皇后对左右道:“我请大师讲道, 全体退下, 非召不得入内。”
少卿和尹公公自是无话,商筝本想留下,见无涯子未作表示,只得跟着一起到外面等候。
此刻除去皇后和无涯子, 房中只有两名管事宫女婉容、婉仪。
皇后这才对无涯子说:“大师, 我去准备一下, 再请您为我断诊。”便退进侧殿。
须臾之后, 婉容出来:“请大师到侧殿为皇后请脉。”
无涯子随婉容进入侧殿之内。
只见殿内极为开阔, 左侧前边是一张极宽的书案, 想必是皇后平时写字做画之用, 后面半间房布了一列又一列的书架, 从诸子百家、金石医卷、天文异术、到诗词歌赋,陈列着上百卷书藉;右侧用整幅的丝缎垂帘修饰为墙,前面摆放着凤尾瑶琴的檀木琴案, 旁边檀木香案上摆放着水晶香炉, 有袅袅香氛将一室的皇家气派熏染得全无喧哗、反而生起飘然出尘之感。
无涯子微然一笑,颇觉欣慰。
他在辛月还是东侯王府的晅郡主时, 他曾见过她几面,承东侯王所托, 为她把脉、看她命相, 那时便断她“杀破狼”的命格, 虽生性聪慧、只怕运多纷争, 其天生体弱也是因命格太硬所致。
后来, 辛月成为翊王妃、并入宫封后、母仪天下,他便再未见过。这次进宫前,他曾想像这位姑娘不知会有怎生变化。
但一见这房间格局,他便知:这还是当年那位超凡脱俗的辛月。
这时,婉容说:“请大师稍候。”
她走到帘幕中间,将帘子从中向两边拉开,挂到边上的玉钩上,里面现出一道白色纱帘,帘后是一道月亮门,里面一卧榻,依稀可见那边立着一位宫人,榻上卧着一人,手臂伸出帘外,放到扶枕之上,用薄纱罩在手臂上。
无涯子猜到这便是皇后,果然听到皇后说:“烦劳大师了。”
无涯子坐到榻前,将左手二指放到对方的手腕之上,心下便是一惊。
那脉像,是一男子。
帘后,皇后问:“大师,可知这病从何来吗?”
无涯子凝神号脉,沉思不语。
商筝等人正等在外面,突然有人通报:“太后宫里的泠姑奉旨要见皇后娘娘。”
只见一女子带着四个宫女进来,眉目清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尹公公认得,正是太后跟前的宫女总管泠姑。
原来孙公公眼盯着这几人进了羽翰宫,马上回报给田妃。
田妃一听这尹公公仗着是皇帝跟前的人,居然这样明晃晃地骗她,气都不打一处来。但久居宫中,她深知有些事情怕没表面上那么简单,焉知这尹公公不是拿着皇帝的旨意才敢这么做的?
若在平时,她为表现出宽宏大度,也许能咽下这口气。偏偏最近田家失势,镇国公连朝都不能上了,她在后宫变得特别敏感,一丝风吹草动,她都要想想:是不是有人借机要压她一头。
后天便是送亲之日,更令她心头像揣了七八个兔子,总能安稳。这件事更加重她的不安,思来想去,绝对不能轻放过尹公公和陈少卿。
但让她自己出马去羽翰宫对阵皇后,她又有一点气虚,也怕给出关在即的父亲镇国公招惹麻烦,所以便想了这么个法子,将此事捅到太后那里去。
太后本无意宫中琐事,但事关皇后,她却不能不管,立时叫泠姑过来看看。
泠姑见尹公公在这里,便道:“皇后禁足,外人不得入内,怎么这两人在这里?”她看着尹公公,问的却是少卿和商筝。
尹公公一脸笑容:“泠姑说得是,外人自然不得入内,陈大人和姑娘是奉了皇帝的旨意来见皇后,不然任谁也不能放进来。”
泠姑冷冷一笑,便向里走。
商筝脸色一变,不知师父在里面给皇后把完脉没有,当下提高声音道:“泠姑是西蜀人吗?”声若银铃,煞是好听。
泠姑脸色一变,回头看着她:“你怎么猜到的?”
商筝有意在拖时间,故意慢慢走近她,一边走、一边从腰间摘下那只蜀葵荷包,笑噙噙地递了过去:“蜀国女儿家都喜欢这种蜀葵荷包啊。”
泠姑没有接,众人已然发现,在她的腰间果然挂着一只荷包,虽然色彩、图案不同,但隐约可见,上面绣了一朵鹅黄色的蜀葵。
泠姑盯着商筝,声音仍然冷淡:“姑娘是西蜀人?”
商筝不好意思地说:“这个,我倒不是。我只是知道这个习俗,刚好又喜欢蜀葵,就特意求了这个荷包带着。”
泠姑眼色一冷:“姑娘焉知我就应该是?”
商筝不受她的冷面影响,好脾气地笑道:“好巧,原来这世上竟有同我一样的人,看来我们都是‘貌似西蜀人’。”
说话间,里面两门大开,婉容引着无涯子出来。
泠姑上下打量着问:“先生是哪位?”
无涯子拱手一礼,却不发话,尹公公早接过来道:“大师,皇帝已在明鉴殿等候,请大师即刻前去面君。”
泠姑上前欲拦,商筝已无巧不巧挡在她身前,嘴上却问着尹公公:“公公,那我可否与师父同行?”
尹公公早带着无涯子走远,仍高声道:“当然一起,快些赶来。”
泠姑眼睁睁地看着商筝虽然没什么动作,却几步便轻飘飘地跟上那几人直奔明鉴殿,还不忘顽皮地回头向泠姑摆手,笑脸无邪的样子,不知道的人会以为她们是闺中密友呢。
这时,婉容笑着问泠姑:“皇后禁足后,一直未能去向太后、太妃请安,奴婢也好久没见到姑姑了,姑姑一向可好?”
泠姑平淡地一点头,公事公办地说:“我奉太后之命,来见皇后,请代为通禀。”
婉容不敢怠慢,立即进去,片刻即回:“皇后身体不适,无法见姑姑,不敢违太后之命,因此修书一封,要奴婢与姑姑一起去回太后。”
泠姑心下狐疑:这位皇后刚刚还能见那位大师,这一会儿就连人都见不了了?但她连太后的面子都敢驳,自己何苦自讨没趣。
当下假作相信,带婉容回万寿山慈心庵见太后。
太后一听,接过皇后的信打开阅读,眉头微皱,又细细读了一回,方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叫皇后且放宽心、好生养病。”
婉容跪倒,郑重叩首,方才离去。
太后平静地将信放在烛火上烧毁。
明鉴殿上,皇帝果然在等。
无涯子上前跪倒施礼,皇帝和声道:“大师请起,看座。”
无涯子谢座。
皇帝问道:“大师见过皇后,请问此症还能有多少时间?”
无涯子道:“世人看病,多从凶吉问起,何以陛下如此悲观?”
皇帝平静地说:“大师认为我可以乐观吗?”
无涯子沉吟道:“此症经年历久已入沉荷,但其因可能并不在自身。”
皇帝目光一凛,却似并不意外,只问:“大师认为是外因,可知具体是什么导致的?”
无涯子道:“此症潜伏至少一年之久,或从饮食、或从日常所用之物,都有可能。”
皇帝目光苍凉,半晌才叹一声,只问:“大师可有缓解之法?”
无涯子道:“如今隔绝自处,防止更多接触之机,是必须之策。除此之外,臣要赴湘南一游,或可寻访到此症的药引子,也许能缓解。”
皇帝神色为之一震:“当真?”
商筝与少卿在殿外等了许久,才见无涯子出来,尹公公亲自送几人出了宫门,眼见着几人上车离去,方才回去复命。
晚上,商筝见师父神色平静一直不说,只好追问:“师父,皇后的病严重吗?”
无涯子将一张字条递给她:“马上飞鸽传书给你大师兄。我们连夜启程去湘西。”
商筝吃了一惊:“我马上传书给大师兄,只是我们这么急就要离开京城吗?”她本来还想着去看看丁柔。
无涯子抬头看了她一眼,面容沉重:“白驹过隙,忽然而已,片刻耽搁不得。”
这一夜吹起了北风,飞鸢被窗棂上树叶的敲打声惊醒,想到辛辰远在秦岭,只怕比这边还要冷,再难入睡。
拥衾坐起,一颗心全是牵挂,回想辛辰走时自己为他亲手准备的行装,够厚够暖的能有几件?一件一件细数回想,也不知道够不够。即使想再缝几件,却不知他到底在哪里、该送向何方。
辛辰走时曾说“聚少离多”,那时不觉得,此时回想却千分认同、并万分幽怨。婚后近一年,二人在一起的时间统共也没有几天,能回想的光景那般有限,每回相处的时光竟像工笔下的画卷,一幅一幅都宛在眼前,细致得可见他每次回眸的眼神、每次调笑时的表情,他一再追问“你信我吗”,那份郑重又自信中,却带着些执拗的天真气质。
飞鸢不由又好气又甜蜜地笑了,只是笑着笑着,腮边微凉,不知何时,一滴泪珠倏忽滑落。
从前不知愁滋味,而今为谁惹相思,辛辰、辛辰,碧海青天君知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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