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心庵后堂。
太后一直凤目半合, 见太妃已把事情挑明, 只好睁开眼睛,说:“你属意哪个,同大臣们定了就是。”
太妃微笑着看向太后,说:“翊儿也是一片孝心, 总要你这边同意了, 他才好定下来。”
太后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半合上眼睛说:“我知道。他已是皇帝, 我们这些妇道人家, 就不要参与其中了。一切, 由陛下决定就好。”
太妃点头“是”, 转向皇帝:“翊儿, 太后已经同意由你作主,你去决断就好。只是,我一直有一事想不明白, 为什么突然想立储?这与禁足皇后有关吗?”
太妃此言一出, 太后眼睛也睁开了,想必也为此疑惑来着。
皇帝愕然, 太后见他不答,缓缓说道:“朝廷中事, 我不干预;后宫里面, 我也久不过问。月儿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 这位皇后是我指给你的。如果皇帝觉得她行有缺失、不足以母仪天下, 便让她来慈云庵里侍候我吧。”
太后对很多事都不再上心, 此言一出,太妃也颇觉意外,还是应和道:“正是。翊儿,皇后是你的结发之妻,轻易不要动废立之念。”
皇帝眼中隐现怒意,声音仍保持着克制:“辛月是我的皇后,她会住在您赐给我们的羽翰宫,一生一世,哪儿都不去。”
* * *
皇宫外树林中,霍云秘密约见张军。
张军才说:“今日皇宫事多,我不能多做停留……”
霍云已将一张纸递到他手上,张军一看:是一份名单。
霍云便将镇国公的计划说了一遍,最后讲道:“这份名单上,不仅有涉及此案的李正刚、陆真、赵飞等人,还有身居要职的其它几位禁卫军将领。如果真按这名单通通拿下,可以说禁卫军的关键岗位基本要被换上一遍。我怕这事没那么简单,所以赶快与统领通报。”
两人没有上下级关系,这所谓通报,当然不只是报给张军听。
张军一看之下,不由吸了口冷气,立刻说:“我马上报与皇帝,你这边先不要行动。”
霍云提醒道:“李尚书那边还有一份刑部的名单。”
张军点头:“我自有道理。”
马上派高手将李尚书的名单人偷出来抄了一份再放回去,立即来见皇帝。
皇帝从慈云庵返回,太师和丞相已经回府,皇帝一人在明鉴殿读书。
方新见张军面容郑重,赶紧进来通报:“御林军统领张军求见。”
张军是皇帝的心腹,若无要事,决不会贸然求见,皇帝立刻宣其进殿回话。
张军进来见过礼,将两张纸呈上来。
皇帝闪目观瞧,是刑部和禁卫军的两份名单。
张军奏道:“这是镇国公交给李尚书和霍将军的嫌犯名单,准备以黄金线索为誀,若消息走漏,便坐实名单上人必有内奸,要将这些人全部拿下,重刑问罪。”
皇帝当即明白:此事若成,镇国公一举清洗禁卫军和刑部要职,只怕借此就全部换上他的亲信。不禁目光一寒,狭长双眼,如刃扫过,冷冷地说:“他的胃口还真不小。”
张军不敢评判,只道:“霍云将军接到这份名单,感觉兹事体大,不敢贸然听从他的指示,特来与臣通报。我想起,今天早上镇国公曾约见臣,恐怕就与此事有关。”
皇帝眉心微蹙,目光转向窗外那一方蓝色天空,须臾一声冷笑:“你去见他,按他说的去做。”
张军立刻道:“臣遵命。”
这时,方新来报:“陈少卿见过皇后,前来回话。”
皇帝立刻道:“宣。”
张军忙说:“臣告退。”
辛辰进来时,与退出来的张军交臂而过。
辛辰低头疾行,不想张军却回身叫住他:“阁下便是陈太师家的公子陈少卿吧?”
辛辰只好站住,低头恭谨回答:“正是。”其实是不想与张军目光相遇。
张军一笑道:“久仰公子大名,太师门下、德学兼备,公子今日高升为翰林院侍读学士,可喜可贺!”眼睛盯着辛辰,一面说、一边以军人的爽朗作风热情地上前拉他的手。
辛辰眉头微皱,身形后撤半步,屈身一礼:“谢张大统领。”他可不想让这位御林军统领有任何身体接触。
这一退不疾不缓,轻描淡写间便避开张军的手。
张军暗吃了一惊,一时吃不准对方是纯属巧合地退了一步从而避开自己,还是说这位文弱书生其实是真人不露相的世外高人。
这时,辛辰说:“抱歉张统领,下官要去向陛下复命,不便久留,改日再向统领请教。”已匆匆去了。
方新虽不懂功夫,仍觉出两人刚才那一下有些不对,试探着问:“张统领,您这是第一次见陈公子吧?”
张军说:“的确是第一次见到。”他沉思着看向辛辰的背影:可是他的眼神,我一定见过。
一见辛辰进来,皇帝的心情立时变好,微笑着看辛辰跪拜礼毕,呈上皇后所书的文字。
皇帝看了一意,微然一笑。
辛辰心下好奇,却不好发问。
皇帝看出他的念头似的,屏退左右,问:“知道我为什么笑?”仿佛代他提问。
辛辰偏要摇头:我就不问。
皇帝无奈地笑,在纸上一声轻弹,叹息道:“这世上,只有你姐最知我的心思。”
辛辰见他戳穿自己的身份,也不再装,直言道:“是她的选择与你的心思一样吗?”
皇帝说:“有时候,你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不是正确的选择,是听从理智的判断、还是听从内心的选择,这时最难抉择。需要一个深知你的人,给你提供一个耙子,不在对错,而在于她一提出,我就知道自己的答案是什么了。”
辛辰明白:这说明皇帝终于下定了决心,只是不知道他最后要立的是大皇子启恽、还是三皇子启恒,但说到底,立谁他并不十分关心,他只想知道这个贵为天子的姐夫对姐姐的心意是否有变。
辛辰说:“这个答案,有那么急吗?”
皇帝一愣,思索着看着他,重复道:“是,有那么急吗?”
辛辰冲口道:“陛下,去年秋天我们曾有过一次对话。那时两湖地区洪涝成灾,朝廷虽因边关连年战事、国库已十分空虚,还是立即调拨百万两黄金救灾,谁知被官员盘剥,民愤异常,几乎引发暴动。由刑部出面、镇国公部署配合,才压制下来。
当时陛下曾提到:靠武力防三关也好、弹压民间义愤也好,终非长计,是时候清查官吏、消除党争,为天下人求一个太平盛世。
我不知深浅,提到或可借助江湖势力,打破目前的制衡局面,破局才可以立局,从根本上营建清廉体制。
而你则说:需要一枚棋子,即在局中、又在局外,方是万全之策。”
说到这里,辛辰深深吸了一口气,说:“这件事我从未对父王、姐姐说过,但是今日,想请陛下指点迷津。我辛家,是不是就是陛下说的那枚棋子?”
皇帝看着他,目光和善:“记得那次我们就在这里,谈到党派之争不除,天下永无清明之日。若党派之中牵涉军权、皇权,更加投鼠忌器,恐引起家国动荡,反成祸端。所以,要除党争,先要收兵权。而你,清晰朝堂格局、了晰其中关键,兼有江湖人脉、独力可以实施,是最理想的人选。这枚棋子是你,不是辛家。”
辛辰道:“得知父王被贬,我并不十分意外,进宫与姐姐见面后,便知这一切正是按陛下的计划而来。只是一直不能理解:你若决定,我可以作你的棋子全力配合,完全可以在暗中实施这一计划,为什么要牵扯姐姐和父王进来?”
想到年迈父母困居翼城诸多困窘、姐姐眼中隐然的泪光,一时心情激愤,只怕过于冲动,压抑着转过头中。
皇帝看着他抿紧的双唇、握紧的拳和起伏的胸口,不由微笑:不管在外面,他可以承担多大的事情,只有在这里,在自己和辛月的面前,他永远只是那个跟在他俩后面跑的少年。
那时,他还是翊王、她是郡主。他常找借口去翼城,在辛家、在青峰寺,处处都是他和辛月相伴的身影,辛月去哪里都要带上辛辰,辛辰就像个小尾巴,总跟在他们的后面……
皇帝说:“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辛辰不知他为什么提起这个,还气着呢,不予回答。
皇帝说:“我真希望,你是我和你姐的皇子,而不是弟弟。”
辛辰果然被气到了,瞪大双眼才要还嘴,却在皇帝眼中看到了相似的神情——姐姐眼中的神情,如果不同,只是那里没有莹然的泪光,有的是更深的遗憾,令人绝望、沉重到令人窒息的遗憾。
辛辰真有些懵了:
家里被贬被封,他不怕,他知道幕后定有原因;
姐姐伤心无助,他不怕,他可以找皇帝问个明白,进可攻、退可守,一定能帮到姐姐;
可是,如今在翊王的眼中看到这种神情,他不知道,这个从小在他眼中就伟岸高大到令无人敢惹的姐姐都心悦诚服地生死相随的翊王,令这个人都只能遗憾到绝望的,会是什么?
皇帝看到他被吓到的表情,自嘲地笑笑,说:“回去不许乱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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