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师意外之喜, 急忙拉着辛辰跪倒谢恩。
皇帝含笑说道:“以后准你出入后宫, 为朕起草诏书、陪皇子们读书。”
原来为这个!这样以后辛辰就可以扮作少卿方便地出入后宫了。
这时船已靠岸,辛辰与皇子们下船,目送画舫再次启航,划向远处的万寿山, 山上的慈心庵便是太后和太妃修养的地方。
皇帝便问:“听太妃讲, 丞相常去慈心庵拜见太后和太妃。”
袁丞相望着渐近的万寿山, 眼神中涌现一抹伤感, 答:“不敢欺瞒陛下, 这慈心庵是臣当壮年之时, 奉先皇之命设计建造, 所以有时, 想去看看,若太后、太妃得闲接见,便赐杯清茶、聊些春秋;若不得闲, 便在山上转转, 每每感念风华之易逝、唯山地之恒久,幸有青石、松柏以证当年, 此情、此景未敢忘也,权当聊以自·慰吧。”
太师叹道:“当年丞相还是白衣小袁, 何等的书生意气, 如今竟也有了迟暮之感, 岁月何其匆匆。”
皇帝神情萧瑟, 从波光潋滟的湖面上收回目光, 怅然道:“盛世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陶渊明果然尽道个中味。”
太师一惊,陶渊明原句是“盛年不重来”指人生,被皇帝改为“盛世不重来”则成了国势,一字之差、其谬千里,当即道:“陛下正值英年、社稷正兴,因何发此感慨?”
袁丞相忙躬身道:“是臣下惶恐,不该乱作颓废之语。”
皇帝淡然道:“人人欲作千年计,争奈天公不应机。为人为世,尽莫如此。爱卿何必惶恐?”
此时画舫已靠岸,皇帝携二位大臣下船,早有人报进去,一众宫女太监跪在两侧迎驾。
当年一位是服侍两位太后的宫女总管泠姑,年纪三十上下,容颜端正、举止得体。
皇帝见得,说:“泠姑平身。”
泠姑谢恩起身:“太后、太妃已在后堂恭候圣驾。”
这慈心庵前庵后堂,平时太后、太妃在前面的庵里念佛读经,如居士一般。皇帝每来拜见问安,有许多世俗礼节,二位老人便在日常起居的后堂里见他。
皇帝一行到后堂,果然太后和太妃在上面坐着,皇帝见过礼后,二位大臣也见礼请安。太后面容来和,不见喜怒,太妃让大家坐了。
皇帝便说:“今日考察皇子学业,想请母后过目。”
太后接过,扫了一眼,便递予太妃:“你看吧。”
翊王登基时便要封母亲为皇太后,与太后平起平坐。但太妃是个念旧的人,一直对太后尊敬有加,尤其在太子过世夺嫡之战中,太后没有支持任何一个皇子、包括她亲妹妹生的端王,太妃感念至今,情愿以太妃位居其下。
这些年,二位老姐妹一起住在这慈云庵,倒也相处得极为融洽。
太妃应声“是”,双手接过,展开细看。肖太后是北齐皇族,眼界见识非常人可比;但太妃出身一般,原没读过什么书,也看不出答得好与不好,只温柔地说:“孙儿们应是极为刻苦,读了不少书,具体我也不好评价。只这手字,写得极好,看着倒有先皇的风范。”
谁敢同先皇比?太师那边吓得不轻。
皇帝微然一笑,也不解释,只道:“这次考察,就是想看看,哪个皇子可堪培养,或为将来君临天下之才。”
太妃笑了:“我也听说,前朝在议立储的事情,怪不得你今天带着太师、丞相两位大臣过来,果然是为了此事。”
* * *
下船后,辛辰恭送皇子们,准备离开去羽翰宫。诸皇子与他不熟,二皇子祝贺他得了皇帝嘉奖,其它皇子都没多说什么。
只有皇长子特意走过来说:“我看老太师双眼有些发红,可能休息不好,你去太医院请国医看看,开些助眠的药吧。”
辛辰颇有些意外,还是万千地谢了。等皇子们离去,辛辰在尹公公的陪伴下,连忙赶往羽翰宫。门卫见是尹公公说奉了皇帝之命,当即放行。
辛辰便随尹公公一道进宫见皇后。
皇后认得陈少卿,见他进来特意将目光上下打量,辛辰快速眨了下眼睛,皇后会意,立时说:“此事既奉陛下之命,我的意见只能与你一人说。”吩咐左右退下。
尹公公见机得快着呢,也自觉地退到门外。
辛辰这才叫了声:“姐姐,你可好吗?”
皇后拉着他的手,看了又看,然后笑了起来:“我很好,家里好吗?只是你怎么扮作这个样子?你若不说,我绝对认不出来。”
辛辰得意地说:“这易容之术我最精通,如果有一天你想出宫,我帮你化过,绝对没人认得出你。”
皇后脸色一僵,笑容有些勉强:“我出宫做什么?我既然嫁与翊王,只怕这辈子呆在宫里,也就罢了。”
辛辰发觉她的情绪较上次相见大感有异,忙问:“姐姐,事情进展得比我想像得要快,可是有什么情况发生吗?”
皇后道:“你的效率很高啊,听陛下讲,那镇国公果然发动他的亲信四下行动。就怕他们不动,只要他们行动起来,便容易理清其党系,拿到罪证后就可以一网打尽。”
辛辰欣然点头:“正是。现在我找到了一个线索,如无意外,数日内便可逼其行动,定能人赃俱获。只是,姐,为什么陛下最近急着立储呢?”
皇后神思飘远,忽然说起:“你小时,父亲将你交给无涯子师父治病,便说你师父堪称是当世扁鹊、再生华佗。不知,可否请你师父入宫一次?”
辛辰一惊:“姐姐,可是你身体有恙吗?”
皇后开朗一笑:“我能有什么恙?只是,有些事情,人算不如天算,还是想借名医圣手,看是否可以回天。”目光不由落在考教皇子的笔录上。
辛辰隐约猜到,姐姐最大的心病也许就在这无嗣上,但如今皇帝决意立储,即便现在去医治,只怕也为时过晚。
只是作为弟弟,他当然不忍说破,只道:“师父轻易不下山,如果姐姐有需要,我可以全力去请师父。只是,眼下这立储之事,该如何应对?”
辛月仔细看了纪录,叹道:“我早先曾与皇帝讨论过,这几个皇子不过中等之资,立为储君,实在牵强。”说罢,提笔在一张纸上写字,递予辛辰:“你去回陛下吧。”
辛辰一看,上面写了一个“恽”字,眼露不解之色。
辛月道:“这五子里,相对而言,老二、老三虽然貌似聪明、有悟性,但若放在众人之中,并非上上之资,其聪慧终究有限。若以此为长,难有大成。倒不如皇长子启恽,宅心仁厚,若得良臣辅佑,反而可能成一代明君。”
辛辰想到方才启恽的举动,不得不同意姐姐对他的判断,只是很难接受因此便立他为太子,立储君难道不应该立皇子中相对聪明、有决断力的人选吗?
不知是否看出他的心思,辛月说:“不只你,我相信陛下也在犹豫。三子启恒有悟性、有意志力,某种程度上,性格更像翊王,陛下内心会倾向于他。但若立启恒,不只在个性上多一些不确定性,因长幼之序也易惹纷争,二者都需要更长时间才能在诸臣中达成制衡。”
辛辰决定说出心中疑惑:“姐,如果说拿下镇国公须在一年之内否则恐其生变、再生祸端、危及朝廷。但田妃之子已被你藏起,短期内没人会催立储君,为什么姐夫会这样急着立太子呢?即使立三皇子,需要在朝中酝酿多一点时间、或是在磨炼他的心性上多一点时间,又怎样?他才十岁,你和姐夫也不是没有这个精力和时间啊,为什么要这样急?”
难道,就不能等到拿下镇国公之后吗?两件事搅在一起,难度可想而知。
只是这话他没有说,怕被姐姐理解为自己压力太大发的牢骚。
皇后瞠目而视,半晌方说:“这事,本不急。但皇帝要做,自然有他的道理,我只有支持他,也希望你能支持我。好吗?”
辛辰自小由她带大,两人关系非常亲近。她虽掩饰,辛辰还是看得出她内心的震动与伤恸。辛辰从来没见过万事镇定、比男儿都坚强的姐姐,会有这般痛苦的时候,忙说:“姐,只要你想,我一定全力支持你。”
他的内心还是无法放下:陛下到底为什么要这样,你有想过吗?之前,父王有为你请名医调养都不见效,就算师父出手,也未必治得好;便是治好了,又如何来得及?
辛月看着他,似乎了然他的心情,望向窗外的天空,突然问:“你和飞鸢,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辛辰一时怔住。
辛月笑着说:“你一定希望多一些男孩子,只是记得让飞鸢至少要生一个女孩,用我的名给她作字,将来就算代我在父母膝前尽孝,好吗?”
虽是笑着说,眼中隐有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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