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少卿看到辛辰展开的《鹿图》, 惊喜道：“是真迹吗？怎么在你手上？”

    辛辰说：“给你练习用的, 你若不练熟了，我不是害你吗？”

    陈少卿连连道谢，突然转过味儿来：“不对，你是想今天代我陪爷爷入宫吧？昨天实属侥幸, 今天故计重施, 那就是自投罗网了。这回说什么, 我不能让你再李代桃僵了。”

    辛辰盯着他, 突然叹了口气：“飞鸢种的花, 应该开了。”

    少卿一愣, 不懂辛辰怎么会突然提到飞鸢, 试着理解：“她喜欢种花？”

    辛辰眼神温暖地一笑, 深情地说：“不，她喜欢养小动物。她种花，是我曾跟她约好, 等花开了我就回去。如今看来, 事情不顺利，只怕今年我回不去, 要与她爽约了。”

    少卿听得混身鸡皮疙瘩都出来了：“得得得，让你去, 免得将来说是因为我, 让你们鸳鸯不聚首。”

    辛辰拍着他的肩膀：“这才是好朋友嘛！”便要去易容。

    少卿一拉他：“问你件事儿。”

    辛辰一边在脸上折腾, 一边头也不回地说：“知无不言。尽管提问。”

    少卿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同飞鸢相处, 你还习惯吗？”

    辛辰吓了一跳, 立马停了手瞪着他：“你这是关心我吗？我怎么觉得听你这问题特别不习惯呢？”

    少卿双手连摇：“你别误会！是我爷爷，他非说要给我说门亲……”说到后面脸更红了，声如蚊鸣，几不可闻。

    辛辰恍然，感情这位书生来他这儿取经来了，当下收起笑，想了想认真说道：“我和她才成亲，家里就遭逢巨变，实际上聚少离多。如果说改变，那就是此前每次外出，想到家便是父母，而今再想到家，首先想到的会是她。”

    少卿哑然失笑：“辛辰你也有今天？”

    辛辰笑了笑：“你不知道，我第一次从京城回去，到家的时候，她站在一大群的大鸡小鸡里，虽然家里快闹翻了天，可有她在那里，感觉这个家好热闹、充满生气；第二次我从京城回去，还没到家，在河岸的堤田上，就看见她站在一大片花秧中，别人家种的都是蔬菜，唯有她站在花丛中，像是把柴米生活都能点化得如在墨宝之中。”

    少卿听得好不神往，羡慕地说：“辛辰，遇到这样的女子，你真幸运啊！”

    辛辰笑容一敛，轻声道：“我只希望，她遇到我，也是幸运的。原以为，男儿三十而立，便是成家立业。可现在，我倒觉得立业是为家，此事必成，不然便是对不起她。”

    少卿忙道：“知道了知道了，我绝不阻挡你就是了。”

    辛辰看着好友，微微笑了。

    刑部。

    无论如何，立储之事田家不能被隔绝在外！

    镇国公在房间内踱起步来，突然停住，吩咐下人道：“马上去丞相府。”

    他想起，之前皇帝有意立储，最先就是同丞相袁慕真讲的。在翊王登基后形成田辛格局，袁丞相一直公正居中、从不倾向二家中任何一方，也因此枉居相位却无实力影响朝堂大事。

    但布衣称相的袁慕真以其正直品格和经世学问，还是深得朝中大臣的尊敬。也许，正因为如此，皇帝才愿意同其交待立储之事？

    镇国公决定：不妨与袁丞相联络一下，或可从他那里探听一二。

    谁知到了丞相府外，却问袁府家人来报：今日皇子考学，丞相应召入宫侍驾去了，不在府里。

    镇国公当时惊在马上：我以镇国公之尊、军事统帅之重、国丈之亲都被忽略，而这袁丞相居然在被邀之列，皇帝此举，是想传递什么信息给我吗？

    当下沉住气，叫下人去探：进宫的还有谁。

    一会儿，下人回报：还有陈太师。

    镇国公心中稍平：是了，这陈老太师，虽得皇帝敬重，但老朽无用，在朝中早无势力野心可言，连他都请进去，许是因为这两人是文官中学问最大的，请他们考教皇子们的学问，倒也说得通，或是我想多了？

    陈太师带着孙子少卿，一早入宫。这陈少卿当然还是辛辰假扮的。

    太监引导两人直奔明鉴殿外面的凉厅，稍事休息。凉厅里面坐着一位五十上下、气度优雅的官员，正是袁丞相先到了，两厢见礼。

    大家均猜到这次皇子考教必有深意，朝中只有他二人到现场，可见皇帝对其倚重，反而不会乱讲话，只说些无关紧要的事打发时间，静候皇帝到来。

    辛辰看着外面的晚晴湖，想到湖下面的秘道可直通皇后宫中，不禁盘算：该如何找机会去见姐姐一面。

    这时，几位皇子先后到了，上来与两位见礼。

    辛辰故意退后一些，一是言多有失怕露馅，二是无意与这些皇子过多接触，毕竟他的心思都在皇后身上。

    这时，外面高声宣报：“皇帝驾到。”

    所有人立刻迎出门、分列两侧，跪倒恭迎。

    皇帝并未下辇，示意之下，御前公公方新宣众人平身。

    皇帝狭长的眼睛神色自如，目光一扫便看到辛辰这边，微微一笑，说：“今天风和日丽，湖上光景正好，我们何不乘船湖上，听经讲学之余，还可以观赏湖光水色，不负今日时光。”

    辛辰心中一动：正合我意。

    宫中掌事尹公公早安排宫中太监将一艘画舫泊在岸边，只见那船高大宏伟、雕梁画柱，气派异常。

    众人便随皇帝上船，皇帝居中而坐，按例皇子应顺序次坐，朝臣再次之。

    皇帝道：“今日考教学问，应以师长尊礼为先，请太师和丞相坐上面吧。”

    两人谢过，在皇帝左右两侧落坐。

    五位皇子依年龄顺序坐下，辛辰本想在末席落坐，刚好靠近栏杆，容易找机会“消失”。

    不想，皇帝突然朝他这边一笑：“少卿，你虽无官职在身，久闻才学颇得太师真传，今天便要在一众皇子面前好好试你一试。若果如所闻，自有功名赏你；不然，只怕你要再学十年，方可来试。”

    辛辰一时愣住：这可关乎陈少卿仕途的大事，能帮他争取到嘉奖当然不在话下，至不济也不能让他未来十年都无缘功名啊！

    当下不敢再朝边儿上坐，眼神四下一看，正犹豫间，皇帝朝身边一指：“你就坐这里吧。老太师眼神不好，你可以帮他看着；我这里有什么话，你也可以帮着记下。”

    辛辰只好谢恩上前，在皇帝与太师之间坐下。宫女们送上纸墨笔砚，真把他当书记官了。

    众人坐好，太监开始启航。清风徐送中，不过须臾，船已至湖心。

    皇帝叫停了船，开始过问皇子们的学业。从《大学》、《尚书》问起，而至《中庸》、《论语》、《孟子》直到《通鉴节要》，随手点指、皇子们便要将整段背下，还要分析感悟，发表见解。每一答完，皇帝便和太师、丞相先后评判，并要辛辰将判语一一记录在案。

    这简直比科举殿试还要难。

    皇长子才不过十一岁，二皇子、三皇子都只有十岁，小一点的四皇子、五皇子才六、七岁，终不过是些孩子，哪里见过这等阵势？何况皇帝虽然谈笑风生，但每每看过来的眼神都若持千钧、冷静犀利，更让小皇子们紧张得不行，问到后面，最小的五皇子答题时声音都是颤抖的。

    辛辰不由想起自己小时被父亲和师父问学时的情景。他从小自诩聪明，在学问上往往不如在书画音律及武学上那般有兴趣，所以用功不深，每次虽也都能过，因为脸皮比较薄，不怕不会、就怕被师长说，被考问时还是会万分紧张。此时看到这些顽童般年纪的皇子一如自己当年，心下不由同情起来。

    不过细加观察可见，二皇子启恪要比其它几个皇子机灵一些，反应快、口齿伶俐；而三皇子启恒则悟性更强，遇事不急于下结论，若形成观点则勇于坚持，年纪虽小已有些见地和王者风范；而皇长子启恽则心思单纯、个性宽宏，明显好动活跃而不喜思辨。

    皇帝虽然不曾有什么表示，但太师和丞相都能看出，他更欣赏皇三子启恒。

    这时，已近午时，皇帝吩咐启航，眼见着画舫驶回岸边。辛辰眼见着船已离皇后的羽翰宫渐行渐远，不免有些焦急，但总不能跳水里潜过去吧？

    这时，皇帝突然说：“下面，我和两位爱卿要去探望太后、太妃，皇子们不必随行。少卿，你将这些评语抄录一份，送去羽翰宫给皇后过目。看她有什么意见，然后回报给我。”

    辛辰大喜：原来皇帝要他这般光明正大地去见姐姐，立刻应声“是”，争取在船靠岸前将考学答疑纪录快速地誊抄一份。

    皇帝注视着他运笔如飞，只含笑不语。

    等船将到岸时，辛辰觉得自己的手腕都快写断了。

    皇帝说：“呈上来给朕看看，可有遗漏。”

    辛辰只好起身，到他案前恭敬地呈上。

    皇帝接过，上下看了一回，欣然道：“果然将考教过程一一呈现，并加上批注和总结，甚有见地。果然太师高足，修为可观。既然说好了，表现出色便有功名赏你，君无戏言，那就封陈少卿为翰林院侍读学士

    辛辰一听：这一下子就从四品了！不仅为好友心花怒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