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文帝的势力,江集县的大牢里还关着一群蒙面人。这几日, 一来殷景顾不上处理他们, 二来他们在危难时救了和初,殷景没想好该怎么处置。
若不是念着和初,殷景早将这群想夺他帝位的人拉出去剁成肉沫了。
殷景等着和初开口, 若求情, 他就适当减刑, 若和初狠的下心, 他就将这些人就地处决。
但和初似乎忘了有这些人, 每日不是在和母床前侍疾, 就是试图扑倒殷景。
还是知道内情的和阳看不下去,主动问和初:“这几个蒙面人, 你打算如何?”
和初看了眼熟睡的和母,与他大哥出来院里说话。
“晾着。”和初道, “杀,又对不起他们。不杀, 又对不起陛下。所以晾着,等他们害怕了, 崩溃了,我再把他们救出来, 带在身边,劝他们重新做人。”
和阳点头。凭和初那张嘴, 让鬼重新做人都行!
管家买了些此地的特产, 指挥仆役往里搬。和阳又压低了声音问:“那袁望为何也不处置?他可是真想要你的命, 又伤了母亲。”
“这位我是真做不了主。”殷景每日做梦都在想法子折磨袁望。
这会,袁望怕是悔的恨不得重新投胎,可殷景不会让他轻易死掉。
“大少爷,小少爷,特产都买回来了。”管家道,“采买时,遇到了卢辛然几位大人,他们也买了些特产,说让咱们给捎带回皇城,他们多有不便。”
和阳漫不经心“嗯”了一声,不过多一辆马车的事。
和初却是听出不对劲来,拉着和阳悄声说:“陛下不是微服?他们是御前侍卫,买了特产回去,岂不是告诉所有人陛下来过此处?”
“对啊。”和阳也察觉出不对,“陛下过来,也只有本地几个官员知晓。卢辛然不是不谨慎的人,他们敢买特产,说明陛下不介意别人知道他来过此处。”
和阳挠头:“陛下为何要让别人知道他到此处来?”
御驾出巡可是大事,除了陛下要体察民情这样的虚话理由,多半都是要在巡查地掀起一场大风波了。
和初看看正往自己嘴里塞特产的和阳,喜道:“哥,你要升官了。”
“胡说什么?我刚升了员外郎。”
“因为袁望的事,效忠邱应的逆贼暴露,陛下肯定是要调白虎营过来,将这里的武官狠狠彻查一番。”
和阳深以为然:“早该查了。文官祸百姓,武官祸朝廷,若不清查,以后事发,不知要掀起多大的风波?不过,为何我要升官发财?”
和初恨铁不成钢道:“对付地方武官,陛下肯定是调白虎营,但总要有兵部的官员出来主事。兵部来人了吗?只有你一个在此地公干啊!”
真要逮出好几个反叛的武官,和阳可就立了大功了。
“大哥,别吃了。”和初把他的手打下来,鼓励他,“赶紧找出来本地武官的册子,不,不能只看本地,附近的武官也要仔细深查。愣着干什么,看去啊。”
和阳抓了一把特产,走了。
和初兴致冲冲去找殷景,后者正在翻看县志,和初凑过去一瞅,乐了。
“本地褚山东都庙,住一狐仙,化作一男子,肤如凝脂,柔媚无骨,日日出来祸害来往的百姓,迷惑其心志,让他们在庙里出家,日日供他玩耍取乐。小小一狐仙,竟如皇帝一般,后宫三千,实在荒诞。有一游僧打此处过,将狐仙镇压在寺庙佛像下,被迷惑之人才得以清醒返家。”
和初念完发表感叹:“我当陛下看什么书看这般认真,没想到又是杂谈怪论。”
殷景丝毫不以为耻,还感叹:“真不知这狐仙到底有多美?”
“若美,你可愿入他后宫?”
殷景双眼放光,和初拿县志就要打他,他夺过来将书扔到一边,伸手将和初揽了,笑道:“再美,朕顶多看两眼,绝不会剃头当和尚去。”
“若你是狐仙,我就剃了头。”
殷景被他逗得捧腹大笑,盘腿坐到榻上。和初凑过去,巴巴地问:“你怎么还不走?是酝酿着什么大事吗?”
“你猜。”
和初自然能猜出来,他就是想跟殷景说话。“我猜不出来,你说。”
殷景瞥他:“我不说。”
“为什么?”
“你不也没交代你为何来这里?”
这小心眼子!和初解释:“我不是说了吗,我送我母亲来修养。”
“跟一群逆贼一起休养?”殷景问。
和初不好意思说出他是为了家里的爵位,跑过来设陷阱杀殷景的臣子,结果反被人设计,这么丢人的事。
他看着殷景的眼睛,看着看着,慢慢凑近……
殷景抬手捏住他凑过来的下巴,不悦:“怎么养了这么个毛病,以后说正事,不许亲来亲去。”
“遵旨。”和初抿着嘴笑,嘴上答应的好,偏又不后退。
殷景低下头,佯作看县志,不理他。和初也不恼,就一直盯着他瞧。
瞧着瞧着,殷景的双颊渐渐泛出粉色,和初噗嗤笑出声来。殷景恼了,扔了书便走,一整日也不愿搭理和初。
入了夜,朱七守在院里的树上,忽然瞧见有个长了尖耳朵、长尾巴的人进了殷景的屋子,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却见那狐狸一般的人爬上了殷景的床。
之后便是非礼勿听的动静了。
*
虽然殷景守口如瓶,可还是如和初所料,调查本地武官的事交到了和阳手中。名义上他是卢辛然的副手,但一应事情还是由他负责。
江集县大牢。
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将每个人的脸照射的面目可怖。
和阳翻开卢辛然记录下的名单,这上面的人他倒是都认识,近日因为公干,都打过交道。
“这人也太多了吧。”和阳眉头深深皱起,“别让他胡乱攀咬。”
卢辛然叹气:“反正打也打了,问了问了,他就一口咬定这都是邱应的人,而且都没有证据,你说怎么办?”
和阳蹲下来掰着袁望的脸看了看,眉头舒展开来,语气莫名带了些轻快:“这不是还没打死吗?继续用重刑,不信他不说实话。”
“他就一口气了,一用刑必然就死了。”
和阳无所谓道:“这有什么,请大夫来给他熬参汤吊着命,一边治一边打,不就得了。”
“和兄,你这不是在公报私仇吧?”
“是。”
卢辛然噎住,随即后退一步:“你随意,但参汤钱自己出。”
和阳便让人去请大夫,又开始严刑拷打袁望。这厮虽是个文人,却极有骨气,挨打时该惨叫就惨叫,问话是也算配合,但从没张口求饶过。
和阳不眠不休,打了他两天一夜,他身下的所有地砖都渗进了血水,袁望仍是没有改口,名单不减不增。
“你这是又做什么?”卢辛然看着和阳手里的东西一脸惊恐。
和阳把手里的油桶往上提了提,让他看的更清楚些:“往他皮肤上刷些油,用火烤熟。只要不烤他的嘴,其他地方烤熟了,也没什么。”
卢辛然震惊万分:“你花招怎么这么多,明明小初说你是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人。”
“蚂蚁又没做错事,我踩它作甚?”但是袁望不一样,他母亲到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你随意,我去如厕。”卢辛然准备出去。
“你一个时辰去了三趟了。”和阳不客气道,“你不必怕。若不做恶事,这些家伙什自然也不会用在你身上。”
卢辛然现在跟和阳说话,舌头都打颤:“真的审不出了。你早些想个别的法子吧,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免得陛下问起来,你我没办法交差。”
“放心,我已有法子。”
卢辛然崩溃大吼:“那你赶紧去办啊!”他实在不想再待在这阴暗冷森的大牢了。
和阳却撸起袖子,拿起小刷子:“容我再喂他一顿饱的。”这是刑话,饥饭指鞭打一类的轻罚,饱饭就是能让人生不如死的惩罚了。
卢辛然再也忍不住跑了出来,在街上准备透透气,却瞧见了和初。
他拉着和初吐苦水:“你骗人,你大哥哪儿善良,哪儿斯文,哪儿文质彬彬了?”他将和阳折腾袁望的刑罚都说了一遍。
和初知道他是个胆小的,也不多说什么,只问他审的怎么样了。
他将审问中遇到的难事说了。
“这有什么难的,也不必再审问袁望。只管将名单上的人抓了,每个都单独审,用话半真半假地诈他们,心虚之人自然会露出马脚。”和初轻轻松松道。
卢辛然点头:“只是说起来容易……”
“依我大哥的本事,肯定可以。”
“你真不觉得你大哥狠吗?除了你大哥,你,还有陛下都是个狠人。”
卢辛然正说着,忽然见和初的眼珠子一直往右移,他瞬间会意,大声道:“如此太平盛世,都是托陛下勤勉的福,我去忙正事了。”
说完,走的飞快。
殷景黑着脸出现,手里拿着串冰糖葫芦。和初也不接过来,偏偏头直接凑上去咬了一口。
两人并肩向前走。
集市熙熙攘攘,殷景既要举着冰糖葫芦,还要时不时推开可能撞向和初的行人。
朱七和朱十五跟在身后,都当自己是个死人。这种保护人的差事,陛下做的很开心,他们也就不抢着做了。
“到了。”殷景出声。
和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殷景带他走过半条街,为的竟然是一家制鼓店。
“这是?”买个鼓打起来再跳支舞?
殷景兴致冲冲进去,走到最里侧,从柜台上拿起了一只红色绘长命百岁平安锁拨浪鼓。
“听说这家的拨浪鼓声音清脆好听,色泽经久不退,好多人家特意来这儿买拨浪鼓给家中幼儿。”殷景拿在手里转了转,声音果然格外悦耳,“给你未出世的侄子,如何?”
和初讶异:“你怎么想起来给我侄子买东西了?”
“也不是给你侄子买。”殷景神色有些不自然,目光四处乱看,声音也小了几度,“给你母亲买的。”
和初更是惊讶。
“也没少往你家里赏东西,你父母似乎对我还是不大喜欢。”殷景的声音越来越小,捏着拨浪鼓的手指分外用力,“或许我该送些能讨他们高兴的物件。”
和初笑着看他。
殷景本就觉得讨好人让他很不习惯,正有些羞愧呢,还被和初这么带着笑看,他脸面有些挂不住,扔了拨浪鼓便要走。
“掌柜,这些我们全要了。”和初掏出一张银票,让朱七等人将上百只拨浪鼓全都背回去。
走回县衙,和初用身体撞还没什么好气的殷景:“我母亲已经能下床了,容我进去禀一声?”
“朕不去。”殷景脸仍旧有些发热,“朕一道圣旨下去,她敢不把你乖乖送到朕的床上?”
和初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殷景又羞又恼,抬脚就要往主院走。和初伸手拦住路:“臣错了。陛下想要臣,臣自然不敢不从。臣恳求陛下,去与臣母亲说说话好吗?”
“这可是你求我的?”
“嗯嗯嗯!”和初猛点头,心中的喜悦压制不住,他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殷景这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等会我再来。”
“为什么……喂,你走什么?”和初拦不住他,困惑地看他走远。
出门半日,他也顾不上许多,回到东厢房给他母亲请安。
和母今日精神好了许多,难得从床上坐起来,丫头在帮她试簪子。
“你大哥又忙去了?”
和初笑道:“是,等大哥忙完,咱们就往回走。”
他吃了口茶,实在心痒难耐,忍不住问:“母亲,您觉得陛下这个人怎么样?”
和母看了眼丫头,那丫头便福了福身退下了。
“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和初举起杯子,假装又吃茶,挡住脸上的情绪。“就想问问。”
“陛下啊,你小时候,我和你父亲都觉得他是个傻的,读书也不好,规矩也不懂。谁想到最后竟然是他当了皇帝。你被流放之后,我觉得他是个心狠的。你回来,他倒是对咱们家多有宠爱,可我还是觉得他不好。”
“为何啊?”和初也紧张起来。
和母满脸不高兴,眉挑的老高:“你打小就太爱黏着他了。刚回来那会,身子还没养好,就想着进宫见他。虽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可你一心扑过去,这哪儿是卖艺与帝王啊,这简直是卖……”
和初的心都提嗓子眼了,他竟然有些期盼着母亲知道真相。
然而和母只是抱怨他顾家顾的少罢了,甚至连句那样的俏皮话都说不出口。
“可是陛下平时赏了咱们家不少好东西,父亲过寿,他还赏了东西。”
和母不耐道:“府里短过你的吃喝,什么名贵的玩意儿没给过你,怎么眼皮子这般浅?”
和初开始担忧那个一心想着送拨浪鼓讨好他母亲的家伙了。
正说这话,忽然院里闹了起来,是有什么人在大声训斥院里的下人。
他们是在别人的地盘住,万事不如家里。和母不免担心,和初安抚了两句,自己出门查看情况。
“田然兄。”听声音就像是熟人,和初出来一瞧,果然是熟人,遂放下心来,喜道,“这是家母居住的厢房。你与我去我那里,我请你吃酒。”
他上去便要拉田然,这厮却甩开他的手,大声斥骂:“放开我。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碰我?我是御前侍卫天子近臣!你今日在府门口竟然敢撞我,撞了我竟然不赔礼道歉就敢走,我今日就来问问你,你眼睛是长头顶上了吗?”
和初:“……”他突然理解了殷景口中的“等会”等的是什么。
田然这厮是殷景的亲信,知道他与殷景关系的。
殷景这是脑袋被门挤了,竟让田然过来唱这么一出好戏,能有什么用?
“田大人息怒啊。”和初配合地装作出害怕的模样,“下官给你赔礼道歉了,求你原谅下官。”
“哪里是道歉就能行的事?你若不跪下来给爷爷我磕个头,我以后保你在宫里混不下去。”
和初继续配合:“别啊,田大人求您别这样。”
“小初!”屋里传来和母愤怒的声音,“男儿需有骨气,大不了不去宫里了!”
和初给了田然一个无奈的眼神。看吧,想唱一出惩恶扶弱的好戏,以博得和母好感,哪有这么容易?
“说得好!”殷景出场了,拍手赞道,“和夫人见识不凡,朕非常钦佩。”
院里呼啦啦跪了一地,和母也出来,刚要跪拜,便被殷景身边的宫人扶起来了。
“夫人身体不适,朕本该早来探望,无奈政事繁忙,一直耽搁到现在,还把夫人的两个儿子都叫出去忙了,朕十分羞愧。”殷景露出一个上位者亲切的笑容,“谁让您的两个儿子才品都十分出众,朕不用实在觉得可惜。”
进了院几句话,就把和母哄的喜笑颜开。
宫人搬了椅子,放在了院里。殷景没坐,怜和母体弱,让宫人再去给和母搬个椅子来。
这般贴心,和母岂有不高兴的?
殷景先问狠狠斥责了田然,又问了和母身体,再与和母说起小时候的趣事来,将和母逗得合不拢嘴。
“听说家里快要添丁了,这江集县的拨浪鼓做的不错,朕让人买了两支来,夫人拿回去给孩子玩。”
站在和母身后的和初偷偷撇嘴,不是买了两大箱子吗,真小气!
和母高兴坏了:“陛下忙于国事,还惦记着这些微末小事,陛下有心了。”
“不过是玩物。朕还有一套文房四宝,才是正经礼物。希望和阳的孩子长大后,能学富五车,像和阳和初一般为国效力。”
和母起身,拜道:“遵旨。”
殷景不多留,说了几句话便走了,和初将人送出院子,悄悄说:“戏没唱成吧?我母亲可不是个简单人物。”
“戏虽没唱好,可朕随机应变,结果还是好的。”殷景提了声音,“爱卿不必送了,快回去照顾你母亲吧。”
和初冲着他扮鬼脸,深深作揖,恭送他离开。
和初回到院里,见和母仍然笑得合不拢嘴,原本苍白的脸颊也有了血色。
“母亲,高兴什么?”
“你看这破浪鼓,这文房四宝,这是多大的君恩呐,我如何能不高兴?”
和初诧异:“您不是说别眼皮子浅吗?”
“那不一样,送金银财宝,那是敷衍的打赏。可送这些,那说明陛下对咱们是用了心的。”
“用心是用心了,反正陛下也不是个好的。”和初故意说。
和母拿破浪鼓在他头上轻轻拍了拍:“别乱说话。我原本以为陛下要么还是以前那般傻乎乎的,要么已经完全没有小时候的影子了,成了高高在上的帝王,没想到他如今又精明能干,又平易近人。”
“他也就对您平易近人,对别人可不这样。”和初见状,赶紧为殷景说好话。
和母一听,果然高兴。
“那您还觉得陛下不好吗?”
和母神色得意道:“他都亲自来瞧我的病了,我哪儿还能说他不好。”
想不到,殷景就使一点点手段,就讨好了和母,和初也高兴,一会还多吃了两碗饭。
他这边高高兴兴吃饭,和阳那边却是又连着审问了两天,才终于审出了结果。
写奏折时,一直只当自己是花瓶的卢辛然终于发表了意见。
“你这奏折写的不好。你是兵部,我是御前,并非刑部或大理寺,我们只是替陛下查案,你只需要将查到什么,尽数写上。无需写你认为什么。”
和阳犹豫,有三个不错的武官,原本确实是投了邱应,可并未给邱应做过什么恶事。
“陛下自有裁断,我们只需做好臣子的本分。”
和阳咬牙,将奏折烧了,又拿了新的一本折子重新写。
他虽有心保这三人,可他不敢去冒险。卢辛然说的对,陛下自有裁断。
两人将奏折呈上去,殷景看了,果然满意。
“人都抓起来了?”
“是。白虎营将士正严密看管着。”
“想不到人还挺多。”殷景道,“和阳,你先留在此地处理后续。别因为他们,此处再乱起来了。”
“遵旨。”
和母还在高高兴兴地夸殷景,下人来报,大少爷先不跟他们回皇城了,要留在此处,归期不定。
和母的笑容逐渐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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