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母亲。”和初追着哄, “陛下突然来了这道旨意, 我不知情的。我进宫就跟陛下说，白天在那儿当差，晚上是绝对不能住在宫里的。”

    和母抹眼泪:“我还不知道你们父子三个, 惯会拣好听话说, 只是哄我罢了。朝堂一有事, 跑的比谁都快。”

    “罢了罢了。”和母给他整整衣领, “正事要紧, 总有休沐的时候陪我。”

    “谢母亲体谅。”

    和母自己宽慰自己:“总还有你父亲在家, 我们俩老胳膊老腿的，就在家里等着抱孙子吧。”

    正说着, 门房过来道:“老爷，内阁首辅递了帖子来。”

    和父讶异, 亲自到门口去迎。走了两步，又叫和初:“你既然要进内阁, 就跟我一起去迎客人。”

    “是。”和初赶紧跟上，回头还冲和母扮了个鬼脸, 惹和母发笑。

    两人一起迎了金镇进来，要见礼, 被金镇拦了。

    金镇道:“不说原来你们是侯爷世子，那也就不必提如今的身份。我今日来, 实则是有事请老弟你帮忙。”

    “金兄请讲。”

    和初接了下人的茶, 亲自奉上。金镇接过来, 抿了一口，先道了一声“好茶”，这才慢悠悠开口说正事:“陛下派我去四川赈灾。我虽在官场多年，但赈灾一事还是缺乏经验。我隐约记得前些年江南雪灾的时候，是老弟负责赈灾。那场雪灾冻死了不少人，先去的钦差没办好，惹的民怨沸腾，还是老弟你出手，将此事平顺解决了。”

    “仰赖君恩罢了。”

    金镇又道:“老弟你不必谦虚，你们同朝多年，我还不知你的本事？为兄有个不情之请。”他起身，拱手道，“还请老弟陪我去一趟四川，帮帮我吧。”

    和父赶紧起身，也作揖道:“使不得使不得。”

    “老弟与我同行，以我兄弟名义，为兄绝不敢以幕僚的身份来羞辱老弟。老弟不可怜我，也可怜可怜四川的百姓吧。”说到这里，金镇还道，若是和父不答应帮他，那便在此作揖不起了。

    无奈之下，和父只得应下来。

    待人走后，和初困惑:“金家与咱们家并无太多往来，父亲为何答应陪他去走这一遭？”

    “倒也不是为了他。”和父叹气，“你小时我带你去四川求医，路上遭过劫匪，曾受过当地百姓的帮助，这次也就算是报恩吧。”

    和初知道他父亲向来最是善良不过，受了恩，一定是要还的。

    “父亲可放心去，家里还有我。”

    “算着你大哥，也该在回程的路上了。”

    *

    刚下了早朝，太阳便丝毫不客气地毒辣起来，宫人走不了几步，便是一身的汗。东暖阁大殿里，象征性地摆了两个冰鉴，还离龙椅远远的。

    和初进宫当差第一日，拿着一册书单过来请陛下过目。宝德瞧见他来了，就直接放他进去了。

    推开门，扑面一阵暖风。和初踏进去的一只脚，又收回来，叫宝德:“劳烦公公再送两只冰鉴来。”

    “好好。”宝德自然乐意，陛下喜热，可苦了他们这些伺候的宫人，每日几乎要热过去。

    和初再进去，先跪下磕个头，高声道:“臣和初见过陛下，这是御书房所有书目，请陛下过目。”

    “你自己看过就好。”殷景头也不抬。

    和初走完形式，自己爬起来，拿御笔在书目的最后一页，模仿殷景的笔迹，写了个“阅”。

    殷景批完一摞奏折，才停下笔，拉过来正在吃点心的和初，问他昨夜睡的如何。

    “昨夜无梦，母亲那边也还好。甄修给开了助眠的药，吃完睡的就沉。”和初用帕子将嘴擦干净，说，“不必将我叫到宫里来了，我跟母亲都没事了。我大哥不在，父亲也要远行，我得在家守着我母亲。”

    “你父亲要出远门？”

    和初就将金镇找和父帮忙的事说了。殷景想了想，提笔写了一道圣旨，封和父为户部员外郎，协助金镇赈灾。

    “不可。”和初将圣旨卷起来，不许他用玉玺，“父亲被夺职已有多年，近来，你接连提拔我大哥，我又连中三元，别人都眼红我们家呢。在我父亲毫无功绩的情况下，你再起用我父亲，岂不是更将我们家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了？”

    殷景摇头:“不必担忧，你若迅速强起来，别人就伤不到你了。”

    居然想开了？和初很是意外，原来殷景一直谨小慎微，恨不得将他变成米粒大小藏起来，让谁也瞧不着他。

    殷景继续将圣旨展开，盖了印，让宝德去宣旨。

    两人又腻歪了会，殷景政事繁忙，和初不好多逗留，回到御书房待到下值的点，不肯在宫里住下，让宝胜给殷景送个消息，他自己溜回家去了。

    家里正在庆贺，下人们都得了赏银。和初赶回去，还领了一对小金兔。

    和父吃了两杯酒，并没有醉，拉着和初去给祖宗磕头。

    磕完，坐在蒲团上给和初训话。

    “陛下突然起用我，我瞧着，陛下有重用咱们家的意思在。”

    和初心道，对对对，殷景不但是为了保护我，更是想讨好你。

    “但陛下为人阴狠，我们不能被恩宠冲昏了头脑，还是小心些为好。不能让他拿我们当刀。”

    和初无奈，人家真的没有不安好心。

    “帝王最是无情，你自己心里要明白！”

    “是，儿子谨记。”和初在心里默默可怜殷景。

    离开祠堂，和初又忙了许久，夜色深了，他才喝了甄修的药放心睡去。

    这一夜却不太平。

    他又做了噩梦，这次不再是那个胖嘟嘟的小孩被杀，而是小时候的他，被绳子结结实实地捆着，有人拿着鞭子在身后赶着他走，一直走，走的他筋疲力尽，仍是没有尽头，他稍一慢些，那鞭子便毫不留情地抽下来，鞭鞭抽的他皮开肉绽。

    他艰难地从梦境中醒来，已经是汗透重衣。那种被鞭子抽的痛感还很清晰的留在他脑中，仿佛他真的曾经被这般抽打过。

    他想，也许他就是一个被拐卖的孩子，在人贩子手中吃了不知道多少苦。幸运地凭借着与真正的和初相似的面容，进了和府，从此衣食无忧，受尽万般宠爱。

    正琢磨着，突然听到门“嘎吱嘎吱”被推开的动静，和母刚进来半个身子，就似乎被人拉回去了。

    他忙喊:“朱七，不必出手。”他顾不得穿鞋，跑到门口，将和母拉到屋内。

    和母今夜瞧上去很是平静，若不是目光呆滞，几乎瞧不出来不正常。

    “母亲？”和初准备洗个帕子给和母擦擦脸。

    和母却拦住他，将手中一直抱着的东西递给他:“小初，穿，穿。”

    夜色不甚明朗。和初点燃油灯，将手中之物展开一瞧，是一件带血的小衣裳。

    这大概就是真正的和初死时穿的衣裳吧。

    这么些年了，和母一直留着这件衣裳，不知漫漫长夜会如何思念她的亲儿。这也就罢了，白日还要对着他这张与亲儿相似的脸！

    “母亲，小初在哪儿睡着？”和初想去祭奠一番，他所享用的都是这位的福分啊。

    “睡着？”和母睁大眼，努力地思考着，忽然神色大变，捂着脸痛哭起来，“我的儿，你死的好惨，连尸首都被人盗了去，人死都不得入土为安，我可怜的儿。”

    和初更是心疼和母，同时也纳闷，谁盗个小孩子的尸体做什么？

    若是因这孩子是侯府嫡子，也该拿了尸体换银子才对，怎么会多年都未找回？

    “我父亲呢？”和初问。

    朱十五跳下来，先告了个罪，才说:“属下不小心偷听到的，您父亲为哄您母亲吃药，你一口我一口的，然后您父亲就睡死过去了。”

    和初:“……”

    *

    不几日，和父就动身去了四川。和阳没有按照信上约定的时间回来，和初白天入宫当差，陪上殷景一两个时辰，晚上回府照看他母亲。

    方直庆那边也传来消息了。他放出文帝留有后人的消息后，果然有人咬勾了，而且还不只一家。

    “我放出消息，说文帝后人就藏在一座庄子里，便有人来刺杀。来了约摸有二十多人，且个个本领高强。他们进来后，什么也不问，见人便杀，若不是我们留了密道，整个庄子的人都没活路。”

    配合方直庆的朱一接着说:“我们跟着那些刺客一路查过去，确实是出自何津的那座山头。而且我们这段时间一直在监视那里，并没有发现他们有做过其他的事。”

    也就是说，何津的那些死士，真的是陛下留下来铲除文帝后人的。

    既然对殷景没什么威胁，殷景决定不再管那座山。

    “还有一拨人也是来刺杀，却在庄子里和另一拨人打起来了。其中刺杀的那拨人是太后的人，应该是跟着何津的人来的。”方直庆道。

    朱一开口:“我们抓到另一拨人中的一个领头人，审问出他们确实是文帝的人，且他们主子真的是文帝后人。据他所说，文帝有个孙子留在世上。”

    “孙子，亲孙子？”殷景问。文帝是因为无嗣禅位，他原本想着文帝即便有后人，也该是子侄。宫里朝堂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文帝不但藏了个儿子，竟然还有个孙子！

    “是亲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