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姜漱玉心中惊叹, 面上仿佛见惯一般,神态如常,目不斜视。
“请娘娘沐浴。”模样乖巧的宫女神情温顺,伸手欲解姜漱玉的衣带,离她的身体还有一寸距离时, 就被其一把攥住。
小宫女惊讶抬头:“娘娘?”
姜漱玉倏地松手,她轻咳一声,极其自然:“我自己来就行, 你们先退下吧。”
真是, 习武时间久了, 形成自然反应了。
“是。”宫女们放下衣物,鱼贯而出。
见四周再无旁人, 姜漱玉捏了捏已经有些发僵的脸颊, 暗暗吐一口气,心说, 这大家闺秀可一点都不好当。
她飞速褪去衣衫鞋袜, 纵身跳入汤泉池中。
温热的池水因为她的动作而飞溅,她脸上水花点点,犹如雨后海棠, 明艳不可方物。
抹一把脸, 姜漱玉长舒了一口气, 舒展双臂, 浸入水中。从凝神香都遮掩不住的硫磺味, 不难猜出来, 这应该是真正的温泉。
她对于汤泉赐浴所代表的荣誉不甚在意,她高兴的是,在这皇宫中居然也能有真正的温泉。
她在彤云山长大,山中也有一处温泉。她少时练功累了,都会去泡会儿温泉,消乏解困。
可惜以后再也没机会了。
算了算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早死晚死都是死。死前还能再享受一遭,不亏不亏。
热汤荡漾,薄烟徐袅。
姜漱玉将身体浸泡在温泉中,放空思绪。
忽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呼啦啦下跪的声音。
姜漱玉耳朵微动,心念急转。她长臂一伸,拿过放在旁边的衣物,迅速穿在身上。
唔,刚才没仔细看,这衣裳合身归合身,可是好像有那么一点点暴露?在深山中待了十多年的姜漱玉一时有点接受无能。但此时若要再更衣,明显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已经有人站在她不远处。
夕阳西下,这大殿一半在光亮中,一半在阴影中。
那人负手光亮处,身后尽是阴影。他看着只有十六七岁,黑衣金冠,五官生的精致,可一双眼睛却冷若冰霜,瘆人至极。
姜漱玉有一瞬的愣怔,她心里清楚,这个就是在她看书时,被她骂了好几次的“狗皇帝”赵臻了。
平心而论,这人确实生的不错,是她这辈子见过的长的最好看的男子。当然,惊艳归惊艳,她除了警惕,心中再生不出其他波澜。
她本人的审美更偏向于阳光那一挂。
姜漱玉打量赵臻的同时,他也在皱眉审视着眼前的女子。他曾在太后处见过一次郑五小姐,当时没甚留意。不过这时看去,和他记忆中似乎不大一样。
她站在汤泉池边,大约是刚泡过汤泉的缘故,白皙如瓷的脸颊染上了一层红晕,犹如此时天上的晚霞。樱唇嫣红水润,似是邀人品尝。她年纪轻轻,可眉梢眼角都带些了妩媚娇俏的味道。
而且她居然还直勾勾地盯着他!
赵臻心中窒闷,他视线下移,却见少女雪白的肌肤犹如上好的羊脂玉一般在大红纱裙的掩映下若隐若现。
他双眉之间的褶皱更深了,重重哼了一声。
这一声冷哼让姜漱玉越发警惕。身后是汤泉,她不好再退,但右手却悄悄抚上了手腕的“承影”。托它古朴外观的福,她居然顺利带着“承影”进宫了。
她暗暗寻思,严格来说,这不算武侠世界,这世上学习真正武术的人不多,修习内力的更是寥寥。他们在彤云山上的这些人已经堪称异类了。而且刚才狗皇帝进来时,脚步虚浮,不像是内功精湛的。
再说,她马上就要死了,她怕他做什么?
姜漱玉待要上前一步,忽然心口一阵剧痛。这感觉是她从未曾经历过的,仿佛有千万只虫子在咬啮,又像是万把匕首在捅。
她不由自主按住了胸口,豆大的汗珠自额头滚落。数息之间,她仿佛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不是还有半个多月么?怎么现在就发作了?
赵臻微微眯起了双眼。此女衣着暴露,见到自己后,眼神大胆,行为无状。这会儿更是手捂胸口效仿西子捧心。呵,是对他不够了解把他当成了沉迷美色的无道昏君吧?
那疼痛来时排山倒海,但好在须臾之间就渐渐消退。姜漱玉悄然松一口气,鬓发已经濡湿。她想,如果再来这么几回,她可能会自己找把刀抹脖子。
这根本不是人能承受的,更何况活活疼死。也太狠了一点儿。
赵臻想起自己先前查到的事情,冷哼一声,慢慢踱步到她跟前,一字一字,缓慢而清晰:“朕已经知道了你的秘密。”
“啊?”姜漱玉睁大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她代替郑握瑜进宫一事,满打满算,也只郑怀瑾郑握瑜和她自己知道,这狗皇帝是从哪儿得知的?
不过,知道就知道。她姜漱玉也没什么可怕的,再说,如果没和郑怀瑾做交换,她才是郑家的五小姐啊。
姜漱玉下巴微扬,挺了挺胸,也冷哼一声:“那又怎样?”
随着她的动作,赵臻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怒极反笑:“不错,郑太傅的女儿,倒是有几分风骨,可如果给他知道……”
他的话未说完,就被一声闷哼所取代。
那个郑家五小姐,不知发了什么疯,突然向他扑过来。他躲避不及,被她扑倒在地,连嘴也被一只小手堵上。
姜漱玉此刻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那刚刚退去的疼痛,又返潮一般汹涌而至。这一次,她不止觉得胸口疼,连四肢百骸都痛得厉害。她想跳进汤泉中缓解一下,又想找些止痛的药物,还想找把刀捅了自己。
偏生这个狗皇帝还在旁边喋喋不休。
她也没多思考,直接扑了上去掩他的口。可她练了十多年的功夫,内力精湛,又岂是会些拳脚功夫的赵臻所能比得?她没留意自己的力道,一下子将他按倒在了地上。
他居然还瞪她?还咬她手心?!
饱受疼痛折磨的姜漱玉下意识收回手,然而下一瞬,就听到他咬牙喊:“护……”
姜漱玉用脚趾头都能猜到他是要喊“护驾”,她再次去掩他的口:“别出声!”
赵臻是先帝独子,五岁继位,虽然十年中不能亲政,但是从未有人敢这样欺辱于他。他想挣脱,挣脱不开,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她颈下白嫩细滑的肌肤,白得炫目。他心头翻滚,下意识就去推她。
两人肢体纠缠,不知怎的,脑袋一起砸在汤泉池边坚硬的汉白玉石上。
“啊?不能吗?”姜漱玉有些懊恼,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狗皇帝是天子,要避讳的。
其实她本来是要写自己名字的,但是射出五箭后,忽然意识到不对。她现在是皇帝,不是郑握瑜,更不是姜漱玉,所以她射出的五箭都能组成一道完整的横线了,又临时改成了笔画很多的“臻”字。也难为他认得出来。
听她语气中大有失落懊恼之意,赵臻居然有点怜惜:“你忘了么?朕是天子,朕的名字需要避讳。”
她是郑太傅之女,这等常识肯定不会不知道,多半是心中欢喜,一时忘情。
他知道她对他的感情,但现在他并不能给她回应。对他而言,感情是件很麻烦的事情。
这些天她再没说过那等直白热烈的话,原来不是收起了心思,而是深埋在了心底。
姜漱玉将已抽出的羽箭重新塞回箭囊:“哦,我知道了。”
对这样的她,赵臻到底还是不忍心苛责,犹豫了一瞬,才很大方地补充了一句:“不过朕可以允你私底下叫朕的名字。但是必须是在只有咱们两个人的时候。”
姜漱玉胡乱应了一声,有些兴致缺缺:“你还要打猎么?”
不等小皇帝回答,她就让出了身体。
赵臻对她这不等同意就更换身体使用权的行为已经习惯了。他单手勒着缰绳,另一只手举着马鞭,遥遥指了指羽箭拼成的“臻”字,做了一个拔.出来的手势。
侍卫会意,立刻驱马上前。
皇帝射箭后又让拔.出来这一举动令人摸不着头脑,但数十支羽箭密密麻麻,整整齐齐,俱是没入地面数寸,就跟事前量过一般,不得不让人佩服皇帝臂力惊人箭术超群了。
之后赵臻不再开口,他射杀猎物,收获颇丰,然而姜漱玉只是礼貌式夸赞一下,再不是先前那般发自肺腑的为他高兴。
后面猎到的猎物越来越多,赵臻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他双眉紧锁,暗自猜想阿玉是在跟他闹脾气。
他并不认为自己提醒她有错,当然从感情上讲,她也没有不对的地方。但他略一沉吟,到底还是没有放下.身段去哄她。
他心想,就让她一个人冷静一会儿吧。
姜漱玉并不知道小皇帝的这些奇怪心思,她正在默默地自我反思。她这辈子自小习武,下山后也曾多次管不平事,不过从未伤及人命。她平时也吃荤腥,但面对动物,她确实下不了手。
原来她比自己想象中更胆小,更敬畏生命。
她颇有些惆怅,怎么吃肉的时候,就不说自己不舍得了呢?
这惆怅一直持续了快半个小时,她才缓过劲儿来,试探着问皇帝:“你饿不饿?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赵臻正弯弓射箭瞄准一只奔走的狐狸,忽听脑海里一声响,竟是她温声细语问自己是否饥饿。她没再提方才的话题,而是说了不相干的事情,看来是默默让方才的事情翻篇了。
他心情轻快了几分,也乐得顺势而下:“也好。”
于是他收起了弓箭,任由那只狐狸隐匿到丛林深处。
随行的侍卫均自诧异,赵臻本欲开口,忽的意识到声音不对,只得呼唤:“阿玉!”
“来啦!”姜漱玉精神抖擞,占了身体。她睥睨四方,学着小皇帝的声音:“时候不早了,咱们先回营寨。”
“是。”
姜漱玉丢掉乱七八糟的想法,重新振奋起来,她一面策马扬鞭,一面在心里与小皇帝搭话:“你想学人说话吗?”
赵臻不答反问:“你想教朕?”
“嗯……”姜漱玉犹豫了一下,“不太好学,这个不只需要后天的努力,还得有天赋。最开始学的时候,最好还要摸着声带感受一下怎么发音,不过熟了就不用了。”
“摸着?”赵臻微讶,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她玉手纤纤,轻抚他的脖颈。
他心头不可抑制地涌上一些别样情绪,他正要缓缓回答一句“也好”,却听阿玉抢道:“算了,也挺麻烦的,别学了。”
赵臻:“……”
姜漱玉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了。好好的提这遭干什么?难道还真等身体恢复正常了,再留下来教他易容术?
算了吧,算了吧,她还急着回彤云山呢。
话题是她挑起来的,她也得负责结束。于是她有点夸张地换了话题:“啊,今天天气不错,适合放声高歌。当然了,你放心,我只在心里默默地唱,绝不出声……”
赵臻心中莫名憋闷,一时也搞不懂她究竟是想给他唱歌,还是单纯想转移话题。
不过,她唱的还真的挺好听的。
————
秋猎期间,晚上也很热闹。
主账中,众人有序坐了,一起统计猎物。
年轻的皇帝高居上座,神情严肃,偶尔点头表示赞许。
尽管亲眼看到了皇帝打猎的过程,但是当确定他获得的猎物数量领先于旁人时,姜漱玉仍是由衷夸赞:“你很厉害啊,猎到的猎物很多。”
赵臻心情颇好,语气却淡淡的:“你看上哪块皮毛料子,直接拿去做衣裳做毯子都行。”
“我才不要。”姜漱玉脱口而出,又觉得不太好,干脆补充道,“你辛苦得来的,给我做什么?你留着做纪念,或者拿去孝敬太后也很好啊。”
老实说,她对皮草没有什么兴趣。
“真不要?”
“真不要。”
赵臻心里涌上丝丝遗憾,毕竟这是他们第一次合力打猎。虽然使力的是他,可一直用的是她的身体。既然她不要,那就算了。
信王赵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身后站立的是他女扮男装的妹妹赵元霜。
他一时看看皇帝,一时又回头看妹妹,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你要是累了,就先回我账里歇着。”
赵元霜正凝视着上方的皇帝,闻言微怔:“啊?没有,我等会儿再回去,我不累。”
皇帝带士兵与宗室子弟到猎场行猎,因为她是隐藏了身份来的,所以并没有给她准备单独的营帐。信王放心不下她,就让人在自己帐子里搭了一顶小帐,供她晚间休息。
信王赵钰回头,见妹妹正盯着皇帝,他有点奇怪:“怎么了?”
直视天颜是为不敬。
“没什么。”赵元霜摇了摇头,声音极轻,“就是觉得他还挺厉害的。”
她小时候,皇帝在她眼中是无权无势的傀儡。去年他对付摄政王,出手之快、手段之狠,令她心惊。但前不久他在太液池救了她,却让她认识了一个不一样的他。当时冰冷的水淹没了她全身,跟随者她的丫鬟和宫女都束手无策。她慌乱而害怕,以为她要葬身水中了,却没想到被他给救了出来。
“嗯?”信王看了一眼皇帝。暖红色的宫灯下,年轻的皇帝面无表情,只眼中隐含笑意,眸光潋滟,俊美慑人。
他忽的想起那个荒诞的梦来,但很快他又摇了摇头,觉得是自己魔怔了。皇帝箭术超群,怎么可能是女扮男装的?
“哥,等会儿人散了,我就去向皇上谢恩。”
“啊?”信王整恍惚,也没留意妹妹说什么,直接点了头,“哦,好。”
与此同时,端坐在上方的皇帝却神情倏地一变。
这会儿不用说话,所以用着身体的是赵臻,他分明感觉到腰酸,且小腹一抽一抽的,似乎有热流涌动。
刚踏进厅堂,姜漱玉的目光就被一个陌生的姑娘所吸引。
那姑娘看着也就十六七岁年纪,一身白衣,弱质纤纤,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楚楚动人。她心知这就是从京城来的苏雪凝苏姑娘了。师父特意免了她的早课,就是为了让她来招待这位忠良之后,务必使其感到宾至如归。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打招呼,苏雪凝就蹭的站了起来,一脸惊喜之色:“郑妹妹,你怎么也在这里?”
姜漱玉眨了眨眼,下意识往身后看,并没有发现除自己之外的其他女性。她慢吞吞地问:“你叫我什么?”
“郑妹妹啊……”苏雪凝面露疑惑,“难道你不是郑家的五姑娘,郑握瑜郑妹妹吗?”她话一出口,又隐隐有些悔意。
郑家又不像苏家一般遭了难,郑握瑜又怎会同自己一样出现在这深山中?但是眼前的少女一身红衣,容颜端丽,和记忆中那张容光绝艳的脸庞几乎是一模一样。不是郑握瑜,又是谁?
苏雪凝正想着如何补救,却见面前的红衣少女瞪大了眼睛,表情甚是怪异。她心里一咯噔,连忙道:“对,对不起,是不是我认错人了?”
家中遭逢巨变后,她已不敢再任性,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人脸色。
“没事没事,我随师父姓姜,姜漱玉。”姜漱玉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你刚才说跟我很像的那个人叫什么来着?郑握瑜?”
苏雪凝点一点头:“是。”很快她又想到,姑娘家大多都不喜欢听到自己长得像另一个人。于是,她迅速补充:“不过还是不一样的,就是乍一看像而已。”
姜漱玉摆了摆手,她在意的不是这一点。她带着最后一丝侥幸,问道:“你说的郑握瑜是不是有个龙凤胎哥哥,叫郑怀瑾?”
“是啊。郑家有五个小姐,只有这么一个公子。”苏雪凝点头,“你听说过他们?”
这声音很轻,可是听在姜漱玉耳中,却好似炸响了一个惊雷一般。
五个女儿,一个儿子,还有个跟五小姐生的一模一样的在深山里……
郑怀瑾!郑握瑜!
这不是她初中二年级时看的第一本伪禁忌小说《瑾瑜》男女主人公的名字吗?!
虽然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十多年了,看过的很多小说内容也忘得差不多了,但是对于自己看的第一本伪禁忌小说,还是有点印象的。尤其是男女主人公的名字怀瑾握瑜,更是让当时还是中学生的她印象颇深。
敢情她不是穿越,是穿书啊。
“姜姑娘,你怎么了?”苏雪凝看她脸色不对,不由心下不安。
“没事。”姜漱玉摆了摆手,竭力保持镇定,“让我缓缓……”
她大脑高速运转,努力回想着小说内容。由于时间过去太久,许多细节她都记不清了,不过大体框架还记得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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