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姜漱玉刚在心里应了一声, 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就变成了一抹意识。她微恼,“喂, 你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
赵臻默默端起酒杯, 在脑海里不冷不热地回答:“反正现在不用说话,你就歇一会儿吧。”
姜漱玉不明所以, 重重地哼了一声:“我刚才还帮你呢。”
赵臻没有理会她, 角度不变, 向罗恒望去。一切如常, 并没有什么金光。
他脸上波澜不惊,可心里却猛地一沉:果然如此。是她的原因,而非罗恒的原因。
他默默饮酒, 再也不看向罗恒的方向。可到底还是有点咽不下这口气,他佯作无意, 在心里问:“你觉得罗恒怎么样?”
“罗将军?”姜漱玉有点诧异,小皇帝怎么忽然问起这个问题?罗将军不是他的心腹么?难道说心腹是假, 心存忌惮是真?是怕功高震主?还是怕他图谋不轨……短短数息间,她脑海里闪过了许多念头。
她长久的沉默, 让赵臻目光转冷。他捏紧了手里盛酒的银盏, 稍一使力, 做工精致的银盏竟凹进去一块儿。他察觉到异样, 低头扫了一眼。
这一眼, 让姜漱玉心中一惊, 不等小皇帝开口, 她就急道:“你使那么大劲儿做什么啊?就不怕手疼么?”
情急之下说出的关心话语不似作伪,赵臻心中怒气稍减,不咸不淡回了一句:“你本来力气就不小,不会手疼。”
见他没往内力上想,姜漱玉略微松了一口气,开始回答他先前的问题:“你刚才问我罗将军是吧?我也不通朝政,就是听你以前说的,感觉应该是个令人景仰的大英雄。是有哪里不对吗?”
“令人景仰?”赵臻嗤笑一声,“所以你看着他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发光?你视线黏在他身上,下都下不来?”
“……”姜漱玉一呆,随即明白过来,心知是她方才多次打量罗恒将军的行为被他给察觉了。整个人发光?她有点怵,这也可以?
她匆忙解释:“我没见过大英雄啊,所以一不留神,多看几眼嘛。他的事迹还是你跟我讲的呢。诶,我眼睛里发光你也看得到么?”
赵臻冷哼一声,没有说话,只端起酒杯,又一饮而尽。
“你突然占了身体,是不是就因为这个?”姜漱玉停顿了一下,“你是在吃醋么?你知道的,我对他绝对没有任何不单纯的心思。我这纯属是对英雄的敬仰之情!”
吃醋?赵臻心头没来由微微一慌,但她后面那句话却让他稍微舒坦了一点。他微眯起眼,毫不犹豫地否认:“吃醋?朕怎么可能吃醋?朕不过是提醒你,身为宫妃,要注意自己的本分。你假扮成朕,一言一行都要万分小心。你频频看他,落在有心人眼里,会怎么想?”
姜漱玉一听,心说有理。也是,这小皇帝无意于男女之情,又怎么有吃醋这样的情绪?就算是不满于她的行为,恐怕也只是身为男人的自尊心和占有欲作祟。而她又犯了上次的老毛病,只看自己想看的人,这样很不好。明明上次在汤泉宫,他已经提醒过她了。
她叹了一口气,有些无趣:“算了,你说的对,那我不看了。你该看什么就看什么吧。你别出声,别轻易走路。”
说完这句话以后,她便陷入了沉默。
赵臻听她这话大有失落之意,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否认了因她而“吃醋”,他心里略微有些不自在。明明先不对的是她,她怎么还失落?
他犹豫了一瞬,到底是没再提起这个话题,只沉默着喝了一杯又一杯。
皇帝闭关多日,今晚才算正式出来。酒过三巡,陆续有臣子端了酒杯近前敬酒恭贺。
按理说,这个时候需要姜漱玉用身体来应对他们了。但赵臻不开口,姜漱玉就当不知道。
赵臻神情不变,对敬酒的臣子略一点头,沉默着喝下了杯中的酒。
于是,众大人发现,皇帝出关以后,越发惜言如金了。
酒宴散时,赵臻站起了身。他刚一抬脚,姜漱玉便叹了一口气,占了身体。她一步一步走得极稳:“你肯定是算准了我不会看你出丑。”
赵臻没有应声,心情却比先时好了不少。
“皇帝。”方太后忽然叫住了他们,她神情有些复杂,“趁着今晚,你去看看你皇姐吧。”
—— ——
宁阳公主回宫后,还住在毓秀宫。
这是姜漱玉第一次见到宁阳公主。公主大约是随了父亲,与方太后并不十分相似,不过皮肤白皙,长发柔顺,端眉修目,气质高华,也是个美人。
姜漱玉忍不住想:他们一家可真好看。
宁阳公主灯光下面色稍显苍白,她背靠软垫,斜斜坐着:“皇帝长高了。”
很简单的一句话,姜漱玉听得心里一酸。她向宁阳公主走了几步,在其一尺开外处站定。——方才,他们已与方太后商量过,皇帝与淑妃之事,先瞒着公主,免得她担忧。
“嗯,皇姐。”
“你的一些事情,我在回来的路上,听林将军说了。”宁阳公主笑笑,“你很好,没让我失望。”
姜漱玉看着她的脸色,忍不住问:“皇姐身体不舒服么?太医看过了没有?”
她还以为宁阳公主没出席晚宴,是不想在人前出现。怎么现在看着,不像是很健康啊。
宁阳公主轻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大事。”
此地没有外人,方太后红着眼睛说:“太医说你皇姐是没有好好调养……”
——太医的原话是“公主小产以后,没有调养,伤了身体。”
姜漱玉不知其中细节,只诚恳道:“反正现在回宫了,什么都不缺,那就好好养着。”她素来怜惜弱小,此刻怜意大生:“你什么都不要想,开开心心的,听太医的话,身体自然就好起来了。”
赵臻听她这话不像是他自己平时的话,当即出言制止:“阿玉!”
姜漱玉知道自己说多了,心下歉然,肃了面容,不再说话。
而宁阳公主却在微微一怔后,轻笑出声。她冲方太后笑了笑:“感觉臻儿性子比以前软和了一些呢。”
方太后勉强一笑:“是吗?他时常在哀家跟前,哀家也没注意到。”
“是软和了,会安慰人了。”宁阳公主微微一笑,“母后,我听说现在宫里后位空悬,只有一个淑妃?是郑太傅家的千金?”
方太后扫了“皇帝”一眼:“是。”
“那皇后的人选,母后心里可有考量?”宁阳公主随口问道。
方太后眸中有尴尬之色一闪而过:“这事儿不急,得看皇帝的意思。”
宁阳公主有些心不在焉,她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姜漱玉看着也差不多了,公主又面露疲态,她就称有政务缠身,先行离去。
刚走出毓秀宫,她就轻轻叹了一口气,宁阳公主也才二十岁,可单看那双眼睛,却分明已经历了许多。
赵臻尽量自然地问:“为什么叹气?”他心里猜测,是因为公主问到了皇后人选么?
姜漱玉含糊回答:“没事,没事。”
大概是因为赵臻用这身体喝了不少酒,所以她这一夜困得厉害,也没再跟小皇帝缠歪,早早地便收拾了去睡了。
而赵臻听着她细细的呼吸声,心想:如果她能做好一国之母,那立她为皇后,好像也不是不行。
不过这事还不能告诉她,不然她尾巴能翘到天上去。
姜漱玉心里奇怪,她第一次听说宁阳公主,是在七月二十五,她的十六岁生日那天。这是第二次听起。听他们言下之意,公主不在京城,而是在边疆?
她细细思忖,努力回想原著,但想起来的实在有限。大多数都是女主郑握瑜相关。
当然《瑾瑜》这本书就是女主视角。真正的郑五小姐郑握瑜在进宫当天,就被相貌美丽神情冰冷的狗皇帝莫名其妙奚落几句。
本该是侍寝的当夜,狗皇帝扬长而去。次日郑握瑜刚从保住了清白的庆幸中抽离出来,就得知皇帝她被皇帝厌弃的事情,被宫中不少人知道……
具体怎么样,时间太久。姜漱玉已经记不清了,不过她能确定的是,郑握瑜在宫里过的很不好。至于宁阳公主这号人物,她实在是没有太深的印象。
不过那个一向没什么正形的白头发国师此刻却神情凝重,还眼眶微红:“真好……公主回来,真好……”
姜漱玉看在眼里,不免感到好奇。但她一直在彤云山上,不问外事,对朝廷大事也不是很关心。此时努力回想了一会儿,能想到的线索也不多。
直到钟离无忧退下,她才从久远的记忆中想到什么:“我知道了!是去和亲的宁阳公主!”
赵臻还用着身体,听到脑海里淑妃这句话,他抿了抿唇,眸中笑意顿消,低低地回了一句:“什么和亲?明明是奇耻大辱。”
姜漱玉听他这语气,心想,看来确实是这么一回事了。
她也没急着去抢回身体,而是询问小皇帝:“罗将军把公主接回来,没事吧?”不会引起两国纷争什么的?
她听到小皇帝冷笑了两声:“漠北早已乱成一团,我们迎回公主,还用得着跟他们废话?”
姜漱玉了然:“那挺好的,咱们的公主,是该接回来,好好对她。”
赵臻“嗯”了一声,心里稍微舒服了一些。过了一会儿他才吩咐韩德宝:“去把太后请过来。”他低声向淑妃解释:“这好消息得告诉母后。她最挂念的,就是皇姐。”
“没关系,你继续先用着。”姜漱玉颇为大方,“我不急。”
少时,方太后匆忙而至,一听说宁阳公主被接回来了,她那双美丽的眼睛,立时掉下泪来。她紧紧抓着“淑妃”的手,又哭又笑,还将罗将军送回来的捷报细细看了数遍,才低声道:“你皇姐能回来,很好。等什么时候,你也好了,那咱们一家才是圆满了。”
赵臻心中同样为身体的事情担忧,但还是安慰方太后:“母后不用太担心。钟离无忧已经派人去找上官国师了,想来很快就有好消息。母后别忘了,朕是天子,自有上天相助。”
方太后点了点头,收敛了悲戚之容。
正好到了用膳的时候,方太后干脆在这里,与儿子一道用膳。
母子二人相对用膳时,方太后忍不住时时打量着“儿子”。尽管她心里清楚这具躯壳里的住着的是她儿子的灵魂,但面对淑妃的脸时,她还是难免感到怪异。所以,如非必要,这些天她很少到汤泉宫来。
方太后也有些尴尬:“宁国公的夫人前几天提出想见淑妃,哀家没同意。郑太傅的夫人去世的早,宁国公夫人身为长姐,对几个弟弟妹妹,难免会格外关心一些……可惜,现下这样的情况,哀家不能让她如愿。”
姜漱玉初时还好奇宁国公夫人是谁,听到后来明白是郑家的大姑娘,她已出嫁的姐姐。她心想,还好太后没同意,不然还真有些麻烦呢。
方太后视线微转,落在“儿子”举起的玉箸上,小声提醒:“你稍微注意一些,男子与女子食量不同,莫吃多了。”
赵臻尚未回答,姜漱玉已忍不住笑起来:“果真是亲娘。”
赵臻手中玉箸微微一顿,轻声回答:“嗯。”
方太后容颜端丽,气质高雅,一举一动甚是大方。姜漱玉心里对其颇为欣赏。方太后刚一走,她就由衷夸赞:“你娘长的可真好看。”
这是好话,赵臻乍一听挑不出什么错,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马车里,她说的话。
当他问她为什么一见钟情时,她语气坚定:“脸。你长的实在太好看了。”
小皇帝轻轻“哼”了一声,莫名就有些不舒服。
不过姜漱玉并没有在意这些,她占了身体,一面慢悠悠走路,一面轻声哼着歌儿。——刚用过膳,还不到去泡温泉的时候。
她声音很低,也没唱什么词儿,悠扬婉转,让人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赵臻本来想问她,之前因何而叹息,这时也不问了,而是没来由问了一句:“阿玉,你和你的姐姐,感情好吗?”
“啊?”姜漱玉微愣,她回想着方才太后的话,忖度着回答,“挺好的吧,主要是姐姐们怜惜我最小,都照顾我。”
她正寻思着,小皇帝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妥,却听到脑海里小皇帝很轻的声音:“朕和皇姐,也是如此。”
姜漱玉精神一震,以为这是要给她讲往事了。她闲着无聊,还是很喜欢听故事的。然而过了好一会儿,都再没听到小皇帝的声音。
她干脆道:“我要去沐浴了。”
经过这半个多月的磨合,关于沐浴、更衣等问题,两人早就有了妥善的解决办法,倒也能相安无事。
不过在听到极浅的水声时,赵臻还是不由地想东想西,心烦意乱。每次郑氏沐浴,他内心都像是打了一场硬仗一般。
这一次,他尽量忽视那些几不可闻的声音,让自己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
去年冬天,赵臻扳倒了摄政王。今年春天,漠北内乱,首领去世,大王子被杀,二王子与四王子争位,求助大齐。
赵臻派了罗恒率军出征,名为相助,实则为了让漠北臣服。除此以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他要履行当年的承诺,把宁阳公主给接回来。
父皇驾崩那一年,他只有五岁,皇姐宁阳公主也才九岁。
五年前,漠北首领的妻子去世,想与大齐结亲。摄政王赵毅不顾皇帝和方太后的反对,将年仅十五岁的宁阳公主远嫁漠北,嫁给年近五十的漠北首领。
十一岁的赵臻手中无权,也阻拦不了。其实他心里很清楚,摄政王之所以要将皇姐远远发嫁,不是为了两国联姻,而是因为宁阳公主已开始悄悄培养势力。
他那时冲动之下想拼一把,却被皇姐拦下。十五岁的宁阳公主低声说:“你就当我是出门远行。如果真担心我,那就快些强大,打败他,把我接回来。”
他永远都记得宁阳公主这句话。
……
姜漱玉长长舒了一口气,让赵臻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他冷声问:“好了?”
说话间,姜漱玉已然窸窸窣窣换好了衣裳,将遮眼睛的长布条取下:“好了。”
她头发湿漉漉的,因为小皇帝在她身体里,也不好像以前在彤云山那样,用内力烘干,只能拿了一块吸水性很好的毛巾,慢慢绞着头发。
她的头发又多又长,平时看着仿佛一块黑色的绸缎,颇为好看。但是要擦头发时,就是大工程了,好一会儿都还半湿不干。她也不急,就坐在床边。一面擦着头发,一面哼着不成调的歌儿,心里还想着:唔,这一幕应该很好看。
其实,有这种想法的,不止是她一个人。
赵臻耳中听着她那不知名的小曲儿,顺着她的视线,见黑发、翠衣、白腕,三色相映,纤细的手腕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装饰,却好看得很。
他心念微动:“你要手镯吗?”
姜漱玉有些意外:“你说什么?”
赵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问出那个问题。话一出口,他就隐隐有些不自在。他尽量平静地回答:“没什么,不要就算了。”
“……”姜漱玉一噎,心说,这狗皇帝可真小气,虽然她不稀罕,可他也不能出尔反尔,没一点诚意啊。说好的君无戏言呢?
于是,她故作失落道:“啊?这样啊,我还以为皇上问我要不要手镯呢,看来是我听错了。”
赵臻在她身体里,看不见她的神情变化,只听她的声音瞬间低落下来。他心里莫名一紧,竟觉得是自己过分了。他胡乱说道:“啊?你想要手镯么?那你把韩德宝叫过来。”
姜漱玉忍着笑意,忽然觉得这狗皇帝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这一天是先帝冥诞,若在往年,自然少不了一番祭祀。不过今年因为皇帝为父亲祈福而闭关,就省去了皇帝亲自带人祭祀这一环节。
酉时前后,国师钟离无忧带着一个人悄悄进了汤泉宫。
这人相貌清癯,两鬓斑白,刚通过淑妃的眼睛看到他,赵臻就已说出了他的身份:“这是上官国师。”
听说是上官国师,姜漱玉立时露出了笑容:“哇,上官国师!国师你能不能看看我们这情况怎么办?”
她适时把身体让给了小皇帝:“你来跟国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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