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风渐渐平息。

    应逐城只感觉自己内心飞快地飘着“什么！沈留白居然长这样”“出生在那种家庭姐姐又是那样难道不应该是那种小太妹级别的吗”“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怎么会是这样”之类的无数个吐槽宣泄。

    他瞪着沈留白，女生也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朱娴学姐的妹妹？”还不甘心地想要证实一些什么。

    “是哦。”女生挑了挑眉，“朱娴是我姐姐。你还想问什么？”

    她本来脸就长得稚气，这样一挑眉，就好像小孩子的脸上露出了大人的表情，别有一番不合时宜的可爱。

    真的不是杜秋平女儿过来冒充转学生？应逐城心里吐了一口老血默默吐槽着。但他还是不动声色地拖了行李箱转身继续往前走，“没什么要问的了。走吧，我带你去办公室。”

    再次推开办公室的门，杜秋平不是不惊讶的，应逐城身后居然跟了一个小学女生，小学生梳马尾辫，长相乖巧，看上去最多不过五六年级。

    “老师好。”小学生一笑的时候脸颊有两个酒窝。

    “哎，你好。”杜秋平也对她笑，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慈祥，“跟着哥哥过来学校玩呀？”

    应逐城正用杯子接了饮水机里的水放在桌上喝了一口，听到这句话一口水差点没呛喉咙里，连声咳嗽。

    “怎么？”杜秋平指指小学生问应逐城，“你妹妹？还是哪家亲戚的女儿？”

    “不是。”应逐城有些啼笑皆非，感觉生活简直就像一出愚弄了班主任和他的闹剧，咳嗽终于平息下来，“老师，我说了你可能不信，但我说的是实话。这就是朱娴学姐的妹妹，那个转学生。”

    “……”

    杜秋平瞠目结舌，手里批改作业的红笔掉在地上。

    “朱娴的妹妹……”杜秋平好歹回过神来，仍然一脸不可置信，还在喃喃自语，“……怎么长这样？”

    他教书二十年有余，朱娴也算是他早几届的学生，更是他桃李中少见的美人胚子，当年入学时甚至在高中部引起过轰动，朱娴身高足足有一米七，长相颇有西欧风情，眼窝深陷鼻梁笔挺，瞳孔浅淡，十五六岁的时候穿条黑裙子，看着比二十岁的女孩还要忧郁成熟。

    朱娴假期打电话拜托他，说自己的妹妹要转学来这里，到他的班上，希望他这个昔日班主任能多多关照自己妹妹。朱娴事业忙，很少联系昔日老师，他接到电话时甚至有点受宠若惊，当然，寒暄时他也没忘了问一句：“这位转学来的，是你亲妹妹？”

    朱娴的家境非富即贵，连他这个老师也不大清楚家里状况，只知道朱娴父亲离婚后又有再娶，也不知道朱娴提到的这个妹妹到底和她感情如何。

    亲妹和非亲妹，关照的度大有不同。

    犹记得当时朱娴静默了两秒，接着话音又带笑意。

    “是，亲妹妹。”

    当时他放下电话还啧啧两声，心里思量，就看朱娴当年的模样，她的亲妹妹估计也差不到哪去，说不准也肖似朱娴，是个模特身材的美人胚子呢。这下转来，不知道会不会继承其姐当年风范，名扬全校。

    只不过杜秋平着实没有想到，所谓的朱娴妹妹居然是这个样子。他向来对高干子弟没什么太大期待，表面客气也就罢了。本来他已经做好了接受烟熏妆和小太妹形象的心理建设，但是现在呈现在眼前的完全是一个他没想到的生物种类。

    沈留白恰好也抬头看向他。

    女生穿一件樱花粉套头线衣，线衣衣领上两条黑杠，内里露出草绿色的碎花连衣裙摆，黑色圆头小皮鞋，皮肤白，眼睛亮闪闪像两颗小星星，齐刘海扎马尾，整体显得稚气十足。

    又瘦又小，个子不足一米五，说她是小学生根本没人不相信。

    这恐怕真要名扬全校了。怎么会是亲姊妹？

    杜秋平哭笑不得，不知作何反应。

    “给。你的宿舍是3栋511。”

    还是要先把宿舍安排好。广亚高中的规定是升上高三之后，所有的学生强制入校住宿。尽管这决定被一部分家长和学生所不喜，但是更大一部分学生还是觉得住宿会是件“非常好玩”的事，所以没有太大怨言。

    “本来我们班的宿舍都已经安排满了，正好有一间是五个人一间的，所以把你插进去了，没什么意见吧？”

    沈留白笑着摇摇头。

    杜秋平递给沈留白一串钥匙，转而露出一个弥勒佛一样的笑容看向站在办公桌前的逐城:“这是我们班的班长，留白你初来乍到，有什么不熟悉的地方就找班长帮你。”

    常说看人看眼。

    眼神太过精明，眼珠总是滑溜溜四处打量的孩子，让人不喜。太过迟钝，眼珠木讷不动，则让人厌恶。

    沈留白进办公室之后，根本没多看周围环境一眼，自始至终挂着温和的微笑看着班主任，像是时刻等候差遣，眼神清澈见底。

    此刻这小姑娘正把钥匙放进书包里，抬起头微微一笑：“好。”

    杜秋平又做了安排：“我看你今天行李都带来了，还不如逐城你先帮她把宿舍整顿一下，她人小力气肯定也不大。然后再跟她讲一些班上应该要注意的东西。”

    逐城点头。

    逐城吃力地替她把行李搬上五楼。行李太重，抬起来相当吃力。上到二楼，男生终于忍不住发问:“你这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没什么啊。”留白回头看他，“就是我的一些家当。”

    “你倒是说说看。”男生用力把箱子抬的再高一点，胳膊上青筋突起，“要不然我累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累死的。”

    “大概就是衣服啊鞋子之类的啊……”留白小声嘟囔。

    “不可能。”

    男生一口否决。

    “衣服鞋子哪里会有这么重，我力气很大都快要拎不动了。”

    “可能……那是比较重的衣服和鞋子。”女生缩着脖子不敢抬眼，有点心虚地笑一笑。

    逐城目光扫过她乌黑跳脱的马尾辫和上面系着的蓝色蝴蝶结，忍不住就心里一软。他嘴角流露一丝笑意，没再过多质问计较，一个箱子而已，又不是拎不动，没必要跟一个小学生一样的女孩子过多置气。

    好不容易把箱子搬到五楼，留白掏出钥匙开了门。逐城把箱子放在地上推进门，环顾四周。因为距离每次新高三生入住不过一年，所以寝室还算是干净，没什么遗留垃圾，有阳台，正对太阳，宽敞明亮。

    此时留白正坐在地上打开行李箱。

    应逐城不经意扫了一眼。

    果然！

    怪不得行李箱那么重，箱子内层里足足放了二十几本漫画书，还都是封皮硬，特别厚的那种。逐城似笑非笑地拎起一本在女生眼前打了个晃。

    “这是衣服鞋子？”

    留白用手撑住额头，倒也不窘迫，被拆穿了就笑眼弯弯地冲他一笑，格外讨喜。

    “同学，你中饭没吃吧？”

    逐城忍俊不禁。

    笑眼再弯一点，像月牙。

    “班长同学，辛苦了，我中午请你吃饭。”

    牙齿尖尖，像只小狐狸。

    逐城帮她把地上的漫画书搬到书架上整整齐齐放好。“不用了，又没怪你什么，本来杜老师就是要我帮你搬东西的，同学之间这点忙还是要帮的。”

    “没事儿！”沈留白笑得格外爽朗，“正好我也想多问问你一些关于新班级的事。明天就开学了，正愁找不到机会打听呢。”

    应逐城愣了一下，片刻之后他点点头。

    “也好，那我正好中午给你讲讲，咱们班还是有很多要注意的地方的。”

    “好啊。”沈留白正在用一块抹布擦拭雕花的玻璃窗户，正午的阳光把她的头发和侧脸都笼罩上一层金灿灿的光芒，她听得应逐城这句话，转眼朝他回首一笑，酒窝深陷，甜美无比。

    从小到大，应逐城见过各种各样的女孩子。有的斯文有礼，有的活泼可爱，什么性格都有。但是这一刻，他却觉得沈留白非常独特。尽管她是有缺陷的女孩子。一样大的年纪，她却连正常的身高都达不到，长相朦胧稚嫩如同小学生，甚至连声音都如未发育长开的童音，纵使可爱，不能融入同龄人，又怎么真正开怀？

    但是不管在办公室里面对老师，还是在和他说话时，她一直在笑。

    哪怕他们是把她认作小学生的人。

    她不卑不亢，笑得格外开怀。

    这就是她的独特。

    【2】

    中午的时候去了学校对面的一家煲仔饭，店面不大，但是干净明亮。沈留白要了香菇滑鸡，逐城点了麻辣鸡翅，女生要付钱，但逐城怎么可能真让这小姑娘请客，沈留白付钱的手被挡了两次后终于死心，小声嘟囔：“那好吧，下次请你吃，我去找座位了哦。”

    逐城笑笑没说话。他本来就不是喜欢和人过多交往的性格。这次只不过是因为老师和学姐的托付，才过多照顾面前这个小姑娘。不管怎么样，应逐城就是应逐城，不会因为她特别，或是她漂亮，就轻易地打开自己的心理防线。

    隔着碗上的薄薄一层雾气，逐城看见女生额头的几缕碎发，她垂下的睫毛不密，但是很长，扑扇扑扇像小扇子。

    沈留白正把小碟子里的酸豆角用筷子弄到碗里去，就听见应逐城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仿佛隔了很远。

    “朱娴真的是你亲姐姐？”

    男生好奇地发问。

    沈留白夹起一筷子香菇，放在咀嚼了两下，咽下去。想了想，她摇摇头。

    “不是。”

    她把筷子放下：“我不知道朱娴怎么跟你们说的。但是她的确不是我姐姐。名义上，我们是姊妹。她的爸爸离婚后再娶的是我妈，我本来不姓沈，也不叫沈留白。我爸妈离婚前我一直在南塘市生活，读书，做好学生，本来以为日子会规规矩矩地过下去，没想到家里突然就散了。

    应逐城的眼神很温和，好像看穿一切。

    他把海带汤挪到她面前。

    “各家有各家的难处，散和不散，其实大部分也都是天意。”

    沈留白嘴角勾了勾。

    “好吧你说得对。其实也没什么。然后我妈就嫁到朱家来了，嫁到朱家来，我当然也不能跟着我爸爸姓了，但我也不想改姓朱，所以我就随了我妈的姓，她又给我改了名字叫留白。”女生舀起一勺海带汤放进嘴里，凉丝丝的还有点咸味。“所以你看，我跟朱娴其实什么血缘关系都没有，我只不过占了她一个名义上的妹妹而已。”

    “怪不得你跟朱娴学姐一点都不像。”应逐城是直接端起盛海带汤的碗小啜了一口。

    “朱娴这个人的话，我确实无可挑剔。她对我这个继妹没的说，连我妈也觉得拥有她这样的女儿是个荣耀。”煲仔碗的热气已经散去，沈留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跟笑无关的表情。那种表情看得应逐城隐隐心惊，那是什么表情，仿佛万丈红尘已经与她无关，她只不过是旁观世事的观众，没有不甘和悲凉，有的只是无力和淡漠。“我当然知道我跟她不像。”

    明知道对面的男生也许没在看自己，沈留白还是把头低下去专心对付着碗里的饭粒。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