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应逐城第一次见到沈留白,是在九月初。
那是记忆让人不很鲜明的月份。还是五六点左右,天色灰蒙蒙。流动的暖黄色灯光在摇动的树影里投下斑驳的影子。九月,刚下一场雨,湛江市的气温已经在慢慢转凉,学校周边的小卖部刚刚开张,穿着棕色线衣的老板娘搓着手跺着脚站在店门外,等待着光临的学生们。
在这所高中待了两年,周边依次排列着三家小卖部,可是应逐城还是最常来这一家买东西。他个子高,长相辨识度很高,一来二去跟老板娘也算是熟识。
眼下老板娘就笑眯眯地跟他打招呼:“报名去啊。”
应逐城点点头。
饶是他本不善言辞的性格,这一刻也不由得心里浮上些许暖意。所以本该往学校大门走的脚步生生一转,就走进了店里。
“买只圆珠笔。”
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冷冷淡淡的调子。
女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言语里颇有些嗔怪的意味:“就你与众不同。高三了,换中性笔吧,高考时还不是要用中性笔。”
“习惯了。”应逐城也不辩解,一味好脾气地笑,拿起一只圆珠笔,掏了钱递给老板娘就抬脚往外走。
老板娘对他的性格也有几分了解,知道这是个倔性子,无奈地笑笑,追出来跟着喊了一声:“慢点走啊!地上有雨,滑!”
应逐城并不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臂挥了挥,穿着蓝白相间高中校服的身影渐渐走远,再过一个拐角,就消失在不远处的广亚高中大门里。
“这孩子。”女人把手里的硬币随手丢进抽屉。想起第一次见这男生时,也是在两年前的这个时候,时值炎夏,突降暴雨,雨滴又急又快,噼里啪啦好像要把整座城市都淹没,所有的景色在大雨中都朦胧不清。多数学生都没想到这雨来得毫无征兆,忘记带雨伞。家近的学生用书包顶在头上往前冲,家远的学生就先在小卖部里躲一躲,借小卖部的电话打给父母,等父母来了躲在父母的雨伞下,慢慢消失在雨幕里。
小卖部里躲雨的学生越来越少,慢慢的只剩下一个男生。老板娘瞥他一眼,他站在屋檐下看着暴雨倾盆,对面空旷的公交车站没有了学生,面无表情。
“这雨可能暂时是不会停了。”老板娘对他说,“你家长还没来?”
男生没说话。
过了两秒,老板娘才看见他绷得紧紧的侧脸线条开始松动。
“我没打电话……”仿佛欲言又止。
老板娘没多想,笑着把手在围裙上擦擦:“没带钱?没事的,去打吧,阿姨没那么小气,也就几毛钱的事。”
“……也没想打。反正打了也不会有人来。”
男生转过脸看着她,玻璃柜台倒映着他干干净净的蓝白校服。他的瞳孔好像也被笼上一层雨雾,看不清什么情绪浮在里面。
老板娘整理货架的动作顿了一下。根本不存在什么在外地情有可原,情有可原不会用这样的口气谈论父母。她什么话都没法对这样一个陌生的带着情绪的男生说。
整理完货架,她拿来一把自家的伞给他。
“以后没带伞就过来阿姨这里借。啊。”
男生接过伞的时候,她低头看着那双手,干干净净,指甲剪的整整齐齐,没有一点污垢。
“谢谢阿姨。”
相处两年下来,也渐渐熟识起来,也会在闲谈中了解到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应逐城”,他礼貌的态度和英挺的长相让人没法不产生好感,只是性格太过孤独冷清,看似温和可亲,实际无法触及。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样一个英挺又孤单的男孩子,总会让她有种在面对自家儿子的怜惜感。
女人叹着气在线衣上擦了擦手。
远处的湛江市广亚示范高中几个大字看上去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几分荒凉。
再转过头的时候,天光还没有大亮。残秋九月,风声大起,强风呼啸着摇动马路边行道树的根基,晨曦中街灯早早亮起的暖黄色的光芒不知不觉漫溢过柜台的玻璃,爬过脚面,在悄无声息中就把整个水泥地面覆盖大半。
女人背对着街道蹲下身,胳膊呈现滑稽的“大”字型,正用一块灰色抹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玻璃柜台的每个角落。为了擦到一个不易擦拭的死角,她的身体奇异地朝一边倒过去,目光从这个角度望过去的所及处,是汽车来来往往的马路,和大片大片的灰色天空。
还有突然出现在视野中的……一片裙角。
草绿色的带点褶皱的碎花裙摆被骤然降临的一阵大风刮得朝一边扬起。
女生有点稚气的声音。
拖长了一拍之后的尾调还微微上扬。
“阿姨?”
女人一时被吓到,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个提早光临的顾客,慢慢地爬起身。
“小姑娘,要买什么啊?”女人慢腾腾地把抹布叠好放在桌面上,这才望向女孩。
女孩孤零零立在树荫里。
视线里,面前这个娇小的女生嘻嘻地一笑,脸颊深深凹陷出两个甜美的酒窝。马尾跟着愉悦地摆动起来,连声音也娇俏悦耳——
“麻烦……给我一只圆珠笔。”
〔2〕
离开学还有一天,整个广亚高中从高一至高三空无一人。
穿梭过静谧无声的四楼长廊,随意朝窗子里望一眼,梧桐树的叶子青里泛着黄,向落了薄薄一层灰尘的桌椅边缘伸展。
男生的脚步最终停在四楼拐角处,教职工办公室的门前。
深吸一口气,总感觉太过安静,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逐城伸出手,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请进。”
办公室没开灯,昏暗无比,里面除了正坐在椅子上低头这些什么的班主任之外,还站着几个人。此时门一开,所有人齐齐转头朝他望过来。
几道目光集中在他脸上,逐城顿时有点不自在。
但同时他心头也升上些许疑惑,他作为一班班长,是在报名前被班主任打电话提前一天叫过来的,班主任并没有在电话里说明具体事项,只是说有事情要告知他,所以他今天一大早就战战兢兢地早于所有学生一天地来到了学校。
但是这些人,又是干什么的?
沉默中,应逐城犹豫着开了口:“老师您找我是……”
“欸?是逐城啊!”班主任闻声抬头,一见到他就喜出望外,急忙招呼着:“啊呀应逐城,你来得正好,快点过来。”
男生疑惑地走了进来。
走近了才发现班主任旁边站着的那个秃头中年男人是校长,这下愈发惴惴不安。
班主任一把拽住他的校服衣袖,对着那几个陌生男女其中的一个女人说:“朱娴,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我们班的班长。”
逐城的视线跟着迎过去,正对上女人笑意吟吟的眼眸。
被叫做“朱娴”的女人因为穿了高跟鞋的缘故,身子微向前倾,站立的位置恰好迎着北面窗外的阳光,侧脸的轮廓被笼罩上一层金色光芒,黑色长发直直垂到腰际,笑意温婉,怎么看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
“你就是应逐城?”
“对。”男生略有些拘谨地回答。
实际上逐城却觉得这问法十分奇怪。任何人听了这句话,都会误以为这位小姐好像早就知道应逐城这个人一样,如果不是此刻身份年龄什么的完全对应不上的话。
“三年一班的班长?”
“对。”男生颌首。
朱小姐笑意更深一点:“那从今往后,我妹妹就要托班长同学多多关照了。”
“啊?”男生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到,不禁开口问道,“还不知道,您妹妹是……”
女人还没作出回应,一个沙哑的嗓音突然冒出来。
“我忘了给你介绍!”班主任笑眯眯地将手搭上男生的肩膀,手指在空中那么一戳,恰好指向女人,“这位是我们学校的知名校友,也是校方多年的投资人,朱娴。”
“朱娴的妹妹之前一直在南塘市念书,前不久刚刚把户口转到湛江来,打听到我们广亚高中是示范高中,一班又是这一届最强的班,所以想作为转校生插到一班来。”
原来如此。逐城顿时了然。临近高考,湛江又是大城市,名牌大学在湛江市的分数线一向宽容,压到不能再低,导致每年高考时分都有无数学业并不景气的外地生把户口转到湛江来,想要沾着低分数线的光考进好大学。
朱娴的目光轻轻转过来,与男生平视,没有一分压迫,让人觉得温和:“打听到你是一班班长,所以特意麻烦你今天跑过来一趟,转校生想要融入新班级是个难事,还要拜托你多多关照。”
一班班主任带着欣慰的笑容看着这场面。
“朱娴啊,你可以放心,不是我夸自己学生,应逐城真的是我教了这么多年遇到的头一份,在班级的影响力他说第一没人敢说第二,再说了,逐城不行不是还有我吗,你家小孩绝对不会受委屈的。”
校长哈哈大笑地恭维着他:“你教出来的孩子,那还用说么?我平时可是连夸的话都用尽了。”
班主任一边摆手说着“不敢当不敢当”一边忍不住面有得意之色。
而男生的嘴角只是象征性地弯了一弯。
对上朱娴洞察一切般的眼神,逐城怔了怔,开口问道:“请问她叫什么名字?”
“嗯?”
“您妹妹。”
“啊。”朱娴这才恍然大悟他问的是什么,“沈留白。叫沈留白。”
“沈从文的沈,留得残荷听雨声的留,白云深处有人家的白。”
“沈留白。”
一字一顿。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打湿在唇齿间有种安然的味道。好像冬天的炭火里,雾气在屋子里蔓延。
“这名字不错,符合你们家书香气息,你爸取的?”班主任饶有兴趣地问。
“不是,我继母取的,我爸也觉得这三个字挺好,简简单单还有韵味。”朱娴笑了笑。
提及继母,班主任有点尴尬,就不再说话。
“太黑了。这都几点了?湛江市的气候就是这么怪异。”
班主任走到门口开关前“啪”地一声打开了开关,暖黄的灯光一瞬间弥漫在整个办公室里。
嗡嗡的暖气制造声里,气温渐渐延伸着暖和起来。
朱娴问他:“班长同学,你觉得这名字怎么样?”
“嗯?”逐城又被这问题问的一愣,觉得这问话与他无关,而且莫名其妙。但是他的圆融绝不允许让自己卡在一个陌生人的问题上,思索了几秒,果断地夸赞道,“听名字,一定是个很秀气文静的女孩子。”
女人不合时宜地轻笑一声。
朝男生眨眨眼——
“名不副实,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3〕
再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雨后初晴,天光大亮,逐城的瞳孔被骤然降临的金色阳光刺得疼痛。抬起手挡在额前,鱼肚白的天空泛起一点蓝,边缘有光芒万丈。
本来该往大门走,他却突然生出想法想去小花园看看。
日光下被拉长的影子就往东边倾斜过去。
小花园是学校后门的景色,高二高三教学楼背面,和高一教学楼之间筑立的一道很有风味的曲折长廊和亭子。长廊前是一大块青翠的草地,周边种满了大树和野花,左右两边都有耸立高坛遮挡,每逢夕阳日落,还有晚自习时分,夜风吹动竹林和树叶,发出沙沙声响,都显得格外幽静。
“校园情侣最爱幽会的地方,没有之一。”
这还是妈妈那时候笑着在树下对他说的话。
男生的脚步驻足在一株榕树下。
他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一路读市级学校读过来。读初二的时候,妈妈就在湛江高中部教英语,那时候最熟的不是自己的学校,而是妈妈任职的这所中学,就连每棵树的位置都记得一清二楚。
男生脸上难得浮起笑意。他伸出手去摩挲粗糙的树皮,似乎极力想从这质感中再回忆出些什么。突然,他的肩膀从身后被人用很大的力道重重地拍了一下。
“同学!”
是女孩子稚气的声音。特别清亮。
精神世界被打扰,很难去控制不让自己面容表现出恼火。男生一边转过头一边冷冷地问:“有什么事?”
视线掠过黑色圆头皮鞋,草绿碎花裙摆,樱花粉外套以及衣领的两道黑杠和秀气的下颌,最终定格在问话人的脸上。
绕是此刻恼怒如应逐城,也不禁愣了一下。
他稍微蹲一点身子,脸上的线条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甚至声音也放低了八度:“小妹妹。你找我有事?”
又来了又来了!
女生忍不住对天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大哥哥!”“大哥哥”三个字咬的格外重,带有咬牙切齿的意味,“你们学校高三一届的教师办公室在哪?能带我去吗?”
高三教师办公室?男生又愣一下,但是随即就反应过来:“我刚从那里出来,带你去好了。”
发现这孩子还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脸颊累得红扑扑,有汗珠沿着额头边缘往下流,男生忍不住心生怜意,劈手就夺过她手中箱子:“我来帮你拿吧。”
“唔,好啊。”女生仰着脸毫不含糊地答应了。
逐城刚迈出脚步,想起什么一般又停下来。
“怎么一个人跑到教师办公室?难道……杜秋平是你爸爸?”
杜秋平是逐城他们班班主任。素来听说杜秋平有一个长得格外可爱的女儿,在上小学四年级。
“你个子长得还蛮高的嘛。”男生逗弄心大起,忍不住打趣这小学女生,“有一米五了吧。”
女生的脚步毫无征兆地停下。
“没有。我一米四八。”
“哦……”男生拖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女生有快要爆发的前兆,“四年级,那也不错了。这么小,你还会长高的嘛。”
“另外我必须提醒你……”
“嗯?”男生停下脚步回身看着她。
“我不是你说的什么杜秋平的女儿。”女生的眼神像是快要把他的后背用刀子剜开,甜美稚嫩的声音里带着怒气冲天,“也不是小学四年级,我来教师办公室,是因为下个学期我要转到这个学校来读书,就在高三一班。”
男生的瞳孔扩大一圈。
因为太过震惊,握着行李箱的手不知不觉中松开,甚至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那你的名字是……”
带着稚气的尾音在气流中微微上扬。
仿佛一个命定结局。
“我叫沈留白。”
快至正午的烈阳切割着湛蓝的天空,雨后灰扑扑的沉闷色调彻底消失不见。两个人之间隔着似梦似醒的空旷校园,后门外的老街,摩托车嘈杂焦虑的鸣笛声忽强忽弱,敲击着耳膜。
风捎着话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
大梦初醒般恍然。
九月初,残秋未果,一场瓢泼大雨刚刚停止,雨后初晴的天气。
应逐城第一次遇见沈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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