煲仔饭很咸。海带汤也很咸。咸的不合时宜的让留白在这张陌生的餐桌上想起很多。店里面的音响播放着一首音律熟悉的老歌,虽然熟悉,但久远到留白想不起来是哪一年在哪部电视剧里听到过。
耳边响起女人的声音。
“这孩子,跟小娴还真是不太像啊?”
妈妈有几分羡慕地看向酒店大厅另一头正被众星捧月般环绕着的朱娴。那是朱娴十八岁的生日,又恰逢高考被名牌大学录取,朱父喜不自胜,在湛江最大的酒店邀请亲朋好友无数人来吃这顿生日宴,朱娴被父亲拉着去那一头给老师们敬酒,她是那样鹤立鸡群。
她侧脸弧线精致美妙,敬酒时腰背还是挺得笔直,长发流泻,笑容和致辞通通恰到好处无可挑剔,没人能指摘出她的什么错。
彼时妈妈已经嫁到朱家,朱娴对这个继母并没有任何为难,反而尊重有加。因为她对妈妈的承认态度,妈妈在朱家的日子容易很多。所以连妈妈也对朱娴疼爱有加。
这顿酒席,妈妈坐在朱家近亲那一桌,众人啧啧称赞朱娴。敬酒寒暄时有一位不太熟的婶娘不经意看向沈留白,摸了摸留白的头,问妈妈:“你女儿?”
妈妈笑着说是。
“哟。”婶娘笑眯眯,“长得真可爱。几岁啦这孩子?上小学了吧?”
具体妈妈怎么回的话留白已经不怎么记得了,只记得妈妈的脸色当时沉得非常难看。而婶娘得知留白只比朱娴小了七岁,已经上初一了之后,非常惊异又有点好笑地看着她。
“这孩子,跟小娴还真是不太像啊?”
话语里颇有几分对朱娴的与有荣焉。
妈妈干笑一声:“她哪里能比得上小娴。她什么时候哪怕能长得像正常孩子一样我就拜天拜地了。”
“孩子还小嘛,还会长的。”
沈留白装作没听到,不声不响地喝光了杯里的果汁。
从此以后,陌生婶娘的话就一直回荡在沈留白的耳边,做梦时会突然冒出来,看见朱娴时会突然冒出来,看见妈妈的脸色时,也会突然冒出来。此前她从没意识到她跟朱娴有什么不同,直到这顿酒席,她才意识到,天生的缺陷造成的某种差别简直就是天和地之间的距离,是一道可能她一辈子都不可逾越的鸿沟。
她没办法像正常女孩子一样开开心心地笑。
对面的应逐城不声不响地吃着饭。看样子是没有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头。沈留白轻舒一口气,这样也好。人长大之后总会担心这样那样的很多事情。她早就不是当年天真无邪的小姑娘,不开心就坐在酒店门口哭,需要陌生人来安慰。任何一种心情,都总会过去的。
“应逐城。”沈留白笑眼眯眯,用筷子另一头敲敲他的手,“班长同学。”
应逐城闻声抬头。
“说说一班的事情呗。”女生红艳艳嘴唇下将露未露的一颗虎牙格外讨喜,“有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我注意的人和规矩啊?”
【3】
“对。”应逐城微微一笑,眉梢飞扬,“差点忘了。”
“我们班你不用担心的。毕竟是重点班,人都很好。全年级的重点班只有三个,一班二班和三班。大部分人都是从初中部直升过来的,早就认识,我们彼此之间关系也挺融洽。”应逐城说话的声音不温不火,不紧不慢,“而且都高三了,大家也不会有那个心思去为难转学生,虽然高三转学生很罕见……规矩没有特殊的,就是校规,比如早读是六点五十开始到七点半,然后三节课后是大课间,要跑步。中午是午休,晚上有晚自习。迟到的话当天的值日生会把名字记在黑板上。也就这些。”
他抬眼看一眼沈留白,女生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毕竟高中生活能丰富多彩到哪去,早有心理准备。
“嗯,我知道了。”
女生的手轻轻搭着桌面,半晌后像小猫一样把脸凑过来。
“班长,我还想八卦一下,你们整个高三有没有什么特别出名的人物?别跟我说不知道啊,你是一班班长,不可能不问世事。”
应逐城迟疑片刻。
女生立即举双手,一脸讨饶的表情:“放心啦,我只是八卦一下,没什么其他意思!”
应逐城有点好笑:“我又没说什么。刚刚只是在想。”
“果然有咯!”女生双眼亮晶晶。
“嗯,有是肯定有啊。”逐城嘴唇抿的紧紧的,“哪个学校没有。真要说出名的话……三班的吴秀雅,还有二班的贺北瞿。这两个算是最出名我也最熟的。”
沈留白来了兴趣。
她双手托腮望着男生:“怎么个有名法?”
逐城似乎在考虑该怎么跟她描述这两个陌生人:“我也说不太好。”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只小猫咪,有点包容有点无奈,“吴秀雅是很有特色的女孩子,你认识了她就会知道的。贺北瞿是我初中就认识的,他体育特别好。”说到这两个人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留白明显看见逐城目光一暖。
沈留白笑笑:“总会见到的。”
店里的音响似乎是调了单曲循环,总是这一首:说过的承诺为何总是落空,我给你的爱你总是不懂,我曾幻想过会跟你到很久,从你走后就没快乐过……
沈留白终于想起来是哪一部电视剧里的歌。
她站起身。
应逐城诧异地看着她:“吃饱了?”
“嗯。”沈留白莞尔,“我吃饱了。”
“那走吧。”应逐城帮她拿过包,朝玻璃门走去,率先推开玻璃门,看她走出来才放手。
音响终于唱到高潮:在爱的路走呀走呀,那里有最深刻的感动,两颗心在黑夜里交错,我只想要牵着你的手……
正值午后,湛江的天气就像神经病一样说变就变,阳光隐隐地大起来,刺得人眼睛发涨,应逐城的脚步比沈留白略快一拍,她看见他的半个背影,特别高,背脊清瘦,蓝白校服有点发白。头发是标准的小平头,短短的。
太阳照在他的头发上,就像一只金色的刺猬。
沈留白忍不住想伸手去摸一摸,可是又不敢摸。
多好啊。她想。他走在树底下,比树还要蓬勃挺拔有朝气。
他才是个正常的十八岁学生。
第一次觉得十八岁是个美好的年纪。
沈留白不禁想,如果应逐城要牵她的手的话,说不定甚至要弯腰去牵。这样一想她自己都有点好笑。好笑到底是自嘲还是失落,她并不知道。
她的影子虽然被拉长,但还是差了男生一大截。
连影子都没法并肩,更别提牵手。
沈留白也是第一次开始觉得,她的十八岁,好像没什么特别值得怀念的东西。
迥异于旁人,没有朋友,亲情更像是一座危楼,没有地基,随时都有崩塌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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