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草莓》,是彭程的第一部散文集,系成都出版社“朝花文丛”中的一本。书拿到手之后,便倚枕耽读,竟读得身心俱热,若涌动着一股春潮。
感于他对四季风景描写的精到与对节气解读的幽妙。
我固执地认为,节令的四季,不是身外纯自然的季节,而是生命的四季。四季的景致若不附着于生命的脉动,便是一种冰冷的隔膜,正如一个女人,她的美丽若不与你的生命发生一种粘着关系,那她只能算是一朵浮云,其聚散与栖止,实在是身外之事。
而彭程对四季的阅读与描画,正是把自然之美,作生命的破译,以其生动的生命感应(生命体验),让人受到情感上的大濡染,让人强烈地感受到人与自然之间存在着共同的呼吸与脉动,恰如海德格尔所说,“人诗意地生活在大地上”。
这是久久期待的一种感应,今方得之,不能不感动。
比如他写春天的阳光——
还有阳光。已不复清冷浑浊如老人的眼神,漫洒下来的,是明汪汪的水。流在街巷,视野里蓦然鲜洁明亮了许多,漾一地温煦暖意。渗到胸中,一颗心也润泽鲜活起来。——像春水初初泛过的土地么?那咝咝的声息该是在感叹着欢欣。外边的气息鼓荡胸臆,激起莫名的向往。
比如写夏天的来临——
当槐花和泡桐花的香味在空气中飘漾的时候,我知道,我的幸福也降临了。过去多少季节里积聚的感受,仿佛被一道闪光照亮;我有了一个倾诉的欲望。
向往与倾诉,是心灵的情绪;那么,春天与夏天便是人的生命历程,这样的季节便绝不是可有可无。生命因此而走上成熟与丰厚,文学也因此具有了任何其他的人类操作者不可替代的意义。彭程将这层意义作了一种现世的强化,让我们想想清楚。
不可否认,现代文学很少有自然风景的着意描画,声、光、电、色在作品中是一种至高无尚的风景。这是人类生命力萎顿的征兆:自然的风景是一种根性的东西,树木、花草有根须,山峦河流有根底,鸟兽虫鱼亦有可供栖止的凭依。有根性,便有不息的生长,便有蓬勃的生机。而声光电色,倏生倏灭,形同虚幻;在虚幻中沉醉不醒的人,是感觉钝似血性变凉的一群,生命退化的那一重阴影,已淡淡地罩在心上。
所以现在人迫切需要与自然的季节作生命的亲和,与土地建立一种既诗意又质朴的根性关系。彭程的《红草莓》或许就是这样的一本感召书,告诫人类,只有很好地感受自然,才能更好地感受人类自己,感受不断变化的人类生活。
同时,彭程对四季的解读,发现了在文学的语境上,“真正理解语言并领受它的魅力,需要一些特殊的时候。”这些时候,便是我们身临其境,情感投入的时候。这一发现很重要,让我们知道,机械、抽象地使用季节用语,是人类对自然感觉钝化的开始,必须有足够的自醒。
依彭程指引的情感视角,季节用语,其实亦饱含着生命的汁液,比如——
清明:字眼里便有水气氤氲。
大暑:热烈的极致,蝉歌如雨。
秋分:收获之后,充盈化为落寞,一丝浅愁爬上心头。
大雪:拉上天鹅绒般厚重的大幕,走进回忆和梦境。
每个季节用语,都有一个诗一般的生命意象。
彭程便是一位站在城市的水泥地上,以诗人的心,唱出自然天籁的最纯情的四季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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