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心中狂震,又是疑惑又是欢喜,便感觉长久以来冷漠以对的那扇大门,已经暧昧而无言地为他开启了一条缝,便如有一束光,带着彼处无数奥妙倏忽射入他的世界,畅快得让他忍不住要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再以一声长啸宣泄自己的快乐!
不过最终他还是忍住了,浑身微微颤抖、一眼也不眨。进入一种神妙状态的主公,那一举手,一抬足,昭示的,就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道”啊!
一众侍立的墨家工匠们,同样一语不发,以一种狂热得近乎朝圣的心情,整齐一致地,随着吕飞的动作而移动脑袋、转动眼珠。时而苦恼茫然,那是不知其所以然的疑惑;时而粲然一笑,那是恍如迦叶见佛祖拈花一笑的了悟于心。而大多数的时候,他们是严肃刻板的,不允许自己漏掉主公一丝一毫的动作,即便当下不明白,他们也要全力开动自己的脑袋,将主公的一切手法动作生生铭刻入脑海,以备以后慢慢体味。
吕飞左手的火钳早已弃而不用,左右开弓之下,交互击下的锤子、收发由心的力道,轻而易举地将钢锭固定在铁砧上,墨锤奉上的锤架上,几十把大小轻重不一的锻锤已经被吕飞使用过大半。
叮!
当!
叮叮当!
叮当叮叮当!
大锤相击,如暮鼓晨钟,沉重激昂,震撼心间。而迅疾地看不见影子的小锤轻击,却如同夏日急骤的暴雨,又如急速拨动的琵琶,带给人一泻而下、心随之去的畅快感觉。听着那捶打的声音,众人仿佛在慷慨激烈令人血脉贲张的战场,看到一位风华绝代、婉如清扬的仙子,带着悲悯的眼神,发出令人心为之醉的叹息声……
不管想象的多么不协调,这“大珠小珠落玉盘,嘈嘈切切错杂弹”的犹如天籁的交响,让他们观悟自家主公合乎天道至理的动作的同时,心神迷失了……
便是玄冥,也忍住锻冶房散发的焦热,自门外探出大头,出神地盯着主人,微微转动着长长的耳朵……
众人沉迷其中,不知自家主公几次长短不一的加热折叠续锻,直到“嗤”一声,仍处于高温的刀体急速冷淬,伴随着一片水雾升腾和主公一声长长的吐息,众人才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相视而嘻。继而稍一回想,竟然发觉刚才主公的一举一动,都仿佛篆刻一样深深印在脑中,一丝丝天地至理,好像随时可以领悟而出!
众人不由面面相觑,心情激荡,几欲惊呼出声——难道,刚才竟然被主公带入到“顿悟”不成?!奇妙,神妙啊!
吕飞接过旁边仆人送上的干净湿巾,爽快得擦了把脸——心无旁骛地打造,果然是调理身心的一大妙法啊!
扔回去毛巾,吕飞的手指慢慢抚过经过热处理仍发烫的刀身——虽然灌钢法以及后世更先进的种种秘制的热处理液体配方不便拿出,不过伴随灌钢法的那种简易的复合式热处理还是可以拿出来的。
将牲畜尿液和固态油脂经过一定比例的处理,再稍微加些别的东西就成。因为比热的不同,两种处理液就对刀身和刀刃进行了硬度和韧性的种种强化。匠师们看着主公的一系列动作,眼中发光——又学了一招!而且是谁都可以做得到的!至于其中更精准精细的要求,却是对匠师各自水平的考验了。
吕飞稍稍擦拭,平端战刀。眼见这刀,经过复杂的锻打,以及繁杂的不同水质不同液体不同手法的淬火处理,刀体内的晶体,通过刀身外表那带着神秘美感的花纹,宣示着自己的完美构成。
还好,自己的手艺没有退步。看着修长完美的半成品朴刀发出幽幽的光芒,吕飞不由露出满意的笑容。
至于装配、打磨、抛光、开锋等后续处理,自有其余工匠们处理。吕飞“亲自”炼刀,可不意味着连这些琐碎的事情都要做,他毕竟是为人主上,不是工匠!
刀柄、刀鞘等东西早早准备好了,又都是品级不低的大匠,后续处理很快。
“云长,此刀如何?”吕飞轻笑,把玩过后,将刀抛给关羽。
关羽接过,习惯性地微眯着丹凤眼,细细观察。刀身上繁复隐现的纹路,配着幽蓝的冷光,散发着一种妖异而又残酷的美感。顺着平滑的刀身,关羽缓缓以指腹滑过长长的刀刃区,渐渐喜形于色,脱口道:“好刀!谢主公!”
“好!”吕飞拊掌大笑,要让关二爷动容,可也不容易啊,不枉了自己大半天的辛苦,“既如此,云长可以自便。”
接过高人给自己打造的兵器并不就是结束了,还有个很重要的程序——试刀!
便如孩童出生,脑中混沌一片,必要人引导其饮食、行为,方可立足于世;教导其知识,方可明其本性,择其道路。
兵器降世,同样如此。
刀者,凶器也,主杀灭。
刀兵铸成,必要及早唤醒,复其战斗、破坏、杀戮之本性,以明其职,否则,便是哑刀,便如人类之白痴、弱智、植物人等,毫无用处。
而此处“试刀”(醒刀),又有区分——毁物为下,杀生为上。
吹毛断发,砍斫死物,犹如要新生之儿餐风饮露,不能使其成长;唯有以生灵之血肉、精气相引,才得方便。
听起来有点玄——试刀?还非得生灵?扯淡么!唯心,太唯心了!
但此道中之高深者莫不以之为然。
不见有好多传说及事实么——
有险将发,则有神兵半夜自鸣,示警于其主;有玉伴人数十年而其品质愈佳,更反哺其主……
传说种种,便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啊!推其故,大抵都是因为长久相伴,汲取了主人的精气神而“进化”了……
吕飞原本也是将信不信的,却被身为“大知识分子”的成老好一阵耳提面命,索性当成像是港台拍电影的拜神仪式了——照做罢了,求个心安而已。
而如今,一番际遇后身处公元2世纪的大汉帝国,吕飞的心中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对一些东西充满了神秘的敬畏感——莫非这便是“存在即有理,万物皆有灵”?
“呵呵”,吕飞心中轻笑,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成熟”?
想远了……吕飞饶有兴趣地看着关羽,看他怎么选择。
以生灵之血肉相引,大概有三种。
其一,自身之血,使其兵知其主,然而这种往往因为兵器识得味道的第一滴血来自主人,以后随着杀生见多,煞气渐生,往往对主人的血更感兴趣,其结果往往便是“噬主”,是为不祥。
其二便是杀人,好处是灵性成长快,然而往往也会蜕变为“魔兵”,若主人心智不坚,同样死得很惨。这种情况,东边那个岛国以前常有,武士有了刀,往往喜欢到大街上,随便砍个人,被砍的白砍。
其三便是杀牲畜,比较中庸,兵器成长按步就班,没什么可说,不过这里面也有取巧,所杀牲畜生命越强,精血越足,灵性越多,起点也就相对越高。
关羽杀了两头牛。
起先他不经意的看向了自己的“火焰”,火焰的灵性,也就是仅次于玄冥而已,在野马群中矫矫不群。然而玄冥一声长嘶,瞪着他,关羽看着火焰水汪汪的大眼睛,抱歉的讪笑一声,立马转过了头。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必须兼得!
看起来关羽很有决心啊!呵呵,吕飞笑了。
以肃穆而狂热的神态,关羽左青龙右朴刀,青光闪过,两头残疾牛倒地立毙,自有仆人去收拾加餐不提,却见血珠缓缓自刀尖流下,滴血不染。
关羽赞道:“好刀!”取出丝帕,仔细将长短两兵擦拭,覆以油脂,入鞘——所谓“善刀而藏之”也。
自此,观其旧兵之形制、痕迹,观其人之体貌气力而“问刀”,取良材,采天地之精气而“炼刀”(铸刀),以生灵精血相激而“试刀”(醒刀),藏锋敛气而“藏刀”(善刀),四步齐全,关羽的兵器,over 了。
吕飞正自得意满,忽瞥见一奴仆在随侍的吕忠身边一阵耳语,随口问道:“何事?”
吕忠躬身恭声道:“主人,奉先大人每日回报——已近白马部,明日可到。”
吕飞一怔,抬头望天,原来不觉已是下午四五时了啊,却是吕布每日回报的时间了……
天空悠悠的云朵聚聚散散,凝聚成笑靥如花的面庞,娇羞温婉,一根根小辫子自在的垂下,说不出的可爱……
心中突地没来由一阵绞痛——阿泽……
思念便如美酒,时日越久,回味越是悠长。
这些日子来,吕飞时常思考的是,自己对阿泽,究竟是爱情,还是年少方慕少艾,只不过是对美丽少女的好奇和向往?思之良久,不得其果。
若说它是爱情,这种感情也太过突然,若说它只是单纯的荷尔蒙作祟,两人浓好如蜜里调油的关系连传说中的一见钟情也比不上。
短短不过数月的相聚,让他们如痴如醉沉溺其中,直让吕飞麾下张聪马维等士子们感叹“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而区区旬日的分离,竟也让吕飞颇有形容枯槁心力憔悴之感,不得不用一大堆劳心劳力的工作来麻醉自己,怎一个“痛”字了得!而阿泽走时那失魂落魄心如死灰的样子,更让吕飞心如刀绞,身为一个痴情的无所依靠的单纯弱女,阿泽心中的哀痛,决不在他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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