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造作坊是个宽大的砖木结构的房子，采用了半开放式的结构以便于通风散热，但是显然的，几处熊熊燃烧的大火炉昭示着，这里的温度离“舒适”差的远了。

    吕飞决定小小热身下，为关羽弄把短兵，顺便维持下锻造水平，“一日不练手生”啊。

    和铁匠们一样，吕飞在换衣间脱去外装，身上抹上了墨家秘制的隔热油脂，然后就只穿了条犊鼻短裤，原本一个翩翩佳公子、威仪自生的上位者转眼变身成一个不修边幅的工匠，看得随同的关羽头大不已。但是看着主公兴致勃勃的样子，想起刚才的劝诫，无奈的关羽同样也只得脱了衣服照做了，做小弟的，一切要向老大看齐啊。

    墨锤手下的铁匠毕恭毕敬地奉上了一把把的锻造锤，形形色色，不仅规格上大的小的都有，连每把锤子的外形都不尽相同。吕飞随手拿起一把中等重量的锤子，掂了掂，身子侧转向关羽问道：“看到这么多锤子，觉得很奇怪吗？”

    关羽老实说道：“羽以前也多次在铁铺里订造过兵器，看到过这些锤子，一样的变化多端，却是未曾想过为何如此。”

    吕飞微微颌首：“兵器是我们武者的第二生命，必要十分趁手贴合才行，而这些锤子对于铁匠们而言，也正如同兵器对于我们的意义。你要知道，铁铺炉火终日不息，铁匠们常常要挥舞一整天的锤子，他们又不是铁人，怎样坚持下来的呢？那便是合理分配体力，将锤子的作用最大化！凡式样、重量、大小、重心分布、空气阻力等，都要考虑地面面俱到，这样的锤子才能使来得心应手，让他们打造起来事半功倍。”

    周围的铁匠们大气儿不敢出一口地静静倾听，以前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东西，而今却是被主公一言道破，听着那些新鲜的名词，一个个若有所悟，露出深慧于心的微笑。

    “这些锤子，极为贴合把它们打造出来使用的第一代铁匠，被这些铁匠们一用几十年甚至一辈子，临老了不舍得放手，便吩咐作为传家之宝一代代传下去。可是问题来了，每个人的身高、体重、臂展、使力重心都不相同，于后人而言，这些锤子即便品质极为优秀，但是与他们的身体素质和需求肯定是有着细小的差异的，不能打造能让自己使的顺手的锤子，却反过来被长辈们要求，尽最大可能来适应这些一辈辈流传下来的‘传家宝’，说来是不是很奇怪呢？不符合‘最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说法，不是吗？”

    吕飞说完，微笑看着一众神色各异的铁匠们，却见他们一个个纷纷点头，赞同不已。是啊，自己这些人，大多是铁匠世家，一代代传着祖上的“宝锤”，却很少有被允许制作专属于自己的锤子的，也许刚开始会很疑惑，很不解，很不满，但接过祖宗的宝器后，却是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渐渐漠然了，忽视了——为什么呢？

    “因为它们本身已经被做到最大程度地符合一般人的需求，将工艺展现道了极致！”吕飞将手中的锤子掂了掂，挥舞了几下，神色严肃了起来——换句后世的话说，便是在人体工程学、空气力学等方面发挥到了极限！

    “而且，听过这句话么，‘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打铁还得自身硬’！一块顽铁，被反复叠打十几次几十次后，便成了贵重的‘百炼铁’——可是要知道，力，是相互的！在敲打锻炼兵器的同时，这些锤子同样在经历着敲打。在多少代人经年累月的使用下，这些锤子自身质地已经极为紧密、完美，而前人细心琢磨过的形状制式，往往有着极为优良的气动布局，所以令任何新手使起来，都觉得好像是给自己量身定做的一般！”

    铁匠们恍然大悟，怪不得啊！当初在自己是学徒时，自家长辈们给自己一把仿造祖传锤子形制的锻锤，要自己慢慢练习适应，而后来真的接过传家宝，却更是觉得趁手之极，原来便是因为如此啊！个个两眼放光地看着原本默然视之的“传家宝”。

    吕飞扫视了琳琅满目的各色锻锤，嘴角一挑：“这些锤子，便如同美酒一般。美酒是越陈越香，而这些锤子，却是越用越好，一代代传下来，它们本身，何止百炼千炼！这些锤子，承一代代匠人心血所育，恐怕就如人随身携带并温养之玉器，渐已通灵了吧！”

    随着吕飞的目光，这些匠人们以前所未有的热情目光，投入到这些平日里寂然无声的黑黝黝的伙伴，眼睛越来越亮。

    “呵呵，另一方面，恐怕这里的锤子，同样有距离现在年代不远的吧？而且，肯定是大师所留！”

    墨锤他们一惊，是啊，这些锤子当然不是都一样的古老，几乎是以几十年上百年的时间为代差增添一批的，最新的那把，可不就是七年前自己的老师墨玄留下的么！

    顺着他们的目光，不仅是吕飞，关羽等人也发现一把锤子与周围的有着些许的差异。不仅是形状看起来比较“新潮”，颜色有些亮等等这些表面的不同，而是看上去便从心里感觉有些呆板，有些青涩，比不得周围那些锤子的大气、厚重、内敛，便如同一个毛糙的小孩子放在一群沉稳的大人们堆里，一眼便看出来——或许，这就是主公说的，时间造成的“灵气”的差异？“道”的体现？

    看着他们的神色，吕飞满意地点头：“创新是好的，不求新，我们这些人恐怕还在茹毛饮血住着漆黑的山洞呢！可是有些东西，却是容不得冒进的呢，要在这世间留下自己的印记，先让自己有了足够的实力再说！珍视自己的祖传吧，我们手上的一些东西，常常汇聚着先人的心血，却被后人们等闲视之，乃至随手抛弃，却反而对外人的糟粕视如珍宝，等到后来醒悟，那已经晚了！我不希望你们谁会后悔。”

    铁匠们神色坚定：“请主公放心，我等晓得！”

    吕飞这番貌似正儿八经地长篇大论，却也是看着关羽在场，想到原先他那番劝诫言辞，虽说是好心——对自己期望太高，不希望自己耽于“小道”，疏于“大志”——但总归还是有着轻视匠人的心思。

    这种心态很不好！

    吕飞心中一动，不免要借着锤子的事情小小“敲打”一番，要他明白“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的道理，要他知道无论是多么视若平常的东西，都有着自己的“道”在……想来应该可以让关羽进一步谨言慎行，勤于思考吧？这么一步步“调教”下去那么，历史上刚愎自用，“大意失荆州”的关君侯，还会出现么？

    见关羽一旁若有所思，吕飞微微一笑，也不理会，接过墨锤奉上的钢锭，慢慢抚摸着上面细密的纹路，闭上眼，用心神感受着其中的材质特性，心下感叹一声，不容易啊！

    自家的炼铁炉，却也就是个依托山壁而起的四五米高的“土高炉”而已。倒不是不想做的更大，关键是更大的高炉中有些组成设备，比如积存铁水和炉渣炉缸部分，因为其温度太高，一般的耐火材料都受不住，一般要安装大型的铸造钢铁件，里面安装蛇形冷却水管来保护耐火砖的，但是这个大型铸造件吕飞目前弄不出来，只能干瞪眼。只好先从小的做起，期待以后像是工业母机的“机床”一般，逐步的换代更新，走螺旋形前进的道路了。

    而就这烂到渣的土高炉的工艺，即便前世那段全民“大炼钢铁”时期也不一定能被人看上的货色，却因为吕飞绞尽脑汁尽可能的提出的一些科学指导，比如焦炭应用、蓄热室、煤气发生器、热风炉、新型耐火材料等，综合下来，其效率却也远较此时汉朝同样规模的炼铁炉为高。吕飞估计，若是原料充足，自家土高炉的最高单日产量甚至能达到五六吨的样子，换算成汉制，却是差不多有二十多万斤了！有长于计算的墨家大工匠们，经过反复论证得出同样的结果后，传扬开去，立马让包括墨家匠人在内的各路“技术人员”，对吕飞投以“神人”的崇拜目光，让吕飞享受的同时，也汗颜不已。

    不过可惜，碍于目前的人力和道路等条件，铁矿石的输入一直很慢，土高炉一直处于半饥不饱的状态。

    按说，此时的并州包括了山西、山西、内蒙的大部分，矿产可说是很丰富了，而且密集度也可以。就说山西，后世铁矿查明储量居全国的第4位,其中还不包括分布很广但未做过勘查工作的山西式赤褐铁矿，大多集中在岚县区(20亿t)和五台山区(16.25亿t)两处,其余亿吨以上的集中矿产地还有塔儿山—二峰山区(2.05亿t)和左权—黎城地区(1.17亿t）。

    但可惜的是，在这国力衰弛的东汉末年，并州本身处于塞外边疆，多被鲜卑人袭扰，平时更有匈奴人不时劫掠一番，工商不振，人力资源更是不足，开发程度实在有限。兼且因为大汉政府的禁令，从内地输往边境地区的铁料都被严格限制，造成目前吕飞这里日产也就在两三千斤，平日都是靠着司马错的人脉资源和物流渠道。

    以后，一定得找个资源极度密集的地区，就地解决原材料的问题！吕飞暗自下着决定。

    至于手中这钢，因为吕飞这二把刀没那种一炉就直接出钢的水平，还是炼出的铁经过进一步的坩埚式冶炼得出的。因为吕飞在后世有兴趣了解过，所谓的“大马士革钢”和“乌兹钢”，以及“印度铁”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靠着记忆中这些零散的技术资料，吕飞也尝试着弄出来一种坩埚炼钢法，弄出一批材质极佳的钢料，也就是一号陈列室室中，包括关羽手中这把青龙偃月刀在内的极品兵器的钢料来源了。

    至于在南北朝时期出现的，在钢铁冶炼史上里程碑式突破的，鼎鼎大名的“灌钢法”，直接被吕飞列入和火药一样的序列，作为储备——在前路未定的情况下，还是留一手的好，很多时候，饥饿式产出远比一步到位更有效，这“有效”，也就意味着“控制”，万般皆在掌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