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错道:“子羽,岂不闻‘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贪多不精,未免可惜。”
吕飞微笑:“飞读书不求甚解,而独观其大略(吕飞暗笑,卧龙啊卧龙,咱也学学你的潇洒)。大丈夫,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寻章摘句,皓首穷经,飞所不为也。”
司马错沉吟品味,呵呵一笑:“好,好!此言甚善,诸人满饮!”
众人喝声“彩”,津津有味的又一干而尽。
话说古代知识分子,淳朴的很,下酒菜不是菜,而是书,是精义,是里面的慷慨激烈、婉转低昂。
司马错又言:“子羽此言,说来甚易,行之,则难矣——吾等不如也。”
吕飞肃然道:“无他,不得不尔。自我族登陆海外,蚊蝇滋生,瘴疠之地,族人多为病所苦;物资散尽,忍饥挨饿;又兼土人野性难驯,时时骚扰。所受之苦,不一而足。唯靠自身发奋,可学可用者,便无不欣然钻研,代代所传,才有我族今日。”
司马错等人动容:“原是如此,吾等虽苦,不似尊家无中生有,白手重启。刚烈之至!”
吕飞遥敬司马错等人一盏,呵口气,激昂道:“飞自西来,听人说我大汉‘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窃以为,大谬不然。”
司马错等静静倾听。
“儒,可使养浩然之气,定社稷秩序,忠君爱国。
法,可使上下一致,如臂使指,提纲挈领。
道,可使修身养心,神有所系,如人之调理脏腑,心中自安。
农,可使增广口腹,有云‘仓廪足而识礼节’,家有余粮,则民无暴乱。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纵横,増我之力而弱敌,又岂可或缺?
名者,可以开智启慧,成条理逻辑。
医者,健体强生,死生之道,不问可知。
墨家,兼爱使人亲,非攻使社稷定,节用尚足而使民风淳朴。墨者多善精巧,奇器迭出,于国于民皆有大用。
惜乎!秦自变法以来,多借墨家之力,武备之精、之足为天下之冠,始皇乃‘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天下底定变为一家一姓。然收天下之兵聚咸阳铸以为金人十二,更是为免除后患而谋诛墨者,自此墨者难现。始皇之心,何其浅薄!”
众人听得或慷慨激昂,或瞠目结舌,而那赤足剑士和褐衣老人目光灼灼盯着吕飞,瞬也不瞬。
吕飞意兴豪发:“说到墨家,倒想起前几日出游,看取水浇田用敧器,《墨子》中有记载。记得夫子有云:‘虚则敧(读yi),中则正,满则覆’,便是借敧器谈治学之严谨。不过敧器虽然精巧,浇田却是费力,飞便不才,设计一提水之器,效用可增百倍。”
“此言当真?!”司马错众人急切问道。
说到底,司马家是地主,对自家和聚拢的流民来说,有此器具真是好处多多啊!
那老人却是不顾礼仪冲上前来了,抓着吕飞袖子不放。
吕飞愕然,苦笑道:“自然当真,吾为此物命名为‘龙骨水车’,当有大用。”
翻车,又名龙骨水车,是一种刮板式连续提水机械。公元186年,由十常侍中的毕岚发明用来提水洒路,以省百姓洒路之费。而后经马钧改进,效率大增。
此时吕飞的意思当然是把改进后成熟的翻车拿出来,顺便印上“发明者吕飞”的盖章。
至于筒车,留着以后自己有了基业再用。
在那老人锲而不舍的眼神攻势下,吕飞不得不简要介绍了下构造。
吕飞叹息:“倘墨者可以明存,此等利于民间之物应早已存世,可惜,可惜!”目光射向那赤足、沉默的剑士,含笑道:“足下以为然否?”
那剑士沉默有顷,忽而直身,抱拳正礼道:“墨家门下墨武,见过公子。”
司马错、方远皆愕然。
自数年前偶遇其人,自言名武,因其言谈不俗,武技惊人,遂将此人请进,以客卿之礼待之。
后,武又引荐来那老人及从人十数,平时深居浅出,只是钻研些器物之用。坞堡、房舍、武备、农具,多赖那老者之力,所以,全堡上下甚为钦敬。
这些年来,朝政日非,民间多乱,多有破家逃亡者,也不好多问来历。司马等人博览群书,从他们与常人不同的行为打扮,有时会稍稍往墨家上靠,不过也很快打消念头,秦诛墨者,汉罢百家,墨者可已消失数百年了!
不想,今日为吕飞一言道出,而武也承认了!
吕飞心中大笑,情报资讯的不对等就是爽啊!
此时的汉代,信息流通传递奇慢无比。错非吕飞来自资讯透明的后世,又通过细心的观察、言语试探而确认了墨武的身份,不然一样和司马等一样当面不识。
司马错苦笑:“先生瞒得我等好苦!”
墨武俯身道:“情势所迫,不得不然,先生见谅!”
司马错哈哈一笑,挥手道:“罢了罢了,然先生须得满饮一盏,如何?”
墨武展颜:“便百碗又何如!”爽快得一口气饮尽,侍女将酒添满。
吕飞冷笑:“‘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无非为稳固一家一姓之天下!却不知百业自此衰退,于国于民,毫无用处!
百家隐于民间,有实而无名,从业者为人所贱,后续投入者减少,终至衰亡;而儒者垄断朝野,上下所重之下,渐渐自高于人,且,恐百家复起如春秋战国时一般与己争宠,必然百般打压,人为划分上下阶级。如此数百年之后,恐儒家自鸣得意,僵化而不自知,而我汉民大祸,亦为期不远!
就如儒家内部,汉立以来,今文尚书学官及学者百般压制古文尚书,便是恐其夺己之正统也!光武中兴,有赖谶纬(注一),今文尚书于是多有谶纬之说以迎合上意。
不说今古文尚书真伪之辩,这学术家不像学术家,只为本身的位置、道统而争,真是让人齿冷!”
后世已经证明了的——独尊儒术以后,这区区几本薄书便被儒生吹捧成天下至理,世人最好崇它,膜拜它,时时、事事以它的理论为准绳,违反的便是大逆不道的狂徒。
一方面,引经据典寻章摘句,成了原教旨主义的老顽固。
另一方面,几千年过去,区区几本书哪还不能弄个透彻?可是想出头的儒生怎么办?简单啊!截头藏尾——“以德报德,以直报怨”,成了以德报怨;抱着小尼姑的无耻之徒,可以为自己来个“存天理灭人欲”,恩,女人的脚也得顺便灭成小脚;再后来,被人家打上门来了,只好空谈“治国之道,尚礼义不尚权谋;根本之途,在人心不在技艺”,然后中华沉沦……
司马等人听得若有所思,如振聋发聩,心底一点亮光闪烁。
俄而司马错大笑:“子羽醉矣!”
吕飞知是关爱之意——虽说此时皆非外人,但此时若不注意,难免以后为小人所乘。
当前学界抱残守缺者众多,今文学者要是听得这一番话,不知会为吕飞加多少袢子。
吕飞淡然一笑,佯醉道:“呵呵,失礼了。”
司马错温和道:“无妨,随意。”转头吩咐道:“取醒酒汤来。”
醒酒汤酸酸甜甜的,取的未熟的小果子,加入醋和蜂蜜,倒是爽口。
然后继续,真正浅饮漫谈。
许久,司马错放下酒器,正色道:“近日收到一信,匈奴中与我大汉亲近之部族,有难事,请吾援手。吾本颇有疑难,今幸遇子羽,学识、韬略皆上上之选,我欲交付于子羽,子羽其有意乎?”
注一:类似卦象、谜语、童谣的带有预言意味的话,如“大楚兴,陈胜王”,“代汉者当涂高”之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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