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8点,荷叶又来到了月季花园。收拾了一番房间,在客厅里坐下来,打开电视,正播《天河新闻》。开始几条是省、部领导人来天河视察和到农村、学校检查工作。镜头一转,女播音员解说道:“今天上午,副市长项之木视察了天河钢铁集团,就企业改制工作做了重要指示。项之木说……”荷叶一向对这些新闻兴趣不大,但这时却瞅着镜头中那个前呼后拥的副市长很眼熟。哎,这是,这是……哎呀,这不就是昨天晚上的那个他吗?原来是这么个大官儿!
这天晚上,项之木到10点才回来。刚一进门,荷叶就迎上去接皮夹克,说:“市长回来了?”项之木一怔,随即微微一笑:“你怎么知道的?”荷叶没有回答,转身去衣架上挂皮夹克时,就被从身后抱住了。
先跳了一个《春江花月夜》。荷叶换上练功服,在轻柔的音乐伴奏下,在地毯上表演旋转、劈叉、折腰。
又经历了一场急风暴雨之后,荷叶枕着项之木的一支胳膊睡着了。但项之木兴致未减,睡不着。他静下心来数了数,从当县长第一次吃了那个黑葡萄之后,八年来品尝过的一个个女子。女子中,少妇居多。虽然她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对他撒娇送嗲,百依百顺,却没有一个能比得上荷叶的清纯。他盘算着,一定得好好地尽情地享受一番这个千金难买的女子,绝不能轻易地让她跑掉。
每天早上,项之木走了之后,荷叶都要先去刷牙,拿一把牙刷挤上一大截洁白的牙膏,反来复去,把两排牙齿刷得干干净净,再站到浴池中去,用淋浴喷头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冲了一遍又一遍。她要把项之木留在自己身上的手印、气味儿全都冲得一干二净。她要给蜢子一个脱胎换骨的荷叶。
冷厂长又去找了项之木三次,还通过市人大的苟主任给项之木打电话做工作。但他从项之木的态度上感觉到,k-3号很可能是拿不到了。在走出市政府办公楼大厅时,面对落木萧萧的大院,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又去市立医院看了什么也不知道的老工友老朋友老上司黄振国,又有了一些兔死狐悲的凄凉。
实在不行,就不干了,让贤吧。干了16年厂长,操了多少心,出了多少力,加上自己心脏又不太好,也实在是太累了!
其实,项之木在心里已经决定把k-3号给化工三厂了。只是他担心项目一旦给了化工三厂,荷叶就不他了,才拖了几天。
在荷叶进入月季花园的第五天,也就是1996年1月2日。早上8点10分,项之木让秘书小罗给市化工局林梦珠打电话,说明天要去化工三厂看看。小罗在电话上说:“项副市长要到化工三厂现场办公。”
方箭接到林梦珠打来的电话,顿时喜出望外。
1月3日早上,当项之木的轿车驶入化工三厂时,方箭、莫乙同早已在厂大门口迎接。而林梦珠、崔建平、陈坚早已在办公楼会议室里恭候他了。
项之木外出视察工作,其作风很令人称道。一不许警车开道,不要警察保护;二不吃单位上的酒席,只吃工作餐;三不住高级宾馆,也不跳舞打麻将打扑克。
但是,工作人员担心出事,比如下岗职工拦截市长的专车,一些不法之徒用砖头石块砸轿车的玻璃,还是让公安局的民警穿上便衣开着地方牌子的车子开道。市长每到一地,派几个穿便衣的警察暗中保卫。至于吃饭,过去项之木还礼贤下士、体恤民情,到职工食堂和工人们一块儿吃工作餐的,可后来他不敢去了。因为只要他一到工人们中间,工人们就拥上来七嘴八舌地反映问题。从蔬菜肉蛋价格到道路交通拥挤,再到下水道不通,下水井盖子被盗,电霸乱停电,水霸乱停水,交警乱罚款,工商乱收费,什么都反映。如果到几个月发不出工资来半死不活的工厂去,遇到的情况就更令他难以招架。有一次到一家机械厂去,工人们居然在他面前齐刷刷地跪下了200多人。
现场办公会召开之前,项之木说先到车间里去看看。于是方箭带路,陪项之木、林梦珠、崔建平、莫乙同等人在几个车间转了一圈。市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给项之木等人录像。厂宣传处干事的像机也不住地咔咔作响。看完了几个车间,方箭领项之木一行来到厂区后部的一座旧厂房前,指点着说:“我们就准备在这里安装k-3号的设备。这块场地已空闲了几年,当初就是准备搞技改扩建的。”
项之木披着风衣,左手在腰间,一派大将风度。他用右手食指上下指着方箭,呵呵笑道:“你这个方厂长,市里还没决定把k-3号给哪个厂呢,你就决定在这里安装了?”
众人也都哈哈大笑起来。
一个随从忙说:“方厂长是开拓进取,心情迫切嘛!”
众人又是一阵子哈哈的真笑和假笑。
回到办公室,项之木看看表,说:“方厂长,抓紧谈谈你的想法。”众人就都打开了笔记本。
方箭口齿伶俐地讲了厂子目前的生产状况、工程技术人员的情况,以及已经准备好了4000万元自筹资金的情况。
听到这里,项之木插话道:“你这4000万元的自筹资金,真的没有问题?”
方箭说:“真的没有问题。”
项之木点了一下头,用圆珠笔点了他一下:“继续说!”
方箭说:“如果市里协调的市建行贷给的6000万元能够及时到位,东北化工设备厂的设备能按时全部制造出来。我们一二月份做好施工的一切准备,三月一日动工,到年底建成投产,没有问题。”
听到这里,项之木的眉毛一扬,又问他:“工期能不能再提前一点儿?国庆节前投产能不能行?今年是建国47周年呀!”
方箭一下子被问住了。他知道,这样一个大型的项目,按常规建设周期,至少需要一年,他预算的十个月,已经大大缩短了工期。如果再压掉三个月,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但是,他却立刻回答:“行!我们再仔细研究一下,国庆节前投产是可以做到的!”
众人面面相觑。崔建平和莫乙同都知道,七个月要想建成k-3号项目,绝对是天方夜谭。但他们没有提出异议。他们已敏感地意识到,项之木那台天平的砝码,是明显地倾斜到了化工三厂这一边。至于方箭是怎样战胜了最强硬的对手化工二厂的冷厂长,崔建平和陈坚都是一头露水。林梦珠不动声色地瞅着方箭,心中在说,好你个狗小子,真是一箭中的呀!
现场办公会开到12点20分才结束。方箭正准备招呼厂办孙主任送项之木等人去厂招待所吃饭,不料项之木却摆摆手:“不不,不!不吃你的饭。回家回家!不给你增加负担!”
方箭顿时有点儿傻眼,忙说:“项市长,准备的是工作餐,绝对不是酒宴。天都这么晚了。吃了饭再回去休息吧。”
项之木却边穿风衣边往外走:“唔,说了不吃,就是不吃。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
方箭送项之木上了车,招着手,行着注目礼,送车子走了,回头快步来到林梦珠面前:“局长,请吧!”
林梦珠面带微笑:“不劳您破费了。”又说,“希望你抓紧时间,尽快做好准备。”
众人一看市长、局长不留下吃饭,也都不留下了。车子一辆接一辆地驶离了厂办公楼前。
方箭走回楼里,门厅中站着莫乙同。莫副处长见头头及随从们都走了,心中不觉一阵窃喜。
“走吧,他们不吃,咱们吃去!”
边吃着饭,边与客人聊着,方箭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重要的人物来。此人四十四五岁,个头顶多一米六五,肥头大耳,肚鼓腰圆,体重足有100公斤。别看平时老眯着一双细眼,跟睡不醒似的。可此人手握金融大权,且心眼颇多,不太好对付呢。这人就是市建行行长马遥。过去几年,方箭跟他打过几次交道。别看他那么大的块头,却有个外号“舞星”。不但会慢三快四,竟还会桑巴、伦巴,且跳得还挺地道。在上k-1号的附属设备时,化三厂贷过建行两千万。又请客又送茅台、海参,还给他找过一个“宠物”,款就挺顺利地贷下来了,后来也按时还上了。
这次,这个k-3号虽说还没抓到手,但方箭未雨绸缪,已在玉皇大酒店请了马遥一次,还找了个漂亮女孩陪他跳了半夜舞。眼下,看来k-3号是问题不大了,必须把香烧在前头,再砸一砸这头大肥猪。6000万贷款,不是个小数目哩!
司机小杜开车送他回家的路上,一个主意就升上心头来了。
到化工三厂现场办公的这天晚上,在月季花园的客厅里,荷叶见项之木心情颇佳,就换上半透明的白色纱裙给他跳了一个《柳絮舞》。项之木轻轻拍着巴掌,连声说:“很好!很好!”当他长舒了一口气,躺下来时,荷叶见他一直不提k-3号项目的事,就用一双染了桃花色指甲油的纤手,抚摸着他那汗湿的胸膛,问:“先生,您不是说今天去看了化工三厂,怎么还不决定把项目给他们?您是怕,一旦项目给了俺们,我就溜了?”
项之木最担心的就是这事儿,口上却说:“不是。”
荷叶略一寻思,柔媚地一笑,说:“先生,我再给您表演一下我那个绝活,您看看喜欢不?”就下了床,先倒上一杯红葡萄酒,放在茶几一侧,然后站到茶几上去,面对酒杯,将腰后弯,头从双腿间伸出,胸部贴住桌面,双脚弯上来,很轻松地贴在了小脸两侧。荷叶双手捧起那杯葡萄酒,娇声说:“先生,我敬您一杯!”惊得项之木大叫:“哟哟!太棒了!太棒了!”急忙下了床,先给她拍了照片,录了相,然后跪在地毯上,伸过嘴去,将荷叶捧着的那杯酒一饮而尽。问:“腰折得痛吗?”荷叶微笑着说:“不痛。”项之木说:“太棒了!太美了!”
项之木不让她起身,去斟上一杯红葡萄酒,端过来,凑到她的嘴边:“我也敬你一杯!”又拿小型录像机给录像。
“小荷叶,你给我带来了这么多的愉快和欢乐,我该怎么答谢你呀?”他把恢复了坐姿的她拥在了怀中。
“不敢不敢,您把k-3号工程给了我们厂,就是最好的奖赏了。”
“工程是你们厂的。我是说你,你自己。”
“厂里已经给我报酬了。”
“什么报酬?”
荷叶迟疑了一下:“方厂长不让我说。”
“没关系。你说吧,如果报酬太少,不合理,我找方箭。”
荷叶又迟疑一下:“还是不说吧。我答应过他的。”又说,“我原先一直在车间,他把我调到厂俱乐部了。”
项之木双手扶住她的肩头:“荷叶,你是我碰上的最可爱的一个女子。”他忽然意识到这样说有点儿失言,见荷叶不反感,又说,“我不想跟你只做露水鸳鸯。我想长期地跟你在一起。即使你以后找了朋友成了家,我们的情分也不要中断。所以,我可以保证你这十年的生活、工作没有任何问题。这十年,就是我退休之前的时间,你明白吗?”
荷叶说:“你让我想一想,好不好?”
项之木说:“好。”他对这个给了他人生的至高无上的享受和无穷的乐趣的女子,就想奖赏她一下了。
第二天上午9点,方箭给黄河北边那个河鲜酒家的女老板打电话,问那个银盘脸还在不在?老板娘说:“在,在呀!俺天天盼着您老人家来呢!您怎么不来了?”方箭笑笑,说:“你让她洗个澡,傍晚我就过去。”
晚7点多,还是在上次请黄振国喝酒的那个雅座里,只有银盘脸陪方箭一个人。银盘脸上身只系个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缎子兜肚,体态看上去比以前更白嫩更丰满了些。喝到五六分数,老板娘就把银盘脸领到里屋,过了几分钟出来,对方箭笑眯眯地说:“老板,请!”
方箭临走,对银盘脸如此这般地详细交代了一番,银盘脸不说话,只嗯嗯地点头。
“踩点”后的第二天傍晚,方箭开车载上行长马遥来到河鲜酒家,银盘脸还是只系个红兜肚伺候他们。喝到五六分数,方箭出了门,女老板请胖子进里屋品尝“醉蟹”。过了一个多小时,已是夜里10点半了,马遥才出来。开车回天河的路上,马遥仰在后排座椅的靠背上,哈哈大笑:“方老弟,你今天安排的这一宴,实在是太棒了!太美了!太有特色了!我都不想走了呵!”
方箭一双冷峻的眼盯着漆黑的前方,说:“那就明天再来!”
马遥“嗯”了一声,却又说:“哎,方老弟,你明天能不能把她接过来,我得养她个十天半月的!”第二天下午4点,方箭驾车去了河鲜酒家,跟黄皮长脸女老板密谈了一番。开始,女老板对把人带走挺不放心。方箭只好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又取出一叠钱拍在桌子上。女老板顿时眉开眼笑。她把银盘脸叫了出来,如此这般交代了一阵子。方箭载上银盘脸驶回天河,在路上又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银盘脸嗯嗯地应着。在跟马遥约定好的南郊的一片白杨树林中,让银盘脸下了车,上了早已停在那里的一辆乳白色轿车。马遥在驾驶座上朝他招招手,驾车驶出了白杨树林。
又一个晚上,项之木在欣赏过荷叶的舞之后,又让到茶几上表演一个折身敬酒。他还给那个造型起了个名字,叫“仙女献酒”。打那,荷叶每次跳完舞,就给他表演一个折身献酒或献茶或献饮料。项之木大为高兴。
这些日子,老姜头又找郝延庆密谈了三次,说有人看见方箭的车有两次载了小梭鱼,不知去干什么。还有一次,有个工人在市里看到,方箭车里是另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斟酌了好几天,郝延庆想如果去当面劝说方箭,不但起不到好作用,反而会引起他的反感,把事情弄糟。再说自己也没有确凿的证据。又琢磨了两天,打印了一封信,封好,投进了邮局的信箱。
过了两天,方箭拿起写字台上的剪刀,剪开了一封信,上面只有两行黑字:“财色均为身外物,警钟须要时常鸣。”
也就在荷叶进入月季花园的第十天下午3点,她正在俱乐部打扫卫生,突然接到一个传呼,一看是市立医院泌尿外科的号码,就知是郭护士打来的,忙取出手机给她打。郭护士告诉她,肾源有了,跟蜢子的血型配型相符,预计后天上午10点送过来。要蜢子立刻去住院,先接受各项检查,准备后天上午接受手术。荷叶忙跟韩羽请了假,骑车直奔4号仓库院。她一进门,就扑到蜢子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告诉了他。两人收拾好住院的东西,“打的”去了市立医院。
办好住院手续后,蜢子住进了2号病室。
荷叶蓦然想起一件事,就去问郭护士:“都说动手术之前,得给主刀大夫送红包,请吃饭。郭姐你说怎么办?”
郭护士说:“吴大夫这人挺廉洁,什么礼也不收,从不吃病人家属的宴请。你放心就是了。”
荷叶惊讶地说:“还有这样的大夫?”
郭护士说:“是呵!可即使他这样,还有人背后说他假正经呢。”
荷叶说:“那就等手术做完之后,再感谢他一下吧。”
郭护士笑了:“那不还是红包宴请?你就别顾虑这事儿了。你的心意,我跟吴大夫去说一下。”
跟蜢子邻床的病人是个肤色黑红的农村壮汉,看样子有40多岁。伺候他的是个肤色跟他差不多的妇女,看上去也有三十四五岁。家在老河口住。壮汉得的是跟蜢子一样的病,比蜢子早一个月做了肾移植。目前情况一切良好,饮食、散步都没问题,只每天两次吃一种很贵的药,一次两粒,一粒25元。壮汉再过一个月就可以出院了。壮汉说自己姓查,病房里的人都叫他老查,叫他妻子查嫂。查嫂见了荷叶,很是惊奇:“这妹子咋这么俊?真跟画上的电视上的一样哩!”
荷叶和查嫂在水房洗衣服时,查嫂问荷叶:“妹子,你也就十八九岁吧?”
“不,我二十三了!”荷叶说了虚岁。其实,22岁的生日还没到。
“城市里,二十三能结婚?”
荷叶顿时红了脸,说:“不,还没成家呢!”
查嫂钦佩得了不得:“哎哟!真是个好姑娘哩!心这么好呀!要是在俺那地处,没结婚的姑娘,摊上个生病的对象,早就不干了哩!俺庄里有个胡妮,去年夏天在后庄找了个对象,开头跟人家好得分不开帮。刚认识一个多月,就住到那男的家里去了。谁知,那小伙到镇买农药的路上,让一辆拖拉机给撞断了一条腿。胡妮只去医院看了一回,就再也不去了!宁可白和人家睡了半年。过去老人们讲故事,说蚊子进城,咬了土地爷爷的泥像,骂城里人没有人味儿。那可是说差了!你看你这妹子,不是个菩萨心肠吗!”
荷叶生怕查嫂说话没轻没重,再说蜢子个矮,长得不俊,倒找了个漂亮对象,让自己难堪,忙把话岔开,说:“大嫂,你的心这不也挺好嘛!大哥在这住院,你一直陪着。”
查嫂长叹了一口气,说:“唉,跟了他才倒了八辈子霉哩!俺家和他家是邻庄。有一回在赶集的路上,俺俩认识的。他看俺背了一兜青棒子,挺沉的,就让放他车上给推着。到了集上,又帮俺把棒子很快卖了。那年俺才十七,他都二十五了。俺哪知道他那花花肠子呀!后来,他就常让人捎纸条,约俺上镇看录像,上县公园去玩,又给俺买衬衣,买手表。后来就提出跟俺拉对象。俺回家问了问俺娘,俺娘嫌他大,嫌他家穷,坚决不同意。他就跟俺商量,一块儿私奔,出去过几年,再回来。到那时候,生米做成了熟饭,俺娘就不能再说别的了。俺当时也是迷上了他,就同意了。跟他去了老河口的荒原上,找了两间土屋,住了下来。当晚就让这个……嗨!第二年夏天生了大孩子,是个妮儿。那年俺才十八。过了两年,又生了老二,还是个妮儿。俺对他说,俺才二十,还不到结婚年龄,就生了俩,咱可别再生了。可他说自己是独子,还想要个儿。这次俺不听他的了,说俩闺女都是黑孩子,没户口,这第三个怎么的也得结了婚再怀。就到县城药店买了避孕工具,回来避孕。到了俺二十三,跟他回乡里登了记,又一人抱一个孩子回了娘家,俺娘见了俩外甥闺女,喜得合不上嘴,啥都忘了。又过了一年,他非得要个儿子,又给俺怀上了,结果生下来又是一朵花。气得他在乡卫生院就拿头去撞人家的门框,把头皮都撞破了。叫俺把他好骂一顿。后来俺娘儿俩出了院,他对三妮儿倒也没咋不好。这不,又过了三年了。他还想要个儿哩!”
“大嫂你才二十六?”荷叶冲口说了一句,又觉得不妥。
查嫂倒没反感,笑笑说:“看俺像三十六的,是不?”又说,“乡下的妇女,种地养猪,风吹日晒,比俺年轻长得比俺老的,有的是呢!”
两人回到病室,荷叶又试探着问:“大哥的病……也是感冒引起来的?”
查嫂叹了一口气:“也不知是咋引起来的了。可能就是累的吧。俺带一个孩子的工夫,还能帮他种地。有了俩,还多少能干点儿地里的活。有了小三儿,就啥也帮不上了。十几亩地,夏季麦子,秋季棒子豆子,从种到收,全是他一个人。俺说雇几个人农忙时帮帮手,他说啥也不干。这不,几年下来,倒也挣了十来万块,买上了拖拉机,农用四轮车。可他偏偏得了这个要命的尿毒症,换了个肾,几年的血汗钱一家伙全扔进去了。拖拉机、小四轮都卖了。往后出了院,他这20万的药费,还不知上哪里去弄呢。除了治病,还有仨闺女的上学、吃饭、穿衣哩!俺想想往后的日子,直想从这十楼上跳下去。又想,俺死了,男人和仨小妮儿咋过呀?还是咬咬牙,先救活了男人再说。”她又问,“妹子,你对象的医疗费咋办?他家愣趁钱?”
荷叶不便解释,只好说:“单位能报销百分之七十,自己再拿点儿。”
查嫂啧啧嘴:“那还行。还是当职工好哇!俺当年要是考上了高中,再上了大学,现在也工作好几年了。俺是兄妹仨,一个哥一个姐,爹娘为了供俺哥上学,就让俺和俺姐只上到初中。可俺哥不中用,连考了三年,连个专科都没考上。下了学,因为家里穷,又找不上对象,就拿俺姐给他换了个亲。”
荷叶听了,去看蜢子。蜢子也在看她。二人四目相对,什么也没说。
对于以后的路子,荷叶想了许多。尤其是跟项之木有了第一夜之后,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老了好几岁。从镜子里看,容貌上没老,也没出现皱纹儿。那么就是心老了。她也在想,跟项之木这种关系,不会维持多久的。即使是三年五年,那么以后呢?老百姓不是说,铁打的市民流水的官吗?说不定他明天就高升了,调走了。而自己呢?他真的能把自己也调了去?他的话,可信吗?他以后再有了比自己更年轻更妖艳的女人呢?
万一自己跟他的关系败露了,他反正那么大岁数,官也做的那么大,钱财也不少了,顶多就是个名声不大好听,弄个记过或党内警告处分。可自己呢?自己在厂里还怎么呆得下去?怎么见人?蜢子还能爱自己吗?尽管是为了他,才这么做的,可他能理解吗?能原谅自己吗?如果自己在厂里呆不下去了,又去哪儿呢?如果失去了蜢子,自己又会怎么样呢?蜢子又怎么办?一想起这些,荷叶就不寒而栗。她又想起了那天自己从厂办公楼上下来时,小梭鱼投过来的那意味深长的闪电般的一瞥。女人的心都是相通的。有时相互之间不用讲话,仅从感觉上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这件事,除了方箭、韩羽,只有小梭鱼知道,要是她被公安局、反贪局抓了去,那两片血红的嘴唇上下一挤,那么一拨拨……
21岁的荷叶在刚刚踏入藏娇的金屋时,就不得不想想自己的后路了。
住院后的第三天上午8点,郭护士来通知蜢子去手术室。
荷叶突然觉得,似乎蜢子这一去,就永远回不来了。一时,她非常后悔。前几天,他跟自己在一起时,有时那么的冲动。自己反正已跟项之木有过十几夜了,真该让蜢子试一下的。只要他不太冲动,估计也没关系。可现在,他一进了手术室,自己连跟他亲近一下的机会恐怕都没有了。想到此,她转到他面前,双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嘴巴就冲他凑了上去。蜢子刚要迎上去,又犹豫了一下,说:“有人!”荷叶说:“甭管他!”她陶醉地眯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下交叉在一起,形成了两道黑黑的弧线。
手术之前要亲属在手术单上签名。荷叶看着单子上印的那一行行的黑字,比如:手术过程中如出现因心脏骤停造成患者死亡,由患者亲属负责等等,就像一张生死合同。拿着的签字笔也似乎重如千钧。郭护士微笑着对她说:“没关系。签吧!”荷叶心一横,手颤抖着,写下了“水荷”两个字。放下笔时,觉得额头上出了汗。
进了手术室的大门,是一个等候做手术的小走廊。里边已坐了两个人。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子,纹着眉毛,脸色苍白,紧紧握住一个30岁出头的大个子男子的手。蜢子猜不出他俩是谁做手术,就和荷叶坐了下来。荷叶伸过一只手去,也握住了他的手。他感到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就用力握了握。透过洁白的木板门上的大玻璃,可以很清晰地看到里边医护人员在来回走动。一个年轻的护士穿着白底浅紫色条纹的隔离衣和白色的拖鞋,戴着浅蓝色的塑料帽子。浅蓝色的大口罩外,只露出鬓边乌黑的发丝、白嫩的腮边和一双大大的眼睛。荷叶知她叫小金,歌还唱的不错。
一位50岁出头的护士长模样的女士推开门,叫了一个名字,大个子男子应了一声,站起来,进去了,又回头看了看那个纹眉女子。这时,荷叶见那纹眉女子细长的眼中闪烁着泪花。
又等了四五分钟,里边的门开了,那个护士小金伸出头来,问那个纹眉女子:“你是他的亲属吗?”女子说:“是。”小金说:“亲属请到外边等。”女子堆起笑容,说:“他老是慌慌。”就没出去。
蜢子悄声对荷叶说:“你到外边等我吧。我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荷叶说:“不!”身子更贴紧了他的右臂,抱住了他的肩头。
又过了十几分钟,只见一个穿着白色隔离衣的男大夫从1号手术室里走出来,用戴着乳胶手套的手,冲小金招了招。荷叶看出那个大夫就是吴医生。小金推开门,叫了声:“孟蜢!”蜢子应了一声:“到!”却又忙说,“在!”站起来,对荷叶说,“我去了!”荷叶说:“有不舒服的地方,就对医生说。”蜢子点点头,笑笑:“放心吧!一个生命垂危的小伙子进去,很快一个活蹦乱跳的蜢子就飞出来了。”
进了手术室,小金就让他脱衣服,躺到铺了消毒巾的手术台上去。在两个年轻的小护士面前脱得一干二净,蜢子还真有些不好意思。但他还是背朝护士,脱去了衣服,然后躺到了手术台上。头上方,吊着一只像磨盘那么大的圆盘式的无影灯,再就是雪白的屋顶和雪白的墙壁。
这是他第一次做手术,而且是做这么大的手术。一直认为自己打从生下来就很坚强,当了4年兵更坚强,属于那种铁打的汉子的蜢子,突然有了一种莫明的恐惧感。
已经全副武装的吴大夫似乎看出了他的担心,问:“紧张吗?”
蜢子微微笑了一下:“没事。反正进了手术室,就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您了。”但心里也多少有一点儿不踏实。万一手术失败了,那就得把肚皮再缝起来,再去透析。再透多长时间呢?那就是透多长时间,活多长时间了。还有,万一自己在手术台上“光荣”了,不知不觉地就走了呢?……人的生命真是太短暂了。即使活八九十岁,一百多岁,也是太短暂了。人在活着的时候,往往并不珍惜生命,不珍惜时光,而让黄金般的岁月像河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流走,实在是太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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