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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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若和穆重生帮广团长排了一个多月的《丰收季节》,戏就挺像回事了。这时,因天气转冷,穆重生觉得胃不大舒服,想想,还是50多年前让那个汉奸保安司令给吊起来灌酒落下的病根儿。此外,她也隐约觉得,自己在这里,有点儿妨碍广团长跟丹若接触。就提出回天河。广团长派团里的桑塔纳把老太太送了回去,又留下1000元报酬和一大堆海米、红富士苹果、当地名酒等。因也快过1996年元旦了。

    丹若留在京剧团,继续为演员指导排戏。广团长在生活上,为丹若考虑得非常周到。几乎每天都让办公室的文书给她房间里送新鲜的橘子、广柑、香蕉、小西红柿,还在卫生间里放了几包高级的卫生巾。渐渐地,丹若有了些感觉,耳边也听到些风言风语。广团长的夫人原是团里的刀马花旦演员,比广团长小12岁,虽嗓子不太好,但扮相俊秀,武功颇佳,专演孙二娘的《武松打店》、白娘子的《水漫金山》一类武戏。五年前,32岁的广太太有一次为外宾演出后,被一个六十五六岁的外商给看上了。这老头故乡是天东,当过国民党部队的副排长,解放前夕撤到金门岛,后又转业搞企业,成了东南亚地区的饼干大王。一来二去,白娘子竟留下一封信,乘上波音飞机,投入了那个饼干老头的怀抱。之后,每年给儿子寄一万美元来供衣食和读书。并说如果儿子上到高中,就接到东南亚去。

    广团长未再续弦。团里的人说,倒是给团长介绍过十几个,不是他看不中人家,就是人家看不中他。反正没碰上一个合适的。一日他翻阅过去的照片,看到了十几年前与丹若一起在省里参加汇演时的合影,心中便萌发出了一些很复杂的念头。在请丹若来导戏一个多月之后,他的这个念头就更加强烈,觉得已经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但是,戏还没有上演,那个念头就一直没说。

    这期间,方箭的“美人鱼行动”没有丝毫进展。小梭鱼一时物色不到合适的黄花鱼。项之木对k-3号给哪个厂也不表态。方箭心急火燎,一筹莫展。他既不能亲自去寻找项之木最想吃的那种鱼,他去找也找不到,也不敢委托别人比如花经理、韩羽去给他找。他既想办成这件大事,又想办得滴水不漏,万无一失。他的玻璃板下就压了一张纸条,上写:蝼蚁之穴可毁千里长堤。干了十几年才混到这个份上,多不容易呀!千万不能一脚踩空,跌入万丈深渊。

    厂里的杂事依然很多。又要维持k-1号的正常生产,又要组织人员外出讨债,还要躲避债主和法院的上门讨债。弄得焦头烂额,气极败坏。但他仍惦着k-3号的事。真是如坐针毡,度日如年。越办不成,越发愁,越烦躁。本来抬手去拿桌上的钢笔,却不知怎的把陶瓷茶杯碰在地上,咣啷一声摔了个粉碎。气得他一脚把几块碎片踢得老远。

    槐花已陪了他十三天。每天晚上,他都先让她穿上金黄色的内衣,仰在小戏台上的红木托盘中,拴成个金元宝状。他甚至迷信起来,还在“金元宝”一旁点上香烛,希望能够招财进宝。这天晚上,方箭气极败坏地回到杏园,槐花忙去沏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方箭洗了脸回来,喝了一口茶,只觉有点儿苦,是茶叶放得多了点。他顺手把那一杯茶水就泼在了槐花身上。槐花因方箭、汪立栋老不给钱,愁得不行,委屈地刚说了一句:“先生,您怎么能这样?”方箭骂了一声:“不识抬举!”“啪”地扇了她一个耳光。只打得槐花左腮上留下了四道红指头印子。第二天一早,方箭打电话找汪立栋。汪立栋一听不敢怠慢,让六儿开车赶到杏园,先做了一番槐花的“思想工作”,让她跟方箭认错,槐花却就是不答应。这时,方箭要去上班,急匆匆地开车走了。六儿反绑了她的双手,吊在横梁的铜环上,就拉动绳子,拉得她只脚尖着地,哎哟哎哟地叫着,却不敢大声。六儿再拉绳子,槐花只觉得双臂快被拽下来了。六儿将绳子系在立柱上,揪起她的头发,使她仰起脸来,厉声问:“知道你犯了啥错不?”槐花哭着连声说:“知道知道!没伺候好先生!”六儿骂道:“一个乡下丫头,还这不干那不干,知道自己的身价不?”槐花连连告饶:“知道,知道,再也不敢了!好姐姐,饶了我吧!”六儿“啪”地打了她一个嘴巴:“谁是你姐姐?没数了!”槐花流着泪,忙说:“说错了!说错了!再也不敢了!”心里却恨恨地想,你跟我干的不是一种事么?你比我还那个,还下贱!干么对我这么狠毒?又不住地哀告,六儿才放下了她。打那天起,槐花小心翼翼地服侍着方箭,再也不敢不听他的了。

    但又过了几天,汪立栋仍一分钱也不给她。她更不敢跟方箭要。槐花惦记着住院的父亲,犯了胃病的母亲,年幼的弟弟妹妹,常常暗自流泪,可在方箭面前,却还是装出一副笑模样儿来。每晚陪他吃饭时,仍双膝跪下双手举杯,祝他“招财进宝”。

    第二天一早,郭护士把荷叶叫到一边,对她说:“你这个样子,不是个长办法。病人晚上住在这里,一般是没问题的。特别是像蜢子这样的年轻小伙,又没别的心脏病、肺病、脑血管病什么的,透析后就跟没病一样。说句不客气的话,你在这里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你晚上不用在这里陪他,到医院招待所或家里住都行。”

    荷叶点点头,谢了她。

    郭护士又问:“还没结婚吧?”

    荷叶摇摇头,说:“这事儿,刚谈开一个多月。”

    郭护士说:“那你这丫头太了不起了。以前,有几个肾衰竭病号,刚一住院,不是女的不跟男的了,就是男的不要女的了。还有一对都结了婚有了孩子,女的一听那男的是尿毒症,非要离婚不可。男的差一点儿上吊自杀。可到最后,婚还是离了。”又拍拍荷叶的肩膀,“有什么事,尽管对我说。”

    “谢谢大姐。”

    荷叶就去看医院招待所。招待所有两个,一所档次高一些,在大门口旁边的一个楼上。两个床的房间,每个床40元。四个床的房间,每个床30元。荷叶算算,如住四个床的,每个月也得900元,不是个小数字呢。又去二所,找来找去找不到。再往前走,路过一个垃圾堆,见里边扔了不少半新的被子、棉袄,还有挺新的黑呢子外套、白色高跟皮鞋。她先是诧异,这么新的衣物怎么就扔了?接着马上就意识到,这一定是死者的遗物,是病人亲属扔在这里的。她打了个寒战,快步离开了。

    二所终于找到了,设在原先备战防原子弹的地下室防空洞里。她试探着在昏黄的灯光里顺台阶下去,看那条长长的深灰色水泥走廊两边有一个个房间的门,门都是铁的,有一种阴森森冷冰冰的感觉。她探头看了看,房间分为五等。最高级的是四人间,每个床十五元。二类的六人间,每个床十元。三类的十人间,每个床八元。四类的十六人间,每个床五元。且都是双层床,挨得紧紧的。住在里边的,多是面色黝黑、衣着简朴的乡下人,瞅她的眼神都是木木的。室内弥漫着一股子浓重的尿骚、血腥、脚臭味儿。荷叶顿时想吐,忙憋住呼吸,出了房间,快步上了地面。

    回到病房,蜢子悄悄对她说:“刚才我问了郭护士,能不能回家去住。因我看透析室里那个70多岁的老太太,是透完析由儿子接回去住的。郭护士说行。那咱出院吧。在家里,又方便,还节约。”

    荷叶问:“你行吗?”

    蜢子说:“一点儿事也没有。跟好人一样。”

    荷叶就去办了出院手续,让蜢子穿好大衣,系严扣子,再戴上一顶她昨晚带来的栽绒棉军帽,放下帽耳朵来。跟郭护士道了个别。郭护士让他们隔五天来透一次析。二人就“打的”回了化工三厂4号仓库院。安顿好蜢子,荷叶说到三车间跟主任汇报一下,尽管裘副书记做了安排,自己还是去对主任当面讲讲好,别惹得他不高兴。

    钱途听说蜢子回来了,忙赶来看望,说:“我正想下午去看你哩!没想到你回来了。”接着,从口袋里取出两千元钱放在桌子上。

    蜢子执意不收,说:“你一个月才挣几个钱?多长时间存这两千呀!我和荷叶这一万多块,半年透析差不多。”

    钱途说:“你先留下吧!没有病,钱多钱少都能过。有了病,钱就显得重要了。”他竖起大拇指,“荷叶真不简单。这才叫患难与共哩!”又悄声说,“蜢子哥,小羊的情况,我以她表弟的名义,找到她,了解到了。她的命,很不好。”

    “怎么了?”

    “一是她在一个机械厂干了半年多,厂子就垮了。她结婚后,生了个儿子,孩子已经三个多月了,可她至今连工作都没有。再是,她丈夫不知怎么的迷上了赌钱,家里给输得锅底朝天。那个叽吧男人还老去灌马尿,稍不顺眼,就骂她打她。那个男人的爹死了,娘管不了。”

    “是吗?”蜢子大大地震惊了。“这羊羔碰上恶狼了!”

    “小羊非常后悔。说当初不该怕她妈寻死觅活的,跟你散了。可现在,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那,你能给她送点儿钱去不?只是别让荷叶知道。”蜢子从抽屉里取出500块钱,交给了钱途。

    钱途接了钱,说:“给钱救济不是个长法。咱还得帮她找个工作。我听人说过,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不知是这么说不。再是得教训教训她那个赌徒酒鬼二流子男人。叫他改邪归正,起码不能再打小羊。”

    蜢子说:“兄弟,你可真有正义感啊!我这个样子,是办不了这事儿了。实在不行,就劝小羊离婚。”

    “离婚,好像不那么简单。小羊的婆婆给她跪下磕了好几次头,求她一定不要离婚。”

    “妈的,黄鼠狼怎么专咬病鸭子!”蜢子一拳砸在桌子上。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钱途说:“这样吧,这事儿由我去办。我去找俩哥儿们,就说是小羊娘家的表兄弟,收拾收拾小羊那个鸟男人。”

    蜢子想了想,说:“也行。对付这样的二流子男人,只靠教育是不管用的。不过你可别给他弄残了呀!”

    “放心吧!不会的!”

    接着,郝延庆、韩羽、护长队长刘大胡子也来看望。蜢子当兵前在老家农村度过,当地朋友很少,几个关系比较好的战友也都在外地农村种地、在县城打工。厂里来看他的加上钱途也就这四个人了。郝主席回办公室后,发动全厂搞了一次救助活动,但反映非常平平。分析原因,一是今年夏天厂里为救助一位子弟学校40多岁患晚期肺癌的女教师,搞了一次募捐。因许多家长的孩子跟女老师上过学,女老师对学生很好,职工们在一天之内集起来两万多元。这次再为蜢子募捐,因厂里半年多没报医药费,又压了20%的工资,更没了奖金,不少职工竟产生了反感。加上有传言说蜢子是和他跳舞的女朋友荷叶去莲花湖谈恋爱,不小心掉到湖里去的,职工们就更是议论纷纷。还有的职工说蜢子平时“警匪一家”,常跟社会上的小流氓在一起吃喝嫖赌。会擒拿格斗,帮着黑社会黑吃黑,帮企业去讨债,拿的“份子”得十好几万。有了钱,么样的姑娘搞不到手?哪个女人不是见钱眼开?还有的人说蜢子掉到湖里冻了一下是一,二呢,晚上跟荷叶在一起又不节制,加上荷叶那么年轻漂亮,要求又特别迫切,不就把个小子弄成尿毒症了?

    于是就有人骂蜢子掉到湖里活该,得了尿毒症活该,死了活该了。

    这些话,蜢子和荷叶都没听到。倒是钱途听到了。开始他还愤愤不平地反驳了几个人。但对方一开口就把他给堵了回去:“谁不知道你们护厂队是二鬼子队、野狗队?晚上巡逻的工夫,扒着后窗看女工洗澡,看人家两口子办事儿,再加上偷鸡摸狗。有个好东西不?”

    气得钱途直想给他那狗嘴一个“通天炮”。

    晚饭后,荷叶想用木板在屋里再支一个简易床,晚上好陪蜢子。蜢子坚决不同意。说让她还是回单身宿舍去住,免得外人说闲话。并说他自己在这里,一点儿问题也没有。他心里还有一句话不能说出来。那就是如果荷叶在这里住,外人就一定会认为二人同居了。如果自己以后有了不测,会影响荷叶再找对象的。中国与西方国家的国情不一样。如果一个女孩子被认为跟男子同居过了,即使长得再漂亮,社会地位再高,身价也要大打折扣的。

    晚9点多,荷叶要回单身宿舍去。蜢子从抽屉里取出那把小口径手枪,说:“带上它,防贼。”荷叶摇摇头:“路这么近,没事儿。”

    这天晚上,蜢子独自睡在4号仓库院的库房里,做了一个梦。

    梦见跟钱途去找一个民间医生。那地方自己童年时好像去过。钱途说那医生身怀绝技,能治百种疑难杂症,在当地名气很大,外号神医。他就是找他去治肠癌的。钱途说自己虽也是名医,却治不了自己的病。蜢子就很疑惑,小钱什么时候得了肠癌,又什么时候也会看病了呢?蜢子跟着钱途走来走去,到了乡村中的一片沼泽地里,在村头上找到一个农家小院。钱途说这就是神医的家。大门外高高的土坡下有一片很大的芦苇荡,芦苇中有一个很大的水湾。神医40多岁,农民模样,只问了钱途几句,就给他后颈上扎了一根一扎多长的银针,又在右手虎口的一个穴位上下了四根长短不一的银针,每根针都像母亲衲鞋底的锥子那么粗。钱途就呲牙咧嘴咬牙切齿地坚持着。蜢子却忘了自己也是来看病的,竟想起上次来时从神医房中拿了棕色的鱼竿钓过鱼,就去找鱼竿。棕色的没找到,只找到了一杆白色的。他走出大门,走到高坡下的湾边,甩竿垂钓,正担心钓不上来,不料只几秒钟,鱼就咬钩了。一挑,钓上来一条半斤左右金翅金鳞活蹦乱跳的小鲤鱼。蜢子很是得意。这时,神医的仆人叫他回家,只见钱途仍坐在那里挨针。神医在为别的病人诊治。钱途以很内行的口气说了句,差不多了。伸手去颈后,以豁出去了的劲头儿,“噌”地拔下那根银针,又伸出右手,看那虎口上长短不一的四五根银针……

    韩羽叫了荷叶去,把全厂职工集了五天才好不容易集起来的1365元钱交给她,并挺抱歉地做了一些解释。韩羽又另外给了她1500元,说1000元是自己的,500元是郝主席捐的。荷叶执意不收这1500元。韩羽说:“你先拿着吧。治病要紧。”又说郝主席到厂里争取了一番给蜢子报销医药费,没争取下来。厂里还说,技术处的一个退休老工程师从做胃癌手术直到死,医药费花了八万多,至今也没能报销。荷叶流着泪连说了四个谢谢。她拿着钱回去告诉了蜢子,蜢子十分感动,说:“我身体好一些,一是加倍努力工作,报答职工们的关心。二是挣了钱,再帮助别人。”

    蜢子已经去做了三次透析。荷叶蓦地想起了吴大夫讲过的肾移植,就想找他详细问问,但找了三次吴大夫,都没找到。问了几个护士医生,也说不知道。又问了郭护士,她说:“吴大夫可能是被人请到外地做手术去了。”又说,“吴大夫是我们院做泌尿系统手术的权威,外号吴一刀。请他的人不少。”

    荷叶就想,既然吴大夫的医术这么高明,请他看病要不要请客和送红包?

    这天,她又在透析室外边等蜢子,心不在焉地看一本流行的言情小说,却见吴大夫从走廊那边走了过来。他身后还跟了个高个子青年。青年脸上一副痛苦不堪的表情,走路两腿叉开,像个大外八字。

    “吴大夫!”她忙站起来,迎了上去。

    也许吴大夫平时接待的病人及亲属太多了,以至一时没认出这个只见过两面的女孩子。荷叶见他的表情有点儿愕然,忙做了自我介绍,吴大夫恍然大悟地拍拍脑袋,说:“噢,噢,记起来了。跟我来吧!”

    进了吴大夫的办公室,吴大夫让荷叶先坐在门旁椅子上等等,就向那个青年询问病情。尽管两人声音很低,但荷叶还是听到了。

    青年苦不堪言地说:“……我也没想到,肿得这么厉害,这么痛。”

    吴大夫问:“婚前你平时没有异常变化吗?”

    青年说:“有。但没那么……冲动。”

    吴大夫就让青年跟他去了一块白布帘子后边,听那的声音,大概是检查。又听二人的小声对话:“几天了?”“两天了。前天晚上结的婚。到现在,小便还解不出来。我都不敢喝水了。”

    荷叶已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就装作没听见,脸朝窗外。阳台上,先后飞来了七八只灰色、白色的鸽子,不住地咕咕地叫着。

    吴大夫先从布帘后边走出来,去水龙头上洗了手。青年背朝荷叶,系好衣服,重又坐到吴大夫面前。

    吴大夫说:“你这种情况,婚前就该来检查,做个小的切除手术。婚后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青年低着头,嗫嚅着说:“我不懂。吴叔。”看来青年的父亲跟吴大夫认识。

    吴大夫说:“现在最主要的是要等它消了肿,才能做手术。手术不复杂,十几分钟就能做完。但是,你回去后,必须跟新娘子分居。小两口不但不能同房,而且不能见面。分居,就是不要见面。脑子里不要想新婚的事。看看书,看看电视,转移一下注意力。你明白吗?你们在一起,因为是新婚,它还要兴奋,一兴奋就充血,充血就没法消炎消肿。另外,手术后,你们还得半个月不见面。小伙子,先忍一忍。等刀口完全愈合之后,你们就可以没有任何顾虑地过夫妻生活了。明白吗?”

    “明白。吴叔。”

    吴大夫又说:“你先到治疗室去导一下尿,管子不要抽出来,打个结,带着回去就行。这样,你可以先正常地吃饭喝水。”

    青年谢过吴大夫,拿着单子,步子艰难地出门去了。

    吴大夫让荷叶坐到青年刚才坐过的凳子上,先问了一下蜢子透析的情况,荷叶就从小包里取出蜢子的病历给了他。吴大夫看了病历,抬起头说:“从透析的情况来看,效果还是明显的。对某些患者来说,透析是他最好的选择。但对另一些患者来说,肾移植确实可以提高病人的生活质量,弥补因洗肾而造成的生理缺陷,比如贫血。这完全视病人的情况而定。但是,有一种现象,就是人的生命对透析有一种依赖性,有时会发展到‘上瘾’的程度。你明白吗?”

    荷叶也明白也不明白,有点儿茫然地望望吴大夫。

    “蜢子,啊孟蜢,适合做肾移植手术吗?”

    “适合的。大部分末期肾衰竭的患者,需要依赖血液透析或者腹膜透析来维持生命的,几乎都适合做肾移植。但如果病人本身有其他的原因,例如,有心血管疾病,转移性癌症,全身性感染,年龄太大或太小,就不适合进行手术。此外,肾移植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减少了每周来医院透析一至二三次的麻烦。”

    吴大夫又说:“据有关资料统计,在我国,每年每百万人中新发现的终末期肾病病人有100名左右,也就是万分之一。其中80%为青壮年,严重影响了劳动力。据全世界移植中心名录处统计,全球接受肾移植治疗的病人目前达40万例次。我国肾移植总数达2万例次,成功率已接近或达到世界先进水平。南方一家医院的肾移植中心已成功地完成人体肾移植1600多例次。10年来,每年移植数超过100例以上,居全国之首。其中1200多例患者均恢复了正常生活和工作,有110例存活超过10年以上,4例已超过18个年头,还有30多例已生儿育女……”

    “还能生孩子?”

    “对,能的。泌尿系统和生殖系统是两回事儿。如果患者没什么别的重病,对生孩子没什么影响。”吴大夫又说,“我们国内手术后存活最长的已有33年,移植后一年的生存率平均达95%以上,术后病人虽然需要继续使用免疫抑制药物控制反应,但生活质量很好,一次移植成功的病人生存两年以上的,约有85%回到了工作岗位。”

    荷叶一时很想把吴大夫的话用笔记下来,回去告诉蜢子。

    吴大夫说:“我虽然对你们还不熟悉,但我感觉到了,你是个痴情的姑娘。孟蜢患了这么重的病,你没有离开他,还这么关心他。这很使我感动。上个月,我接收了一个膀胱癌患者,是个男的,三十……三十四岁。本来,他做了手术,起码还能活四五年,甚至更长一些的时间。而且……这个话好像不该对你讲,那个青年手术后,也不会影响夫妻生活的。因为癌症是不传染的。可是,当我刚做了膀胱癌的诊断,那个青年的妻子就痛哭流涕。手术还没做,她就带着孩子离开了家,并提出离婚。男青年被这个意外的打击给打蒙了,当时就说不活了,要跳楼。人已经上了十楼的窗台,又被两个年轻大夫给拽了下来。好了,扯远了。下边,我对你讲讲肾移植的问题。肾移植,就是将一只功能正常的肾脏,从活着的亲属身上,或者是脑死亡的病人身上取出来,移植到接受者即患者的下腹部右侧或左侧的骼窝处,以代替失去功能的肾脏,发挥正常肾功能的一种器官移植手术。”

    “两个肾都移植吗?”

    “不不!”吴大夫摇摇头,“通常的肾移植只植入一只肾,而原有的肾脏都不需要取出来。除非肾脏本身有感染。一只健康的肾就足够担负应有的功能。”

    “那么,移植新肾之后,病人的肾功能要多长时间才能恢复呢?”

    “很快。通俗一点儿讲,新肾本来就是活的,移植到病人身上,立刻就能开展工作,一般有半个小时就能排出尿来了。吃饭喝水都可以正常进行。通常手术后第四五天即可下床活动,出院后休息三四个月就可以走上工作岗位。”

    “那样的话,真是太好了。我争求一下蜢子的意见,看他愿不愿做。”

    “肾移植的医药费可是很贵呀!”

    “需要多少?”

    “得十万元左右。”

    “十万?”荷叶吃惊地瞪大了眼。

    吴大夫看看她,默默地点了点头,又说:“手术费不太贵。主要是手术后的药费贵。”

    荷叶看了一下桌上的处方笺、蘸笔、胶水瓶,又看看吴大夫,没说话。

    吴大夫缓缓地说:“如果,单位上经济情况比较好,做这么个手术是没问题的。比如去年我做过的两例,一个是银行的,一个是工商局的,每个都花了十几万,医药费报销一点儿问题也没有。出了院,吃的药也是进口的,一盒5000多元。而国产的,一盒3000元。这种药,在手术后要连续吃一到两年,药量可逐渐减少。但即使如此,要维持病人再活十年,也要十万元的药费。如果坚持活二十年三十年,就要二十万至三十万元的药费了。”

    二十万,三十万?这简直是天文数字!荷叶被惊得目瞪口呆。阳光从东边的门窗射进来,投在地上、桌子上、荷叶身上。阳光中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飘浮、游动。

    “唔,还有一个比较节约的方式。”吴大夫说。

    荷叶转过脸来,看着吴大夫。

    “就是用亲属的肾进行移植。这样,移植后的排异现象要小得多,医药费的开支就相应小一些了。”

    “亲属……”荷叶摇了摇头,“蜢子一个亲属也没有了。”这时,一个小护士来找吴大夫看病历,还有一个拎着皮包的男子看来是找吴大夫有什么重要事情的。荷叶忙谢了吴大夫,起身走了。

    荷叶没有先去对蜢子说肾移植的事。她往楼下走去,想静静地考虑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办。现在最关键的是十万块医药费的问题。

    身边不断有就诊的病人和他们的亲属走过。几个身穿白色隔离衣的年轻医生护士推着一张带轮子的病床,从一个门里匆匆走出来,一个男护士手中高举着输液瓶。病床上盖着白色的单子,枕头上有一个头发稀疏的老人尖瘦苍白的长脸。老人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令人怀疑是活着还是没活着。荷叶忙闪到一侧,让他们先过去。再往前走,迎面是一男一女两个青年人架着一个头发花白身体微胖的老太太。老太太满面痛苦,歪着头,无力地迈着步子。荷叶又忙让过他们,匆匆下楼。从窗口见后院行人稀少,还有银杏树和草坪,就从楼梯下的后门出去了。但刚走了几步,就见地上有一大片紫黑色的血迹,吓得她急忙跳开,心乱跳,头发晕。她又回头看了那一大片凝固在水泥地上的血迹,想这是一个人的血吗?人死了还是活着?血怎么流了这么多?一个人身上有多少血呢?蜢子的排尿居然跟血液有着直接的联系。

    十万块钱?就是借,厂里借给吗?昨天还听钱途说厂里准备上k-3号工程,需要一个亿,让职工集资呢。那么多老工人老病号的药费都报不了,蜢子这十万元厂里能给出?要是上外边去借,找谁呢?谁能一下子借给十万元呀!

    荷叶举目四望,大院里一片凄凉。银杏树上光秃秃的,只有土褐色的枝条在寒风中抖动。她抬起头,望着湛蓝湛蓝的天空,只觉那天是灰色的。苍天啊!你怎么这么不长眼呵!你为什么把灾难降临到那么好的一个年轻人身上呵!

    这天早上5点多,方箭还在杏园熟睡,小梭鱼就给他打电话,说项之木让他带几个人立即去南方那家上了k-3号设备的化工厂考察。主要目的是学习一下人家企业设计、基建、生产、管理等方面的先进经验,使本厂的新项目建设速度尽量快,施工质量尽量好,投资尽量少。方箭一听,虽说项之木还没决定把k-3号交给化三,但意图已十分明显了。他本不舍得放下槐花走人,可又想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况且k-3号的事是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当晚,在小戏台上又拴了槐花一个金元宝,跟她欢爱一夜。第二天凌晨,给槐花蒙上眼,反绑了双手,送到汪立栋的南山小楼。临走,还关照汪立栋给他好好养着。然后回厂和副厂长陈坚等四人去飞机场。

    荷叶大体算了一下,十几天下来,蜢子透析了四次,医药费共花了3200元,得上厂里报销去了,就告诉了蜢子。蜢子说:“过去厂里规定,医药费超过500元的,得先找甫成签字,由他再找方厂长签字,到财务处才能报销。过一会儿,我去看看。”

    荷叶说:“你算了吧!天这么冷,你在外边跑,要是感冒了,可了不得。再说,人家看你能走能说,跟正常人一样,还以为你装病呢。我去吧。”

    蜢子说:“那你去找甫成的工夫,说话小心着点儿。那小子不是个好东西。最好找个伴儿,一块儿去。他签了字,你们立马就走人。”

    荷叶点点头,说:“厂子这么困难,职工都半年多没报医药费了,估计这药费报销不那么顺利。”

    蜢子说:“一时报不了,就先自己拿着。要是钱不够,就先把摩托车卖了。”

    荷叶说:“先别。你那么喜欢摩托,又骑了两年多,挺有感情的。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不能卖。”

    蜢子笑笑说:“也是。1992年我临退伍时,也是挺舍不得仓库班那辆草绿色的三轮摩托。我把它保养得干干净净,新的一样,才交给了副班长。那支铁把子折叠式冲锋枪,也是拆开来,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交给了副班长的。”

    荷叶想起上次甫成对她的刁难,那心术不正的目光,对去找他也有点儿打怵。但不找他不行,还是去了。

    甫成看了荷叶交给他的一叠单子,就吃了一惊:“半个月就花了这么多?看什么病花了这么多?”听荷叶的解释之后,他笑眯眯地看看她,说:“我正忙着呢!最近市公安局布置春节前后开展严打,咱们厂是重点企业,市局十分重视。我得马上把任务安排下去。这样吧,条子先放这儿,午饭之后,12点半,你来拿,怎么样?”

    荷叶看他桌子上摆了许多红头文件,还有几个穿着没有警衔的警服的人不断地进进出出,请示汇报,就说:“好吧!”

    午饭后,荷叶又去敲甫成办公室的门。

    甫成来开了门,却悄悄地反锁上,还按下了暗锁的按钮儿。荷叶一心想着药费报销的事,并没注意到,办公室的窗帘门帘也全都拉上了。

    “来来!坐坐!”

    荷叶没有坐,定睛看看甫成,等着他给药费条子上签字。

    甫成却仍笑眯眯地:“坐!坐呀!小荷,我先把情况跟你说一下。如今药费都包干到人。而且,厂里为了上k-3号项目,已经半年没报销药费了。蜢子的这三千二,能顶五六个人一年的药费呢。我,啊?看在你的面子上,还有蜢子平时的工作表现比较好,就额外破破例,给你们先报了。”

    “那,我就替蜢子谢谢您了。”

    “哈哈,小荷,要说谢,你可真得谢我呢。你知道吧?尿毒症是被称之为第二癌症的重病,以后花钱还海着呢。不过,你放心,只要我在这里当处长,蜢子的药费就没有什么大问题。方厂长那里的工作,由我去做。你知道我跟方厂长什么关系?我是他的铁哥儿们!他是我的小兄弟!方厂长的许多重大决策,都是征求了我的意见才拍了板的。啊?哈哈!小荷,啊?哈哈……”

    荷叶已觉察出甫成的用心不良来了,但仍站在那里不动声色:“领导对蜢子关心,这些我们当工人的,是很感激的。处长,那就,把单子给我吧!”

    “签个字,那是很容易的。哈哈,只是,小荷你也得跟我表示一下呀!”

    荷叶迷茫地望望他:“那,过两天,我请您吃饭。”

    甫成哈哈一笑:“吃饭?你甫成大哥天天都有饭局,天天都有酒喝呀!”“那,表示什么?”荷叶想,他可能是想要什么东西吧?甫成又是一笑:“长这么大了,长得又这么风流,连这么点儿弦外之音都听不出来?”他的三角眼直勾勾地瞅着她。

    荷叶顿时红了脸,猛地扭回头,目光迅速地瞥了一眼门上的暗锁。

    “就表示这个!”甫成突然从桌子里边扑过来,抱住了荷叶。

    荷叶没想到甫成这么色胆包天。她奋力挣了几下,竟没挣开。趁他捉住她的头,要亲她的嘴时,她一口咬住了他的左耳,狠命地咬着,几乎要把那块带脆骨的肉片片咬下来。

    甫成“嗷”地叫了一声,却又不敢大声哀叫,忙松了手,连声告饶:“松、松、松开!我我、我不动你了!”

    谁知,荷叶刚一松口,甫成又扑了上来,将她一下子扑倒在地。荷叶急了眼,右腿一收,用尽全力,冲他猛地一蹬。甫成“啊”地大叫了一声,往后退了几步,一个仰面朝天跌了出去,手把桌子上的暖瓶碰到地上,“嘭”地一声摔了个粉碎,身子撞到椅子上,把椅子都撞倒了。接着,双手捂住下边,跪在地上哎哟哎哟低声呻吟起来。

    荷叶爬起来,扑过去,先拧门锁把手,拧不动,忙搬上暗锁的按钮,拧开锁,转身闪出去,“砰”地一声带上了门。

    她快步下了楼,在一簇冬青后边喘息了一会儿,拢拢被弄乱了的头发,低头看看,裤子上有几点污迹,想肯定是甫成的。忍不住想吐,恨不得把裤子脱下来扔掉。她定定神儿,到厂门口传达室给厂工会打电话。恰巧韩羽在办公室里。韩羽听她的声音不大对劲儿,就说:“你来吧,办公室就我一个人。”

    韩羽听荷叶讲了去找甫成的情况,恨得咬牙切齿:“这个该挨枪子儿的!”又问,“他没得手吧?”荷叶说:“没有。只是,挺恶心的。”又恨恨地说,“反正,让我踹他那一脚,够王八蛋受的!”

    韩羽惊喜地说:“荷叶,你真行!真勇敢!咱这跳舞的脚,在这儿派上用场了。说不定,他那玩艺儿让你给踹得不管用了,就没法再想好事了。”又说,“你去之前,征求一下我的意见就好了。你不知道,这小子是个大流氓呢。”

    “这么个混蛋,厂里怎么让他当了保卫处长?”

    “嗨,这事儿就不好说了!这小子,谁当厂长,他给谁当走狗。原先曹铭在位时,他当干事。老曹跟办公室的女秘书在招待所胡来,他在门口看门。老曹就提了他个副处长,那工夫叫副科长。后来,方箭当了厂长,党委书记老许老跟他意见不一致,弄得方箭好多事办不成,非常恼火。方箭就让甫成监视跟踪老许,终于盯着老许在夜幕的掩护下溜进了一家桑拿浴。老许正美不滋滋地接受一个小姐按摩呢,冷不防甫成闯了进去,咔咔咔给拍了五六张照片。老许顿时就傻了。甫成把照片送到了市化工局纪委,又在厂里大造舆论。还没等市纪委来查他,老许就躲回家不上班了。后来,市化工局纪委给了他个记过处分,摘了他的乌纱帽。方箭兼了党委书记,过了三个月,就把甫成提成了正的。”

    “怪不得甫成说方厂长是他的铁哥儿们呢。”

    韩羽说:“你也得当点儿心,提防他报复。”

    “报复我倒不怕。反正蜢子已经这样了,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只是,钱花得像流水似的。这样下去,俺俩存的一万多块钱,用不了半年就得花光。到了那时候,蜢子可不能等……”

    韩羽略一思忖,说:“我看这事儿你得直接找老板了。”

    “可条子还在那个王八蛋手里哩。”

    “没关系。你先找老板汇报,甭管他给不给报,随后你就去找姓甫的要药费单子,就说厂长要看。他要不给,你就对方箭告他耍流氓。真要较起真儿来,你裤子上他的这些东西,化验出来,跟他的血型一致,就是铁证。不过,为了你的名声,不到万不得己的时候,不能这么办。”

    荷叶说:“那好吧。”又问,“方厂长在哪个办公室?”

    韩羽说:“二楼阳面最东头那个门。”又提醒了一句,“找他反映情况,也要慎重。你总是个美貌少女,他总是个有权有势的男人嘛!”

    荷叶说:“姐,你能不能先给他打个电话,说让我去找他。我对找这么大的官,挺打怵的。”

    韩羽沉吟了一下,说:“好。”

    本来,荷叶想下午一上班就去找方箭,又一想,他是厂长,刚上班事情肯定不少。不如晚一点儿再去。就回到蜢子的小院,先换下裤子来,打了三四遍肥皂洗了,又给蜢子洗了换下来的衣服。仍觉得晦气,恶心,又去厂浴池,把头发打上洗发液,身上打上沐浴露,洗了一遍又一遍。回到4号仓库院,见蜢子已睡了,自己也回女工宿舍躺下,可怎么也睡不着。到了三点,径直去了厂办公楼。

    她从来还没去过厂长的办公室,就按韩羽说的位置,直接去了办公楼二楼。方箭昨天下午刚从南方那家厂子考察k-3号项目回来,但这次的考察,收效甚微,等于白跑了一趟。对方听说化工三厂也要上k-3号,立刻警觉起来,只客气地让到接待室里坐下,简单地介绍了一下生产和经营情况,根本不讲内在的东西,连车间也不让去看。方箭见状,想起了同行是冤家那句话,就连说谢谢,起身和部下们告辞了。考虑到不能白来南方一趟,又到改革开放搞的比较好的开发区、郊区和市场上看了看,也顾不上游览名胜古迹,就匆匆打道回府了。但他还是在昨夜就写出了一份3000多字的考察报告,又打电话把情况汇报给了林梦珠。女局长说:“不管怎么样,你还是把考察报告送给项市长一份,再把有关情况汇报一下。”现他正在校对打字员刚打出来的考察报告清样。荷叶的到来,令他十分惊奇。他瞅瞅这个身材苗条、眉目清秀的青年女工,问:“你叫什么?是哪个车间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呀?”

    荷叶站在大写字台前,双手在身前交叉握着,有些拘谨地说:“我叫水荷,是三车间的。韩老师让我来找您。”

    “啊,你就是荷叶?会跳舞?”

    “对。”

    “我听小韩说过好几次,说你的舞跳得怎么怎么好。上次参加市里汇演,你得了奖,奖金还是我签的字哩!”

    “那,谢谢厂长了。”

    “呵,不用谢。找我有什么事?来来,坐下说!”

    荷叶就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去,把蜢子的病情讲了。

    方箭听了,有点儿诧异:“是吗?蜢子的病有这么重?保卫处怎么没来汇报呢。”又说,“蜢子这小伙子,我不大熟悉,但知道。退伍兵,对工作很负责,爱厂如家。厂区后墙边的那些垃圾,大概有十几吨,全是他一车一车地给推走的。厂里发给500元奖金,他也全买了水果点心,送到了厂医院,慰问病号了。”

    荷叶听了方箭一席话,激动地泪都下来了:“厂长,您这么了解、理解蜢子,您可得救救他呀!”

    方箭说:“是啊是啊!蜢子的确是个好工人、好青年、好同志呀!你今天来,是不是为了报销医药费的事?”

    荷叶忙说:“是,是。我刚才去找甫处长,请他给蜢子签医药费的条子,他……他态度,挺不好的……”

    对于甫成的人品,方箭是知道的,但目前还得用他。方箭那长方脸上的两条浓眉蹙起来了:“他欺负你了?”

    荷叶顾及自己的名声,摇摇头说:“没有。”

    方箭说:“他要是敢欺侮你,你尽管大胆地告诉我,我饶不了这小子!”

    荷叶仍摇摇头,说:“没有。”

    方箭看她的神情,已猜出了三分,就不再问。他拿起面前的一摞生产经营情况的报表,放到桌子的一边,问:“到现在为止,花了多少钱?”

    荷叶说:“三千二。”

    方箭沉吟了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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