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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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是周六,蜢子和荷叶结伴一齐去厂后的天河边玩。刚走出200多米,荷叶就穿上了蜢子的那件青蛙斑纹的迷彩服上衣,问:“好看吗?”蜢子说:“好看!挺威风的。”荷叶说:“要是那年我偷着去当了海军,也早穿上迷彩服了。”又瞟了他一眼,“那,咱俩就没缘分了。”他们顺着河边的小路往前走,初冬的河岸上,柳树的叶子都已落尽,草也枯黄,只有几簇冬青依然墨绿墨绿。河边很静,也没有别的游人。偶尔传来几声水鸟的鸣叫。荷叶穿了高跟鞋,一惊一乍地怕摔倒走不快,蜢子就回身牵了她的手走。可荷叶还是一个趔趄跌倒在地上,左脚脖子还扎上了一根草刺。蜢子把草刺给拔下来,又吮了吮那个刺眼儿。荷叶却撒娇说走不动了,蜢子就把她背了起来。走了十几米,荷叶不忍心,就说下来。蜢子等她下来,却蹲下身,抱住她的双腿,一下子将她举了起来,让坐在右肩上又走。荷叶咯咯惊叫着笑着,扶着他的头。说:“你真行!要会跳舞,可以跟我跳双人舞了。”蜢子说:“等你嫁给了我,咱天天晚上跳双人舞。”荷叶就羞红了脸伸手揪蜢子的耳朵,说:“坏死了!坏死了!”蜢子又横抱起她,在原地转了七八圈。放下荷叶后,两人喘息了一会儿,来到一片挺平坦的草滩上。荷叶把像机定上自拍,放在一个土坎上,自己依偎着蜢子,二人合拍了四张照片。她又想起了什么,让蜢子用左手扣住她的左手,右手握住她的右脚腕,用力一甩,她就平伸开身子,随着他转起来。转了五六圈,荷叶突然想起了他那患肾炎的身体,忙说行了行了。

    蜢子拉着她的手,走了百十米,看着空中飞过的一群白鸽灰鸽,又说起了笑话:“一个人教一只鹦鹉说话。人说,我是鸟,鹦鹉就说,我是鸟。人说,我会说话。鹦鹉说,我会说话。人说,我会飞。鹦鹉说,你吹牛!”

    荷叶听得咯咯地笑起来,笑得肚子痛,蹲在了地上。

    蜢子拉起她的手,来到一片洼地里,看看四周无人,从口袋里取出那把小口径手枪,说:“我教你打枪。”他把着荷叶的手,让练了一阵子空枪,又给枪里压上一发子弹,让她对着二十多米远处的一只破花盆打一枪试试。荷叶按他说的要领勾了一下扳机,枪“叭”地响了一声,声音不是太大。两个人跑过去看那花盆,见上面有一个洞,显然是新茬。蜢子说:“行!打中了!”荷叶看看枪,也很高兴,说:“你不祝贺祝贺我?”蜢子就抱住她吻了一下。之后,两个人又往前走。荷叶说:“按规定,你这枪应该上交公安局的。你这保卫人员,首先要遵纪守法,以身作则。”蜢子叹了一口气,没说话。荷叶说:“不大舍得,是不是?”蜢子说:“是呵!当了四年兵,我只打过半自动步枪、冲锋枪,也不过四五十发子弹。手枪还从来没打过呢。”“那,你不打一枪过过瘾?”蜢子说:“还有三发子弹,留着以后打吧。我的步枪、冲锋枪,打得都挺准,估计打手枪也没什么问题。以后,得想办法讨还点儿子弹。”

    两个人走着、说着,荷叶突然站住了。蜢子看看她,又朝她望的方向看去,面前却是一片很大的荷塘。塘中的荷叶被霜打过,全成了一片残荷。蜢子刚要说什么,荷叶却摆手制止了他,自己走到塘边,神情专注地望着塘中东倒西歪的荷叶、叶茎,脑子里倏地冒出一个火花,胸中的波浪也涌动起来。哎,要是以荷为题材,自己创作一个独舞,不是很好吗?可是,从哪儿入手呢?

    方箭和林梦珠的第六次幽会,是在一个阴云密布的晚上。云又黑又浓,压得低低的,却没有落雨,也没有风,只偶尔听到干枯的卷皱了的法桐叶子,落在院子里的地上,发出刚啷的响声。两人纵身跳入爱河,在又经历了一阵子消魂狂欢之后,仍没有分开。林梦珠却感到了方箭有点儿心不在焉。

    她也不勉强他,而是冷冷一笑,伸出手,从床头柜上拿过一叠反扣着的资料,翻过来,放在了自己的胸前。方箭一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那是一份市化工局呈报给市经委的红头文件,上面的黑字标题是《关于市化工三厂建设k-3号项目的可行性报告》。方箭惊喜地拿起那份文件,迅速翻看了一下,最后一页下方盖着市化学工业局的圆形大红公章,后边还附着他和厂里技术人员精心研究拟定的实施方案。他把报告贴在胸口上,紧紧抱住了林梦珠。那份文件贴在两个人的胸之间,微微发凉。

    “好师妹,我该怎么谢你呀!”

    林梦珠启开了红唇笑了笑,没有说话。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今天开了一上午会,挺费劲地通过了这份报告的事。会上,四名副局长中,有两名主张把k-3号交给冷厂长的化工二厂。林梦珠没有措辞严厉地反驳他们,强迫他们接受自己的意见,而是温和地说:“化工二厂是势力雄厚,把k-3号给他们,也会强上加强,如虎添翼。但是,正因为化工二厂日子好过,能让两千名职工吃上饭,并对国家有贡献,k-3号才不给他们。而化工三厂,如果不搞技改,不上新项目,1600名职工用不了三个月就要下岗一大半。这800多名职工的吃饭问题,立刻成了很大的问题。如果他们闹到市委市政府去,还会影响社会的安定团结。所以,把k-3号给他们,是雪中送炭。这个厂的领导班子,”她做贼胆虚没有提方箭,“也是年富力强的,懂技术,会管理。k-1号产品的滞销,主要不是他们的责任,而是市场突然发生了变化。如果把k-3号给他们,化三很快就能重整旗鼓,成为全市化工系统、乃至全市工业系统的排头兵之一。”

    两名持不同意见的副局长想了想,虽内心里不大赞成林梦珠的意见,但见一把手态度如此坚决,最后还是表示同意把k-3号交给化工三厂。第一副局长崔建平内心里是不赞成把k-3号给化三厂的。他认为,办企业就应该是优胜劣汰,不能平分秋色,但权衡利弊之后,一开始就表示“同意林局长的意见”。

    方箭把林梦珠那散披在洁白的肩膀和胸脯上的乌黑卷发拢到身后去,吻了一下她那没有一丝皱纹的前额:“师妹,您可真是及时雨呀!”

    林梦珠又冷笑了一声:“我还不知道你那个小心眼儿?”

    一个放荡的女人,可以拥有许多个情人,但她却不能容忍其中的任何一个男人再拥有别的情人。在林梦珠与项之木开始交往的一段时间里,她对他的感激、崇拜、迷惑,简直到了五体投地的地步。每次的与他欢爱,都如痴如狂,欲仙欲死。她心甘情愿地接受着他对她的各式各样的征服甚至是变态式的玩弄,即使给他当牛做马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她甚至想,找丈夫真应该找一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男人,这种男人的魅力真是令人一见就心房颤抖呵!她为他提供了他在妻子身上永远也得不到的灵与肉的满足,他也为她搭设了一架不断向上攀升的梯子。她从一个成熟女人的本能和经验也感觉到,像他这样手握大权、身居高位,而又如此喜欢美色的男人,征服的女子是不会只她一个的。当她去月季花园时,从四周的气味儿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从来不说那第三个第四个女人是谁,她也从不过问从不打听。她就对自己说,他没有别的女人,他一心喜欢(不是爱)的就是我。她对他的这种炽热的情感一直保持了四年。但有一天,他疏忽了。她无意中见到了,他的大哥大包里有三张一个年轻的“三点”女子坐在只穿“一点”的他怀里的照片。当时她惊呆了。她对他的那股子春潮奔涌般的激情立即消退得无影无踪,心底上只留下了被冰雪覆盖着的河床。再与他做那种事时,尽管他依然我行我素,却怎么也调动不起她的积极性来了。为了不使他太失望,也为了自己不被他所抛弃,她仍旧做出原来的样子去迎合他。可两个人心里都明白,过去的无比狂热,只能留做美好的记忆了。只是因为某种利益的联系,两人仍经常来往。在两个人都挺苦闷、都挺孤独的时候,也都找对方聊天、欢爱,以排遣胸中的块垒。特别是当他的狄太太的肚子像气吹似的鼓了起来之后,她所给予他的在很大程度上是做出来的柔情,更使他感慨不已。

    她从来不像画眉那个女老板那样,为了达到发财致富的目的,不惜一切代价,献了自己献美人儿。她有她的自尊。她从一个女人对女人的本能的妒嫉出发,尤其是从一个韶华难留接近中年的女人对青春女子的本能的嫉妒出发,除了自己,从没为他当过一次“红娘”。

    现在,她找到了他,一个青年时代初恋的男子,一股子清泉从干涸干裂的河床深处不可遏止地喷涌了上来。那泉水挟裹着地热气,咕咕嘟嘟,直到拱开了坚硬的石板泥块,冲出了地面。她猜测,处在他的这种位置,如果稍稍放松一下防线,就会有许多的白骨精、蜘蛛精、狐狸精上前把他包围。但有一点使她没有妒火中烧的,是他没有告诉她另外的妖女是谁。那么,她只要拥有了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倍受风霜雨雪摧残的一株海棠树,重又萌发出嫩绿的叶子,冒出粉红色的花蕾来了。她觉得他是那么的英武、矫健、年轻,而自己,也像年轻了十几岁。每天去上班、工作,步履轻盈,举止洒脱,充满了无穷的生机和朝气。

    床头柜上,方箭的小包里,打第一次来这个北坡小院,就用信封装好了一万块钱。第一次犹豫了一番,没好拿出来。打跟林梦珠有了这种关系,这钱就更不好拿出来了。完事后给钱,不像嫖客临走时给妓女付酬?就想,以后把钱换成她喜欢的东西吧!

    于是,他说:“梦珠,您在我和化工三厂的危难之际,给予了我这么大的支持,方箭绝不会忘了您的!”

    梦珠把那份文件从两人的胸前抽出来,“啪”地一声扔了出去,鼻孔里“哼”了一声:“希望你说话算话吧!”

    “当然!”

    这天下午下班后,蜢子一进屋,就见荷叶已在那里练倒立了。但因手上劲小,腰又太软,双脚搭在墙上顶多坚持两三秒钟,总也竖不住。她就喊他过去,让拎住她的双脚,帮帮她。他一手握住她的一只圆细的脚腕,往上拎着。她坚持了大约半分钟,让放下来,坐在地毯上喘息,摇着手腕说:“不行,没劲儿。腰也太软,倒立起来,身子直往前栽。”又说,“我见过杂技团练倒立的孩子,用绳子吊住双脚,拉起来,可以减轻手腕的支撑力,循序渐进,手腕上力度大了,就能独自倒立了。”

    蜢子说:“我这个舞蹈的外行,不是跟你说过?别老练倒立,把两条胳膊练粗了,练硬了,跳舞就不灵活,不好看了。”

    荷叶斜了他一眼:“你看那个小面人儿,胳膊不也挺细挺长吗?”

    “可她年龄小,身子比你小,也比你轻呢。再说,人家是从四五岁就开始练的。”

    荷叶仍不接受,说:“我就想练练。”又说,“我要有你五分之一的腕力就好了。这个大兵,居然能做20多个俯卧撑!”

    蜢子说:“原先能做60个呢。信不信?”

    荷叶白了他一眼:“你别逞能呵!”又一指墙上,“你看!”

    蜢子扭回头,见墙上挂了个大镜框,里边是两个人几天前在天河边自拍的合影。

    “怎么样?”荷叶说着,就去看房顶,看到了电葫芦垂下来的一个钩子。

    蜢子指着那钩子,笑笑说:“你要想拉双脚,使它就行。”

    荷叶眼睛一亮:“电葫芦还能用吗!”

    蜢子说:“原来坏了,后来又让我给修好了。这些箱子,原先堆得乱七八糟,我就是使它吊着排放整齐的。”

    荷叶说:“嗨,你怎么不早说?咱拉拉试试。”

    蜢子说:“当心我把你吊到天上去!”

    荷叶拢拢腮边的乱发:“没事儿!那做‘蹦极’的,多么高呀!人家都从百十米高的大桥上、悬崖上往下蹦呢!”就去背包里找出一副护腕,套在脚腕上。蜢子找来了一条尼龙绳,隔了护腕绑住她的两只脚腕。

    荷叶觉得挺好玩,有点儿跃跃欲试,却又有点儿担心:“吊起来了,你可不能违犯纪律!”

    “当然,大丈夫一言,驷马难追。不经领导批准,绝对不乱说乱动!”他轻轻按动电葫芦的开关,随着“叭叭”地响声,荷叶的双脚渐渐离了地毯,向上拉起。到她身子拉直,双手撑住地毯时,他按了一下制动开关。

    “行吗?”

    “太棒了!再拉一点儿!”

    “再拉,手就悬空,使不上劲儿了!”

    “试试嘛!”

    电葫芦“咔咔”又响了几声,荷叶又升高了十几公分,双手离了地。那颗冲锋枪子弹做的颈饰从胸口滑出来,在下巴下方一晃一晃。

    “行不?”

    “行,挺好玩的。这个样子,不叫倒立,叫倒吊了!”

    “脚腕勒得不痛?”

    “不痛。”

    蜢子又按动开关,往下放放,荷叶双手撑住地毯,练习倒立。黑色的练功服上衣和裤腰之间露出了一圈雪白的细腰,就像一棵柳树被剥光了一圈树皮。还露出了小巧的蜗牛似的肚脐儿。他忍不住走过去,轻轻吻了一下那只蜗牛。

    “哎,小伙子,你老实点儿呵!”她警告他。

    他说了声:“尽管放心!”就给她往上扯扯练功服。

    拉了有三分钟,蜢子放下了她,荷叶很是兴奋,甩动着两只手腕,喘息了一会儿,说:“太好了!我是第一次倒立这么长时间呢!这样练上两三个月,估计自己就能立住了。”又扳住他的肩膀,扯他的耳朵,“你这坏小子,乘人之危!”

    休息了三四分钟,荷叶让蜢子再拉她倒立一次。这次,蜢子吊起她之后,按制动开关稍慢了一点儿,把她悬空吊起了半米多。荷叶颈子下的那颗冲锋枪子弹在轻轻晃动着。蜢子蓦地想起了槐花那颈下悬着的铜铃儿,心中的血就一个劲儿地往上涌。但他忍住了,又问荷叶行不行。荷叶没有说话,却垂着头去看他。在这一刹那,他看到了那一双黑眼睛里泪光闪闪。蜢子心中一惊,跪下去一条腿,双手托住她那圆圆的头顶,吻了一下她那向上翘起的尖尖的下巴。她嘻嘻笑了一声,刚想说“还有这样的”,嘴又被扣住了。

    从那天起,在荷叶练完功之后,又多了一个练倒立的训练项目。每次还让把她悬空吊一会儿,直说好玩。

    蜢子看着半悬在空中的荷叶,眼前又重现了槐花在假酒厂密室里的情景。那个纯朴、善良、可怜的俊俏女孩,给他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两个月过去,也不知她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他想,明天一定抽空去看看。

    第二天午饭后,他骑上摩托车,一溜青烟来到靳香酒水小店对面的一个化妆品店旁,停下车,悄悄看了一阵子,只见靳香出出进进,却不见槐花的身影。这是怎么回事?又等了几分钟,还不见槐花出来。他往前走了几步,在一个租书亭打了个公用电话。瞅着靳香拿起了话筒,说:“我是蜢子。”

    “噢,蜢子兄弟呀?你现在哪儿?”

    蜢子却不回答她,问:“哎,槐花不在你店里?”

    “她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嗯……回家了。”

    “回家了?”蜢子很是愕然。

    “嗯。”

    “哎,你先放下电话,我过去再说!”

    要到马路对面去,得绕一个大圈子。当他出现在靳香面前时,她惊异地问:“你从天上掉下来的?这么快呀!”

    蜢子却急切地问:“她为什么回家?”

    “她说……家里父亲受了伤,母亲有病,就走了。”

    蜢子问:“她还回来吗?”

    “她没说。不过,可能不回来了。她临走的工夫,除了工钱,我又多给了她一百块钱。”

    蜢子心里已急了,又问:“她留下家里的地址了吗?”

    靳香摇摇头:“没有。”又问,“不是你介绍她来的?还不知道她家的地址?”

    蜢子没有回答,眼睛瞅着街上过往的车辆,脸色变得铁青,又问:“她临走,提到我了吗?”

    靳香说:“她又问你的地址和名字,因为你事先嘱咐过我,我没敢告诉她。”

    蜢子的眼前,只觉一片茫然。连马路上的汽车,对面的商店、大楼都看不见了。

    市化工局关于把k-3号工程交给化工三厂的报告送到项之木那里去了。但过了十几天,已到了寒风刺骨的十二月初,仍没有一点儿回音。

    与林梦珠共度温柔之夜时,方箭几次想问问关于k-3号工程的事,也想让她去催一下项之木,又顾虑她与项之木的关系,担心惹恼了她,一直没敢开口。

    如何攻下项之木来,成了方箭最伤脑筋的事。

    以前,方箭跟项之木来往很少。前年,项之木陪一位北京来的副部长到厂里走马观花似的转了一圈。方箭要留吃饭,他们不吃。过去几年,厂子效益不错,方箭稳坐钓鱼舟,既没考虑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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