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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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荷叶的父亲水牛1960年初中毕业之后,被招工到市京剧团当电工管灯光。17岁的他虽肚里墨水不多,但勤奋好学,甘于吃苦,很快就挑起了大梁。剧团每到一地演出,他腰扎皮带,屁股上吊着插在牛皮套里的电工三大件工具:钳子、起子、扳手,爬梁上架,挂灯调灯。到“文革”初团里排革命样板戏《红灯记》时,他把镜子砸成一粒粒碎块,粘在转动的木球或木滚上,自制了云灯、雪灯、星灯、月灯。那天幕上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那层层翻卷的乌云,就像真的一样,使得一直看老古戏死背景的观众惊叹不已。团里的人都夸他心灵手巧。水牛不只管灯光,有时还跟在剧中扮演磨刀人的青年好友张小豹学几下子“虎跳”、“扫堂腿”、“飞脚”。因他个矮身轻,手脚灵活,做得居然不亚于专业的武打演员。胖得像大皮球似的何团长看他会舞扎两下子,就让他在《红灯记》最后一场武打中演一个小鬼子兵,在与游击队的对打中阵亡在舞台上。

    水牛因相貌个头儿中等偏下,虽然剧团里漂亮女孩有十几个,但没有一个能看上他,连两个离了婚的三十三四岁的少妇演员对他也不感兴趣。亲友给介绍了几个,不是人家姑娘看不上他,就是他觉得对方也太矮太丑了。自己这么矮,找个比自己还矮的,将来生个孩子不就是武大郎?直到29岁了,这事儿还没个着落。

    当时,饰李铁梅的女演员叫丹若,省戏曲学校毕业,满月脸,菱角嘴。一双叠着双眼皮的黑眼睛,神采飞扬,顾盼生辉。嗓音清脆柔和甜美,感情丰富充沛细腻。每唱一段,台下就掌声四起,有时唱一段台下鼓十几次掌。有的观众看她的戏入了迷,以至看上十场八场二十场三十场。丹若成了市京的台柱子,何团长拿她当珍稀动物大熊猫一样严加保护。

    这期间,有不少省和北京的文艺团体来调她借她,她虽也挺动心,却都让何团长给挡了驾。还有三个部队的宣传队来挖她。一个工程兵的师政治部主任亲自出马,私下找到她,许愿当了兵之后立刻就穿“四个兜”,按排级待遇,23级,每月52块的工资,然后考虑她的入党问题。丹若看着主任草绿色军帽上的红五星、领子上平行四边形的红领章,想52元比自己拿了6年的32元多整整20块呢!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她真的动了心,可又想到如果自己一走,市京的《红灯记》剧组就会塌了一半,最后还是没有答应。关于丹若的婚事,因追她的人很多,团内外的传说也就很多。可不知为了什么,一直到了她24岁这年,终身大事也没落实。有的人有鼻子有眼地说她在等一个穿草绿色上衣蓝色军裤的空军指导员。还有的说她男朋友是北京一家京剧团唱李勇奇的“小老生”,他和她是在北京汇演时认识的。北京老来调她,就是“李勇奇”起的作用。那个“李勇奇”每个星期都给她写一封信来。信封上的邮票全是样板戏图案的。连母亲般的老师穆重生问,她都说:“没有,真的没有哇!”

    穆重生的历史比较复杂。团里的人对她的身世有好几种说法。从解放初期到“文革”初期,上边发给的那些登记表上,她都是这样填的:

    1922年农历5月,大概出生于本省西部xx县的一座破庙。祖籍不详,父母不详。据养父养母说,本人出生三天后被他们捡到。

    1928年(大概是6岁)—1939年9月,在养父母的京戏班子学戏演戏。养父养母于1939年被日军杀害。

    1939年9月—1941年9月,在天河万寿堂饭庄当端盘子的服务员。当时叫跑堂的。

    1941年9月—1948年9月,先后在八路军峭山xx部队京剧团、解放军第x军文工团担任京剧演员。

    1948年8月—现在,在天河市京剧团先后任演员、指导教师、化妆及服装工作人员。

    “文革”期间的1970年穆重生48岁。京剧团的造反派头头在清理阶级队伍时,对穆重生这个一直不结婚也没孩子的老八路1939年9月至1941年9月的历史产生了怀疑。因这期间,正是穆重生17岁至19岁,属于青年时期了。那三年,正是日伪统治天河的时期。而这一段历史的证明人却找不到。此外,团革委会头头对穆重生解放后青中年黄金艺术阶段主要教戏很少上台演戏也产生了怀疑。她说自己嗓子坏了,可教戏时分明唱得很好。实际上,穆重生就是担心自己上了台唱红了,被以前在妓院时认识自己的人认出来,才甘当幕后英雄的。穆重生在登记表上写了两个早已死了的人的名字。团革委会头头派了两个政治觉悟很高阶级斗争的弦绷得非常紧的专案组成员前去调查,找了许多人,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了解到,万寿堂饭庄早在1948年中秋节前夕解放军攻打天河时就被炮火摧毁了。饭庄的胡老板也在炮火中丧生。好不容易找到胡老板的儿子,胡儿子说自己是1936年生的,那时才两三岁,什么印象也没有。倒是58岁的胡老板娘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厨师、服务员都有谁谁,其中有个叫杏儿的服务员会唱京戏,还常给客人唱几段。这个杏儿后来让一家妓院鸣翠楼的女老板给买了去,后来的下落就不清楚了。

    回剧团的路上,一个专案组成员突然叫了起来:“杏儿?这个杏,跟生的音有些相近。穆重生会不会就是这个杏儿?”“对对!有门儿!还有妓院,鸣翠楼!”专案组人员顿时来了兴致。他们按胡老太说的位置去找,鸣翠楼早已不复存在,立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幢解放后建的银行办公楼。

    专案组的人仍不死心,回到团里传了穆重生去,勒令她交代严重的历史问题,并说组织上已经掌握了她的许多确凿的证据。

    穆重生沉默了几秒钟,微微一笑:“既然你们找到了我的问题证据,那就请拿出来吧。”

    专案组的人拿不出来,又拿了穆重生的照片去让胡老太辨认,胡老太眯着昏花的老眼,看了好半天,一会儿说像杏儿,一会儿又说不像。一会儿又说她老头开饭庄时,她带着孩子住在一条什么巷子里,很少去饭庄。专案组的人回到剧团,连续三天三夜车轮战术审问穆重生,软硬兼使,不让睡觉,但穆重生一口咬定17岁至19岁这段时间一直在万寿堂饭庄端盘子,绝对没有任何问题。专案组的人这才泄了气。

    本来,水牛跟丹若是根本没有缘分的。丹若排练和演出时,水牛按剧情、音乐、板眼要求,手里扳着开关,为她打“追灯”、“切光”,只觉她俊美异常,却从来没敢想过追一下这根台柱子。但一次意外的事件,却使两个人走到了一起。1972年的6月,京剧团在南郊的部队工厂演出。每晚演出结束后,丹若回女单身宿舍时有一段三华里的黑路,路两边是高高的黑黑的玉米地。而水牛回男单身宿舍基本和她同路。何团长为了安全起见,就让水牛将丹若先护送回去,然后再拐个弯回自己的窝。连着护送了七天,没出现什么问题。路上,两个人骑着自行车,也很少说话。她偶尔问他几句,他也只“嗯啊”作答。丹若就咯咯地笑他。但护送到第八天晚上,当二人骑车进入那段黑路约一华里时,丹若的自行车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随着“啊呀”一声尖叫,连人带车摔倒在地上。原来是三个歹徒在路上横拉了一根铁丝。水牛猝不及防,也被绊了下来。还没等他爬起来,一个歹徒就拿把刀子顶住了他的胸口:“老实点儿!别动!”另外两个歹徒将一团布塞进丹若的嘴里,架起她就往玉米地里跑。水牛怔了一下,忙说:“我不动!不动!反正她也不是我对象。”以麻痹对方,又“哎哟哎哟”叫着说,“我的腿断了!”弯下腰假装摸腿。持刀歹徒放松了警惕,又惦着跟同伙分享那只已跟踪了好几天的猎物的美味儿,别让那俩小子占了先,就说:“快点儿!解下腰带来!”想把水牛捆在自行车上。水牛装做解腰带,顺手从屁股后边的牛皮工具套中摸出了一把活动扳手,冷不防冲歹徒的脑袋一抡,歹徒“啊”地大叫了一声,仰面朝天摔倒在地,刀子甩出去老远,插在了一棵玉米秆儿上。水牛又钻进玉米地,寻着扑扑拉拉的声响,寻找那两个绑架丹若的歹徒。两个歹徒正把丹若按在地上,撕剥她的衣服。丹若本来有些京戏武功,因被吓坏了,已没了反抗能力,口被堵着,又喊不出声。水牛冲上去,抡起扳子去打一个歹徒的脑袋,歹徒听见扳手呼啸声,头一偏,正击中左肩,顿时将锁骨砸断。歹徒一头栽了下去,翻了个滚儿,捂着肩膀就跑。第三个歹徒见情况不妙,松了反拧着丹若腕子的手,弓起腰刚要跑,水牛把扳子冲他掷去,正砸在鼻梁上,将鼻骨砸折,鲜血顿时从鼻孔中飞溅出来,喷在翠绿的玉米茎叶上。只可惜天黑看不见。水牛从丹若身上跳过去,揪住那个歹徒的头发,抬起右腿膝盖,叫了声:“叫你再想好事!”“咚”地顶了他的下身一下。歹徒惨叫一声,“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打起滚儿来。水牛又狠狠地踢了那歹徒几脚,让解下腰带,要绑起他送公安局。这时,已自己掏出了口中破布的丹若整整衣服,上前抓住了水牛的胳膊,说:“你放他走吧!”水牛问她:“为么?”丹若守着歹徒不好解释,只说:“我没事儿。让他走吧!”水牛踹了那歹徒一脚:“去你妈的!”歹徒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提着裤子,一瘸一拐地跑了。

    水牛在地上摸索着找到扳子,插在了身后的牛皮工具套里,对丹若说:“走!快走吧!”丹若却双腿发软,迈不动步子。水牛犹豫了一下,上前背起她,出了玉米地,来到方才两个人摔倒的地方,找到自行车。丹若定定神儿,能走路了。两人生怕再被绊一下,不敢再骑车了,就丹若在前,水牛跟在后边,推起车子准备回丹若的宿舍。但水牛走了几米,却见丹若落在了后边,就问:“怎么不快走?别再来几个坏蛋!”这才借了夜光发现丹若双臂抱在胸前,原来是衬衣被歹徒撕烂了。就忙脱下衬衣,过去递给她,又转过身去。丹若穿上他的衬衣,二人才又推车走。

    本来,跟丹若同室的还有两个演群众角色跑龙套的女演员,但一个结了婚住到了婆家,肚子大得像只青蛙准备生孩子;另一个小郭请了假去海岛上看望守岛的排长丈夫,准备有点儿收获再回来。以往的几天,都是水牛把丹若送到院门口就走,可这次,丹若非要他送到房门口。丹若开了锁,开了灯,把自行车推进去,水牛立在灯影里,说了句:“那,我走了!你关好门!”丹若怔怔地看了看他,突然扑了上来,紧紧地抱住了他,说:“牛哥,你别走!别走!我怕!我害怕!”

    水牛吓了一大跳,忙解开她的手臂,扶她进了屋,又怕别人看见听见,忙去掩上了门,说:“我在这儿可不行!要是让人知道了,咱们可就说不清楚了!”

    丹若去闩上了门,回身又抱住了水牛,浑身发抖,说:“我不管!我害怕!我非让你陪我不可!”

    水牛没了办法,说:“那这样吧!你睡觉,我在一边看着你。”就拿了个小板凳,放在门旁,倚在了门上。

    丹若走过去,蹲下,半跪着一条腿,抓住他的手说:“牛哥,今晚歹徒袭击咱们这事儿,你可千万别对任何人说。”水牛点点头,这才明白,刚才她不让把歹徒送公安局,是怕外人知道了这事,坏她的名声。丹若又说:“你这样坐着睡不行。这样太累了。我坐着睡着过,腰、腿全都压麻了。你上小郭的床睡吧。”

    “不不,不好。”水牛怕睡了女孩子的床,让人家回来知道了嫌。

    “那要不,你上我床上睡。我在小郭床上睡?”

    “那,那也不好!”

    “没关系呀!”

    经丹若再三劝说,水牛上了丹若的床。京剧团一号美女大概也是全市一号美女的被褥枕头非常干净,还散发着一股子奇异的香气。躺下了,他也不敢动。但因太累太疲倦,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水牛被屋外麻雀的吱喳叫声唤醒了。猛地意识到了自己是在一个什么特殊的地方,就想赶紧起床赶紧离开这片雷区。刚要起身,才发现自己是被一个人紧紧抱着,一条胳膊搂着脖子,另一条胳膊搭在胸膛上。他从那柔软的肢体和芬芳的发香立刻分辨出了此人是谁,吓得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丹若醒了,随即又抱住了他,说:“牛哥,你别怕!别怕!”水牛着急地说:“你这样,就毁了我了,也毁了你自己!”丹若说:“咱都穿着衣裳呢,没事呀!咱俩是清清白白的。”丹若已脱了他的衬衣,换上了一件胸前系扣的白布小内衣。又说,“昨晚,歹徒也没把我……”就羞得把头拱到了他的怀里。水牛仰天叹道:“要是外人知道了,要是团里那几根长舌头知道了,我就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了!”丹若说:“那你就不用洗了,我跟你一块儿跳黄河!”“你?”丹若伸手去抚摸他那瘦瘦的脸:“我跟你,你要不要?”水牛吓了一大跳:“你开什么玩笑?捉弄人是丧良心的!”丹若说:“真的,我说的是心里话!”水牛苦笑说:“你?你这红得发紫的牡丹花,听说师长的儿子都不跟,能看得上我这个穷电工?再说,我比你大四五岁呢!”丹若把手按在他的胸口上,说:“我20岁那年,也就是我刚刚懂得一点儿男女之情,好几个人追我的时候,曾许过一个愿。就是,谁救了我的命,我就跟谁。昨晚,你救了我,那你就是我的丈夫了!”说着,她抓起他的一只手,就贴在了胸脯上。那只平时拉电线拿钳子螺丝刀子的手,第一次触到了一只高高的软软的无比神圣无比高贵的东西,水牛吓得魂都快丢了。他抽回手,忙推开她,下了床,穿上鞋,拎起工具袋,就去开门。丹若却光着脚跳下床,从他身后猛地抱住了他,把脸贴在了他的背上,说:“水牛,我说了话,是算数的。你要是不答应,今天我就到团里去说,咱俩谈成了!下个月就结婚!”“你!”水牛哭笑不得,用力一挣。手里的扳子钳子咯了丹若的肋骨一下,她“哎哟”一声松了手,捂着胸坐在了地上。水牛忙转回身,蹲下去,手足无措地问:“伤着哪儿了?”丹若揉了揉肋骨,突然说:“伤着心了!”一挺身搂住他的脖子,就亲住了他的嘴。水牛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手中的工具袋落了地,往前一冲,扑在了她的身上。奇怪地是,两个人的口竟没有分开。

    好不容易摆脱了丹若。丹若帮他穿上了衬衣,一个个给系上扣子。他出了门,见四下无人,才头重脚轻地骑车回了自己的宿舍。

    一上班,水牛就魂不附体地去找他的好友“磨刀大哥”张小豹。磨刀人听他讲了昨晚的严重情况,问:“你们真的没发生什么关键性的事?”水牛迟疑了一下,用手碰碰嘴唇:“只这个了。”磨刀人“嗨”了一声,说:“这有什么严重的?我是问,发没发生‘那种事’。”水牛虽还不知“那种事”是怎么回事,却也知道“那种事”的实际内容,就瞪眼咬牙:“我可以冲祖宗发誓!”“那你的意见呢?”“凭心说,丹若长得是太漂亮了!能找这么个媳妇,也算是走了桃花运。”有个情况他不好意思启齿。“只是,一是顾虑在我之前,她跟别的男人有没有过‘那个’。二就是担心结了婚以后,会不会发生变故。”磨刀人说:“她过去的事,你就不要乱猜疑了。这事谁也无法证明。她就是有过,也绝对不会坦白的。你让她去医院体检,即使她有过那种事了,医生也不会对你讲实话。至于以后你们俩能不能白头到老,那更不好说。世界上就兴美男娶美女,不兴丑男娶美女?那美女都是给美男子准备的?不不,兄弟,你别生气,咱并不算丑。我个人的看法,既然她追你,铁了心跟你,那你就要她!就是她不跟你结婚,愿当你的情人,你也要!这么美的个女子,自己送上门来了,不尽情地享受一番,不是白活这一辈子了?”

    “你这老兄,看来是有过丰富的经验了。”

    张小豹得意地一笑:“昨天下午,在练功房的小更衣室里,还让我逮住了那个小刀马旦儿,痛痛快快地咂了一顿儿。她不但没翻脸,还美得不得了呢。”

    听了磨刀大哥的话,水牛就去跟丹若谈恋爱。谈了没几天,两人就双双坠入了爱河。又谈了十几天,在一天晚上水牛又护送丹若回到宿舍时,不知为什么野性一下子涌了上来,胆子一壮,就把她放在了地上铺的练功凉席上。第二天,水牛到剧团上了班,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张小豹,欣喜万分地告诉了他昨晚发生的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并说:“丹若绝对的没问题!绝对是第一次!”

    也就打那一夜开始,水牛就离不开丹若了。水牛起草了个申请登记的报告,签了个名,丹若也签了个名。水牛拿着报告去找何团长。何团长看到最后,像被蝎子螫了屁股似的猛地一跳,把眼镜震落在了三抽桌上。“你,你是不是写错了?你和丹若?”“是,是丹若。”何团长一直想把市文化局革委会苏主任的儿子介绍给丹若,找人说了三次,丹若都没答应。

    就这样,两个人从初恋到结婚,只走过了三个月。婚后的生活是贫苦的,却也是幸福的。虽然他们的结合在团内引起一场大哗,但小两口旁若无人,只管并肩朝前走。白天照样排练,晚上照样演出。平时,水牛抽空就读他的电工书,研制他的闪电灯、水灯、云灯、雨灯、雪灯。丹若每天早起去天河边的柳树林子里喊嗓子、压腿、踢腿、走台步。回到家,在地上铺一张凉席,让水牛看她折“前桥”、拿大顶。丹若的两手挺有劲儿,大顶能一口气拿五六分钟。细腰也异常柔软,能反弯得手足相连。时间一久,人们不再讥笑他们,倒觉得他们是挺合适的一对了。

    结婚头两年,为了丹若的事业,他们没要孩子。1974年虎年的6月28日,农历五月初九,丹若生了个女儿。女儿降生时正值炎夏,蝉在树上长鸣,青蛙在河边呱叫。房后的荷塘中,肥大的碧绿的荷叶铺天盖地,一朵朵白莲从荷叶缝中冒出来,清香四溢,美不胜收。两人商议了几天,给女儿起了个名字叫荷叶。

    也就在丹若怀孕和生孩子期间,红色样板戏已不怎么红了。演《红灯记》看的人也少多了,完全没有“文革”初期观众看样板戏时的那股子狂热劲儿了。根据上边文化部门的意见,各地都要排演新戏,天河市文化局的头头苏主任就找何团长开会研究,创作排演一出新戏,于是这写剧本的任务就交给了团里的编剧刘敬思。刘敬思原名刘敬孔,是目不识丁的老爹找一位老教书先生给起的。为尊敬孔老夫子,好好学习文化之意。“文革”初,剧团的造反派批判他这名字散发着封建残余的腐朽臭气,贴出通告,勒令他改名。老刘考虑了一番,社会上叫卫东、向东、敬东、爱国、卫国、为民、卫民、维民的太多了,就改了个敬思,即敬仰马克思和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意思。还贴出了大字报,发了个严正声明。

    当时,在当地流传着一个颇有传奇色彩的神枪抗日女英雄的故事。天河南部雾岭山区有一位年轻貌美的农家少妇桂嫂,其丈夫被日伪军抓去修中心炮楼,因不堪毒打在逃跑途中被日兵开枪打死。桂嫂托一个汉奸队员去运回丈夫的尸体时,被汉奸队长看中,提出让桂嫂陪他睡一夜,即把尸体交给她。桂嫂坚决不从。汉奸队长硬要强暴她,被她咬断了一根手指。汉奸队长恼羞成怒,让人把她绑在一块门板上强暴。桂嫂仍大骂不休。汉奸队长又把她交给七八个日本兵糟蹋了三天三夜,折磨得奄奄一息。日本兵以为她死了,不管她了。一个给日伪军烧火做饭的老头儿救了她,把她送回家养伤。桂嫂在养伤期间,就咬破中指,在白布上写下血书,发誓要报这血海深仇。她跟本村一位会武术的二叔练习武术,又暗中联络了20多名贫苦村民,占据了易守难攻的雾岭寺作为军营山寨,成立了抗日复仇队。几次偷袭日伪军,杀死对方十几人。烧火老头儿听说后,及时引导他们与八路军取得了联系。桂嫂在县大队的领导下,练出了一手神枪,多次神出鬼没地袭击日伪军,威震敌胆。解放后,这位女英雄因没上过学,没当大官。先在区妇联工作了几年,后来退休在家。

    刘敬思去采访了老桂嫂十几次,光素材就记了两大本子。回来就以她为原型披星戴月地创作了一个剧本,叫《雾岭烽火》。情节重新进行了构思。即:农家少妇梅嫂的丈夫在种田时被日兵当靶子打死,梅嫂写下血书,发誓为丈夫报仇,组织村民揭竿而起。共产党县委派教师出身的男代表洪波前来劝她投奔八路军,她对八路军有误解,不愿参加。因义军没有共产党的领导,缺乏军事常识,加上队伍中成分复杂,几个二流子队员私下偷盗农民的猪羊鸡鸭,随便绑地主的票敲诈钱财,以及用土枪逼着富农的小老婆陪着睡觉,导致应团结的对象富农勾结日伪军前去偷袭雾岭寺的义军,使义军受到重大损失。梅嫂报仇心切,带领十几个人前去偷袭日军中心炮楼,因内奸出卖落入敌手,受到日伪军的严刑拷打,仍坚贞不屈。党代表洪波带武工队救出梅嫂,梅嫂大为感动,立即率部下参加了武工队,整顿了纪律,清除了义军中的败类,最后里应外合,攻克日军在雾岭的一个中心据点,打死了日军队长,俘虏了汉奸队长,报了国仇家恨。

    剧本经何团长组织本团领导和导演研究之后,认为不错。就提了些意见,让刘敬思再抓紧改一下。

    剧本经刘编剧连续奋战三天三夜,又改又编之后,何团长送市文化局苏主任审查。苏主任也认为不错,就想尽快地排出来,到省里的新戏汇演中拿个奖,于是批了一笔钱。何团长决定,剧中农家少妇梅嫂由丹若扮演,教书先生出身、削瘦精干的党代表洪波由一名老生演员李政扮演。

    此时,丹若正好休完了一个月的产假。刚一上班,就接到了排练《雾岭烽火》的任务。于是就昼夜兼程开始了排练。少妇演少妇,很对路子。只是演贫苦农家少妇,体态有些过于丰腴,脸上也过于容光焕发了些。好在是演戏,也无所谓的。水牛就把小荷叶抱到舞台一侧,放在一只灯箱里。丹若排练一阵子,休息时给娃娃喂奶。

    紧锣密鼓地排了两个月,戏就比较像样子了。这天彩排,请市革委、军分区的领导都去审戏。看过之后,市文化局革委会苏主任请市里首长谈意见。市革委主任是个解放军坦克兵的大胡子师长,说自己是外行,不懂得京剧艺术,只说演员穿的八路军军装太高级了,不像当年的军装。当年的八路军战士只有个“八路”的臂章,不佩戴红布袖章。戴上了红袖章,有点儿像红卫兵造反派似的。又说:“你不要把日本鬼子的脸化得像鬼一样。他们也是人嘛!也是亚洲人嘛!跟中国人长得差不多嘛!”苏主任和何团长就面露难色,如果照师长这么讲的去改,那舞台上日本鬼子就比八路军威风多了。不是邪不压正了吗?大胡子师长最后说:“我再次声明,我对京剧是外行。我讲的,只供你们参考。”又指指身边的一位年轻干部,“霍副主任分管宣传文教卫生,你们多听听他的意见。”

    众人的目光就投向了市革委副主任霍捍东。霍副主任原名叫霍汉东,是“文革”开始后改的名字。他原是一家区办家具厂的四级木工,因扯旗造反,成了全市“革命工人造反总指挥部”的司令。“大联合”夺权之后,进了“三结合”“三结合”,指“文革”中的军队代表、革命干部代表、革命群众组织代表。的领导班子,时年38岁。人称王洪文王洪文,“文革”初上海造反派头头儿,1973年中共“十大”上担任党中央副主席,仅列周恩来之后,时年39岁。为“四人帮”成员之一。式的人物,外号“火(霍)箭司令、火箭主任”。

    但霍捍东只对剧组人员鼓励表扬了几句,就说对这个戏考虑得不大成熟,过几天再找剧组的同志谈。并要了一本打印的剧本。

    仅过了三天,苏主任就接到了霍副主任的秘书小温打来的电话,要他带有关人员去听霍副主任对《雾岭烽火》的指示。苏主任立即率何团长、编剧刘敬思和剧组的两名主要演员丹若和李政前往。

    别看霍副主任是个拉大锯推刨子出身的,对京剧还挺内行。他不紧不慢,不温不火,只谈了三条主要意见:根据“三突出”的原则,剧中的一号人物梅嫂的英雄形象还应该再突出一些。她的入党,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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