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车间一个会拉京胡的老工人老姜头来到厂工会，见室内只主席郝延庆一个人，就挺神秘地凑近了他，说：“老耗(郝)子，我发现了一个重要的秘密。”

    “什么秘密?”

    “你看荷叶长得像谁?”

    “像谁?像她爹呗!”

    “当然像她爹。不过，随爹的地方少，更多的地方还是随她妈!”

    “她妈?”

    老姜头从牛皮工具袋里取出一个大本子，打开来，取出一张旧报纸，展开，放在郝主席面前：“你看看，这是谁!”

    报纸上有一张大约七英寸大小的京剧《雾岭烽火》中女党代表的剧照。虽是黑白的，又过了十八九年，但眉眼仍很清晰。郝延庆不觉吃了一惊：“这不是丹若吗?”又说，“你可真是丹若的忠实票友，这剧照一直保存到现在呢。当年，是不是赶场子看她的戏呀?”

    老姜头微微一笑：“那你呢，不也是个戏迷?”

    郝延庆说：“我是迷老生，最喜欢的是谭元寿谭元寿为京剧样板戏《沙家浜》中新四军指导员郭建光的饰演者。，最爱唱的是他的《祖国的好山河寸土不让》。跟你不一样。你去赶着看《雾岭烽火》，十有八九不是为了看戏，而是为着看人吧?”

    老姜头“嘿嘿”地笑起来，说：“哎，别转移目标，你再看看，荷叶长得像谁?”

    “你这老姜头儿，搞什么名堂?”郝主席俯身仔细看看《雾岭烽火》的剧照，禁不住大叫了一声，忙又捂住了嘴，“喔，眉眼儿神气这么像呀!只不过她那时候胖了点儿，脸和体形显得饱满了些，再是年龄看上去比荷叶现在也大了点儿。否则，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卡出来的了。只是，丹若是满月形的圆脸盘，而荷叶是瓜子脸儿。”

    “她那工夫，二十七八岁，孩子才一岁多。女人在哺乳期，是最丰满的阶段。那可真是魅力四射呀!”

    “那，荷叶假如真是丹若的女儿，怎么不去认她呢?”

    老姜头眨眨不大的眼睛，端起郝延庆的茶杯要喝水，郝延庆忙夺下杯子，去另给他沏了一杯茶来。老姜头说：“我也不大清楚。只是听说丹若至今还是独身呢。”

    “那，你不去追追她?”郝延庆知道老姜头死了老婆五年多，一直没再找一个。

    “我?哈哈，那可是戴着草帽子亲嘴儿——差远了!”老姜头又说，“不一个档次，不一个品牌。”

    “文化大革命毁了不少人哪!丹若也是个受害者。”郝延庆感慨不已。

    “她本人也有责任。虚荣，是害了自己的根子。哎，谁让她鬼迷心窍，跟了那个火箭司令霍捍东呢!听说她现在跟师母住在一块儿。你记得‘文革’前唱《穆桂英挂帅》的那个女主角穆重生不?”

    “记得。扮相、唱腔、身段都相当棒。在丹若之前，她是市京剧团的台柱子嘛!哟，也得70多岁了吧?”

    “穆重生老太太的身世，你了解吗?”

    “不大清楚。”

    “那我跟你讲讲?啊不不，先给你说点正事儿。”老姜头压低了声音，“有几个职工反映，方厂长跟小梭鱼关系不一般。不，直接就是不正常。这对方厂长的威信可影响不小啊!”

    “有么证据没有?”郝延庆的眉头皱了起来。

    “证据，当然是没有啦!谁还能给他们录下来?据说，前些日子，他带了小梭鱼去河岔化工厂攻关买原料。他先回来的，小梭鱼在那个厂住了好几天，才回来的。我看，你找个适当的时机，得给厂长提个醒，别让他栽在这个女人身上。这个女人，可不简单哩!厂长年轻，前程远大。就目前来说，全厂职工还都指望着他呢。”

    “这事儿，我说老姜头，你不要再对第二个人说了。我先了解一下再考虑怎么办。”

    “您放心吧!有么新情况，我会及时来找您汇报。”老姜头话音刚落，桌上的电话就响起来，郝延庆拿起话筒听了听，说：“好，我马上就去。”放下话筒，对老姜头说，“四车间的30多个工人，为着下岗的事，闹到厂党委去了。裘副书记招架不了了，说我说话管用，让去看看。这样吧，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你下了班还上我这里来。我去买只烧鸡，这里还有一瓶二车间王大炮送的剑南春，咱老哥俩边喝边聊。”

    “我还带胡琴来不?老兄唱一段?”

    “唔，好，带吧。唱不唱，到时候看情况再说。方厂长这些天正窝火呢!让他听见咱唱戏，不骂才怪!”

    “他晚上一般都不在厂里。”

    “他都上哪儿去?”

    “嗨，你这官僚，还不知厂长上哪……”话音未落，电话铃又响了起来。郝延庆指着电话机说：“又来催了。”拿起话筒，还没“喂”，就听里边一片噪杂的吵嚷，其中有个男子急切的声音：“喂，郝主席，怎么还按兵不动?快点儿过来呀!”

    “好，我这就去!”

    老姜头说：“烧鸡我去买吧!”

    蜢子完成了护送荷叶、韩羽演出的任务，又回到了护厂班。平时除了值班，他还应嫦娥酒家的总经理李长胜之邀，利用工休日给他训练店里的60多名男女服务人员。这事儿他已干了两个多月。训练的项目说起来简单，也不过就是像连队战士那样立正、稍息、向右看齐、报数、起步走、正步走、跑步走、向右转走、向左转走、向后转走等等。但就是这看似简单的军训项目，要让缺乏基本功的男女服务员们在短时间内做得规范，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李长胜是军人出身，他深知军训对于增强青年服务人员素质的重要和必要。仅三个月军训下来，那些个站在那里三道弯坐下去五道弯的男女青年，腰挺直了，胸挺起来了。尤其是站在大门口两侧的“仪仗队”，过去的小伙子伸脖弓肩弯腿，而如今站在那里笔直挺拔，很像回事了。

    荷叶的家庭情况确实有点儿特殊。

    荷叶小时候，父亲老水牛对她说，她妈妈在她两岁时就病死了。但对母亲原先是做什么工作的，得什么病死的，死后埋在了什么地方，或骨灰盒存放到了什么地方，父亲却一直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到荷叶长大了，再三追问此事时，父亲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叹气。荷叶有印象的就是她四岁时，比父亲小六七岁的继母李顺贤来到了她家。继母是个纺织二厂的挡车工。个头儿不高，相貌平平。结过婚，前夫才30岁就患急性心脏病死了。没留下孩子。她刚到水家时，的确又温顺又贤惠，给小荷叶买花汗衫花裙子，扎小辫儿，做好吃的。荷叶调皮哭闹，她也不烦。荷叶开始对继母还怯生生的，仅过了几天，就乖巧地叫起妈妈来。但又过了半年多，继母就怀孕了。十个月之后生了个儿子，也就是荷叶同父异母的弟弟水兵。打有了水兵后，继母对荷叶的态度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一看儿子，眉开眼笑；一看荷叶，就冷若冰霜。荷叶和弟弟吃的饭也不一样了。弟弟吃鸡蛋喝牛奶，荷叶却只吃馒头就咸菜。弟弟穿得像资本家的少爷，新衣服一套一套的，荷叶却老穿商店处理的廉价衣服。为此，父亲跟继母也吵闹过多次，但每次都是以父亲的失败而宣告结束。

    荷叶从上幼儿园就喜欢唱歌跳舞。老师发现了她的艺术天才，就特别注意教她。园里园外的演出，每次都有荷叶的独唱、独舞、领舞的节目。上了小学，还是如此。但小学老师发现荷叶的嗓子不是太好，而体型却发育得腿长胳膊长脖子长，加上脚背高，即“三长一高”，很适合跳舞，就送她去少年宫的少儿舞蹈班培训。升初中之前老师建议荷叶的父亲送她去考市艺术学校的舞蹈专业班，荷叶当然十分乐意。可父亲却皱着眉头，就是不同意。荷叶为此大哭大闹了好几场，仍无济于事。哭闹还惹得继母不住地骂着：“歪门儿哭丧吗?烦人!”荷叶也就不敢再提这事儿了。

    上初中时，市里有个中学生艺术团，常抽调了荷叶去参加排练和演出，有时候还到外地去巡回演出，荷叶的文化课成绩自然受到了影响。

    她估计自己考不上重点高中，如果要上家里得拿几千块，听说有的家长还拿上万块的。而这时，老水牛的化工七厂因厂长曹铭经营不善和胡作非为搞垮了，全厂职工一大半下了岗回了家，连一分钱也拿不到。本来就有心脏病的老水牛为了一家的生计，当上了电器维修工。他不会修电视机电冰箱，只会给居民拉拉电线装装开关，再是给装修的家庭安装个壁灯顶灯什么的，还有到宾馆饭店去维修线路。一个月也就挣个四五百块钱，加上继母的400多元退休工资，勉强维持一家四口的吃饭问题。想买件几十元的衣服都要反复合计，或跑四五个商店货比三家。在这种情况下，荷叶想上高中是上不成了。上不了高中，上大学就没了希望。上中专，又学什么专业呢?荷叶又想起自己的那个舞蹈梦来，就想再去考艺术学校的中专班。可试探着问了几次父亲，父亲仍是黑着脸不吭声。一时，荷叶直想一跑了之，到深圳珠海打工去。一天，她听一个曾一块儿在中学生艺术团跳舞的同学洛娃说，到南方的夜总会跳舞，一晚上就能挣500到1000元。洛娃比她大三岁，初中毕业后上了艺术学校，已快毕业了，说准备到南方去闯一闯。洛娃起了个俄罗斯少女的名字，人也长得像个东欧姑娘。皮肤白得像汤圆，头发金黄。眼珠微蓝，还有点儿往里凹。不少同学叫她小洋人儿、小洋妮儿。还有的怀疑她是个混血儿。

    荷叶不愿再惹得父亲大发脾气。又打听打听上艺术学校每年要拿五千块的学费，仅入学的上半学期就得拿六千。而家里是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的。看着父亲才四十三四岁就苍老得像五十多的半大老头，荷叶更不敢说让父亲去借钱供自己读书的事。何况弟弟上到了四年级，下一步还等着他花钱呢。

    钱哪，这个被一位伟人称之为万恶之源的东西，就是这么治人哪!

    荷叶不得不考虑得实际一点儿了。她按父亲的要求，考了市化工学校。化工是一种新兴的产业，比冶金、电子、纺织、机械行业的前景都好。老水牛又是化工厂的老职工，将来孩子毕了业，找找化工系统的老朋友，给安排个工作，可能好办一些。另外，市化工局下了个文，凡是化工企业职工的子女考化工学校，学费减免20%，考试录取分数比其他考生降低20分。荷叶算了一下，如果考上化工学校，每年学费才1000多块，就去报名考试了。可分数比优惠的录取线还是低了17分。继母就说光跳舞顶个屁用呀!父亲也很窝火，却没埋怨女儿，就托一个挺要好的同事帮他去找学校，说荷叶有舞蹈特长，还拿过市中学生舞蹈比赛的一个二等奖两个三等奖。学校教师一听，就叫荷叶去跳个舞看看。荷叶就去表演了《山丹丹开花红艳艳》，几位老师齐声叫好。又让荷叶再跳一个，荷叶就又跳了《在希望的田野上》。校长当场就表态，这学生我们要了。省里市里每年搞汇演，我们都发愁拿不出好节目呢。这下子行了，有人才了。

    进了化工学校，每年仍常被中学生艺术团抽去参加排练演出。其中，她最喜欢的就是大型舞蹈《黄河颂》。男孩子头扎羊肚毛巾，上穿坎肩式的白布褂。女孩穿桃花色大襟褂，扎一条长长的独辫。在雄浑奔放的钢琴协奏曲的伴奏下，翩翩起舞，就像滚滚东流的黄河之水。台上最大的场面有80多名演员，非常的大气，非常令人震撼。荷叶虽是个群舞演员，但私下里却把那个穿一身红色衣裤的领舞的动作全学会了。平时一想起那个舞，耳边就响起了那激昂嘹亮的音乐，禁不住心跳加快，跃跃欲试。

    荷叶毕业之前的一天，学校里来了个海军军官，说是某舰队文工团的，点名来找荷叶。是荷叶的一位老师无意中对这个来天河市挑演员的军官讲了荷叶的情况。陪他来的还有一位30岁左右的女老师，从身材、眼神、风度上看，也像个搞舞蹈的。海军军官看她做的手位组合、弹跳组合、控制组合都很规范到位，又让她跳一个舞。荷叶就说：“我跳一段《黄河颂》的领舞吧!”舞中，大跳、倒踢紫金冠、点翻身转、平转、单腿转都有，还有表现身体软度的劈叉、前下腰和后折腰。她没好意思做那个绝招动作“盘曲”，那个动作在舞中也加不上。海军军官连声叫好，就又问了一些她的年龄、家庭情况，最后问她愿不愿当兵。荷叶当然一百个愿意。军官说去了文工团可是当战士，不是干部。因专科以上的学生才按干部安排。荷叶又使劲儿点了一下头，说当战士也行，就兴冲冲地回家找父亲汇报。谁知父亲一听去当海军挺高兴，再一听是当文艺兵，脸就沉下来了。任荷叶怎么恳求，只是坚决不同意。荷叶哭了两天，老水牛依然不答应。这次极佳的机遇就这么无可奈何地失去了。连老水牛都没料到，荷叶毕业前夕，工作分配却成了大问题。老水牛连找了五个化工厂，都不要人。这几个厂劳资科的人还说，如今大学生男的都不好找工作，你这孩子才是个中专，又是女娃，哪个厂愿要?不信你扛个牌子到市人才交流中心一竖，说我这是跟美利坚英格兰法兰西合资的企业，要招一千个大学生，月薪一千，报名的绝对能超过一万。走在大街上，一片树叶掉下来，也能砸着三个大学生的脑袋。

    水牛无计可施，又四处打听，终于打听到化工八厂招人。就买了四条红塔山香烟，装进一个方便兜，里边放上一张荷叶的求职材料，请一个熟人的朋友的亲戚领着，去了八厂劳资科长家。谁知，那科长收下了烟，连看也没看老水牛一眼，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二人临走他连腚都没欠一下。之后就没了一点儿音信。再后来，听说那科长晚上去喝一个大学生家长请的茅台，骑车子回家的路上，歪歪扭扭，拐拐古古，被一辆夜间从乡下往建筑工地上送砖的无牌拖拉机给撞倒。司机小伙见四下无人，把他拖到路边，屁滚尿流地开车逃走了。如果当时有人把他送到医院，估计还能有救。可他被撞昏，又大醉不醒，直到第二天清晨被上早班的好心人发现，呼吸已停止三个小时了。这天，还正好是他的生日。

    荷叶就业不成，越发怨恨父亲不该不同意她去海军的那个文工团，又后悔听了父亲的话。如果当时自己一咬牙远走高飞，戴上雪白的军帽，穿上雪白的军上衣、海蓝色的军裤，不早就像一只展翅的海鸥，在军舰上海岛上为海军官兵跳《水兵舞》或《海岛女民兵舞》了吗?又好玩又神气，吃穿住都有保障。跳上几年，找个海军的小军官当丈夫，一辈子的生活还有什么问题?可眼下，自己竟到了连送礼都找不着收礼的，讨饭都讨不着的地步了。也就从这时起，她暗暗下了决心，反正自己已经长大成人，以后再遇到人生抉择的大事，坚决不听父亲的了。根本就不跟他商量。

    她不愿在家里住，更不愿看继母李顺贤那拉得像丝瓜一样长的黄脸。还有，每天一坐下来吃饭，就坐立不安。自己长到了18岁，一直是吃父亲挣的，其中也包括继母挣的。虽说打毕了业，一日三餐都由自己做，全家的衣服也都由自己洗，可心里总不是个滋味儿。还有父亲和继母对弟弟水兵的娇生惯养，更让她难以容忍，可又不能说。水兵从小就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衣服自己从来不洗，家务活从来不做。连煤气罐都是父亲和荷叶从一楼抬到六楼，中间还要歇五次。而十三岁已长到一米六五的水兵却坐在家里看电视上的《神雕侠侣》，还嘟嘟噜噜地埋怨电视太小，又说人家大宝家早换上了29英寸的，还是平面直角。这样的儿子长大了能有出息?荷叶非常怀疑。

    老水牛听了儿子的牢骚话一声不吭。闲下来他也后悔，后悔不该离开了市京剧团。跟第一任妻子丹若赌什么气呢?赌气的结果是自己吃了大亏，让孩子也跟着自己受罪。她愿跟谁就跟谁去。她就是跟个狗跟个驴，自己也不该睹气。不少离了婚的，还一直住在一个家里呢。自己也是太要强了。就在他走后不几年，连跟他一块儿进团的做布景的木工、烧开水的锅炉工都转了干。有的还当上了副科、正科，后来又当上了什么艺术开发公司的经理，带着小姐，坐着轿子，打着“哥哥大”，四下联系为电视剧组提供演员和出国演出的业务。好友“磨刀人”小豹子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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