蜢子本以为只汇演接送一次韩羽和荷叶就完成任务了,但那天在天河剧院汇演时,市化工系统去了好几个厂、公司的工会主席和文化干事,见荷叶的《敦煌彩塑》跳得好,第二天就打电话来请去他们单位演出。韩羽说:“就一个节目,不够一场呀!怎么个演法?”对方说:“俺们也是小范围的看,让厂里的文艺活动积极分子也出几个节目。演完之后,请荷叶辅导一下我们的舞蹈演员。既向你们学习,也算个联谊活动。”韩羽向郝主席做了汇报,郝主席就同意他们去几个厂和公司巡回演出交流。还是由蜢子开车接送。每次出去表演,荷叶都非常认真。她甚至天真地想,我要真像敦煌壁画上的那些飞天仙女一样,挥舞长绸,在天空中自由飞翔,那该是多么的美呵!每次演出之前,荷叶都不吃饭,连水都很少喝,就为了以最佳状态获得最佳的演出效果。为使自己有充沛的精力演出,有时在开演前吃一小块巧克力。每次在兄弟厂演出交流完,对方都管一顿酒饭。荷叶也不敢吃太多,老怕身子胖起来,体形变了。蜢子还是第一次跟“文艺细胞”们在一起吃饭,特别是席上有几个鲜花般的女子,他不敢看人家,也不敢大吃大喝,匆匆吃点儿饭就去车上坐着等着。
去外厂外公司演出交流,先跑了五天,五个单位。
蜢子从部队退伍到化工三厂后,几个热心的师傅先后给介绍过四个对象,可四个姑娘都是嫌他个子矮,又干护厂班,不是技术工,摇头而去。尽管师傅对姑娘说蜢子人品怎么好,爱帮助人,身体好,又是退伍兵,还会开汽车修摩托车,但姑娘们还是没有一个动心的。弄得蜢子很是服气。想起当兵时,老班长也其貌不扬,身高一米六,脸上还有十几颗白麻子,却找了个比他小六岁又比他高半个头俊俏温柔的农姑。暗想过两年再找不上,就回老家找个农姑去。去年初夏的一天傍晚,火烧云映得城市一片彤红。他去厂外附近的一个五金商店买修摩托车用的扳手,顺便还买点儿螺丝螺帽,柜台里边一个姑娘十分热情。那丫头一张白白嫩嫩的小圆脸,黑黑的圆眼睛,小嘴小鼻子小红嘴儿,鼓鼓的小胸脯,长得很是精致。蜢子正瞅着,却被她的目光一掠,心不由地一动。打那,他常有意无意地去那家五金小店买胶带、铁丝、起子什么的。趁店里只有那姑娘一个人时,就悄声问她姓什么。姑娘羞怯地一笑,说姓羊。蜢子问:“杨家将的杨?”姑娘说:“是山羊绵羊的羊。”蜢子就开玩笑叫她羊羔。小羊笑笑,说她是职专毕业,学机械加工的,但毕业两年多了却找不到工作。如今不少大学生都拿着文凭找不到工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动物园笼子里刚逮来的猴子。咱职专生还能比他们好过?加上企业招工又特歧视女生,还要形象、个头、体形,咱就更不行了。为了自己养活自己,就先来父亲的一个朋友这里打打工,等等看看再说。又问蜢子的情况,蜢子也简单地做了自我介绍。这时老板从门外走进来,小羊姑娘示了个眼色,蜢子就拿起胶带走了。回去后,心里蠢蠢欲动,就老想那个小羊羔。又去了两次,老板却都是坐在那里,蜢子就不便跟她说什么。她瞅瞅他,眼神里也传递出什么来了,也不好说。蜢子就琢磨得找小羊姑娘谈谈,即使谈不成对象,交个朋友也挺好。这个小绵羊似的小丫头实在是太可爱了。
又一天下午五点半,蜢子就在离五金店20多米处“守株待羊”。可等到六点十分,还不见小店关门。蜢子见仍有顾客出入小店,就想下午下班时间可能是顾客比较多,买了一份《天河晚报》,在一株法桐树下边看报边瞅那小店。心想,自己就像当便衣警察监视目标一样了。
一直等到七点十分,天地间已是一片要橘红色的晚霞,太阳像个巨大的橘子挂在立交桥高高的栏杆上,蜢子饿得肚子里一串咕咕噜噜乱响,却见小羊姑娘出来了。她把肩上的小包放在门口的一辆挺精巧的黄色坤车的车筐里,挎包带挂在车把上,防止被歹徒抢去,开了锁,推到马路上,骑上就走。蜢子忙收起报纸,也骑上车子跟着她。跟出去三站地,到了个人少的路段,紧蹬几步,跟她并行,也不看她,猛地“嗨”了一声。小羊微微一惊,侧脸一看,叫了起来:“哎,是你呀!我刚才总觉得有特务跟踪呢!你这是上哪儿去?”蜢子本想说“就是等你追你的”,却又换成了:“去看个战友。”“战友?你当过兵?”“对。看我像个当兵的吗?”“唔,像,看不出来。”两个人又并行了一段路,都想对对方说点儿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前边不远处是一个河畔公园了,蜢子勇气一鼓,说:“羊子,天还不晚,我想,跟你说说话,行不?”他早有思想准备,如果小羊谢绝,那就是她有男朋友了,或看不上自己。谢绝了也无所谓。但有机会自己不说话,很可能就错过了缘分,成了终身遗憾。该说的就得说。不料她却爽快地说:“行。”二人就下了车,推车朝公园走去。园子迎门有一组大理石雕塑,是一对青年夫妇抱着个两三岁的男孩,大义凛然誓死如归的姿态。男的穿长衫,围长围巾。女的穿旗袍,也围了一条围巾。小羊歪起头问他:“知道这组塑像是什么人吗?”蜢子故意说:“不知道。”小羊就解说起来:“这个男的,是中共天河市的第一任市委书记,女的呢,不用说你也就知道了。大概是1927年,他们被叛徒出卖,让敌人给杀害了。男的当时才27,女的只有20岁。敌人连他们两岁的孩子也没放过。他们开始在一起做地下工作的时候,还是假夫妻,女的只有17岁。过了一年多,才成了真夫妻的。我上小学时,每年清明节,老师都带我们来给烈士献花圈,宣誓。”
“七一的时候,我也来过。”
“你,你这是考我呢。”小羊不满地斜了他一眼,又叫了一声,“嗬,你是党员哪!”
蜢子脸上的表情这时很严肃很神圣:“听讲解员说,他们夫妻被捕后,敌人先是用金钱、官职诱惑投降,但他们不为之所动。后来敌人就严刑拷打他们。男的坐老虎凳,女的灌辣椒水、用烧红的烙铁烙脊梁和胸口。”他突然问小羊一句,“如果是你,能坚持住吗?”小羊打了个寒战,挺坦率地摇了摇头,反问道:“你呢?”蜢子说:“估计我能行。”又坚决地说,“我肯定行!”小羊又问:“才27岁20岁,就结束生命,你不感到可惜吗?”蜢子说:“是挺可惜。”他又望了望那组雕塑,向他们行了个注目礼,然后和小羊往公园里的河边走去。
草丛中、竹林里,已有不少约会的青年男女。有一对儿就在一簇茂密的蔷薇花丛后边紧紧地拥抱着。两人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来。小羊先从小包里取出一包香酥饼干递给蜢子,又取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他。蜢子惊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饿了?”小羊柔声说:“我有点儿预感。觉得今天可能要碰上个人儿。”不等蜢子开口,就挺大方地讲了自己的家庭情况。父亲是电子一厂的维修工,母亲是电子二厂的装配工,都已退休。虽有退休金,但经济状况一般。还有个姐姐,已出嫁有了个三岁的女孩,经济状况也很一般。“我呢,22岁。属老虎的。”
“唔,还不属羊。”蜢子吃着饼干,喝着矿泉水,也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了小羊。
两人第二次在莲花湖公园约会时,蜢子一见面就“哞哞”地学羊叫。他在农村放过羊,老羊大羊小羊叫学得非常像。小羊哭笑不得:“你这小子,看上去挺老实的,没想到还是个活宝!”蜢子笑道:“第一次谈朋友,别搞得太严肃了。又不是以色列和巴勒斯坦谈判。”
两个人谈了两个月,蜢子竟没碰小羊一下。有一天晚上小羊挺生气地说他:“你可真是个傻大兵,也太遵守部队纪律了!现在又不是军人啦!”蜢子笑了笑,才握住了她的一只小手。而她却把他的手拉过去,贴在了胸口上。他已感到了自己的手就在那两只小馒头中间,却仍没敢动一动。
又约会了几次,蜢子提出:“你该回家汇报汇报了。这事儿,还得你爸爸妈妈批准哩!”小羊说:“只要我批准了,爹娘那里没问题!”蜢子说:“你别轻敌。要是你妈说,你不高,他也那么矮,以后生个孩子不比你们更矮,怎么办?”小羊的小脸蛋红得像只红苹果,“咚”地捣了他一拳:“才认识几天呀?你就孩子孩子的?孩子怎么了?个头儿矮的伟人科学家多得很哩!个头儿矮的脑袋大,脑袋大的就聪明。我看过一篇文章,上边就列了几十个!外国的爱因斯坦、巴尔扎克、希特勒,中国的晏婴,不都是小个子?”
蜢子说:“喔,我可不当希特勒!”
小羊想这事是该回家说说了,头一天先跟妈打了个招呼,第二天领蜢子回了家。岂料妈看了蜢子,只客客气气,别的什么话也没说。等蜢子走了,立刻对女儿说:“妮儿呀,这事绝对不行!”女儿问:“你是不是嫌他矮?”妈说:“就是。你爸矮,我矮,生的你和你姐才这么矮。你再找个矮的,生的孩子不就更矮了?这家里三代人不都是武大郎?”小羊说:“高矮无所谓,只要心好对我好就行。科学家还说,到了21世纪是矮人的天下哩!”妈说:“你就是说下天来我也不同意。”小羊不愿伤了妈的心,只好去跟蜢子说不行了。蜢子听了,也觉得无力回天,只好说:“那希望你以后找个高的吧!”
临分手时,小羊到了他的4号仓库院值班室兼单身宿舍,扑在他怀里哭了个黑天昏地,他却一滴泪也没掉。她声声叫着:“你亲亲我!你搂搂我!”他只抱紧了她,却仍不敢吻她一下。说:“让你以后的丈夫亲你吧!我亲了你,你就不纯洁了。”气得小羊狠狠地咬了他的肩膀一口。他才说:“好,你咬我,我也咬你!”
那是蜢子第一次吻了一个女孩。他噙着那只红唇玉齿的小口,怎么也不愿松开,身上的热血也沸腾了起来。小羊说:“蜢子,我这一辈子,不会找到比你更好的男人了。我做事非常相信我的预感。”
两人缠绵了好久好久,仍依依不舍。临分手时,小羊偎在蜢子怀里,喃喃地说:“你想我了,就给我写信,我就会来的。即使将来我嫁了人,也随时可以来。我永远是属于你的。”
蜢子开摩托车把小羊送到她家附近,小羊边走边流着泪回头。在一个楼头上,她站住了,转回身,挥挥手让他走。他却挥挥手,让她走。她又挥挥手,让他先走。他才戴上头盔,骑车返回。到了宿舍,蜢子失魂落魄,忽又觉得左肩上有点儿痛,脱下衬衣侧脸一看,两排紫红色的血印子,是小羊的小牙咬的。这个小羊羔,变成小狼狗了!这一夜,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知不觉,泪就无声地流了下来。那泪,竟流了大半夜。
后来,他在梦里好几次梦见了小羊,可他再也没去找她,她也没来找过他。过了半年多,他让钱途打听了一下,知道小羊结了婚。丈夫身高一米七多,不知是干么的。
演出结束之后,韩羽以为《敦煌彩塑》起码拿个二等奖,一等奖的可能性也很大,最不济也能拿个三等奖的。因为市歌舞团一个男子独舞《醉剑》,一个女子独舞《小溪》,虽跳得不错,但演出效果都不及《敦煌彩塑》。谁知,第二天结果公布出来了,一等奖是《小溪》、《醉剑》,二三等奖都没有《敦煌彩塑》。连一个40多岁又矮又胖的女演员跳的《长绸舞》还获了个特别奖。《敦煌彩塑》只获了个优秀奖,而这个优秀奖所有参加汇演者都有。这太他妈的不公平了!韩羽气得火冒三丈,打了个“的”就去市文联找大赛舞蹈评委会主任。在大楼门厅里,碰上了市舞协的贾干事贾一江,就先冲他发了一顿火。贾一江是她上省艺术学院舞蹈系时的同班同学,毕了业后老追她。韩羽觉得他人是不错,也的确挺喜欢自己,可就是没看上他那黑黑的皮肤,小眼睛,尖鼻子,再就是个头不足一米七,最终没有答应。两个人虽没成,但贾一江倒是经常关心她,见了面或打个电话,常说些荤的素的挑逗她,她也不恼。贾干事把她叫到一旁,在沙发上坐下,悄声说:“羽子,你别找了,找也没有用。大赛结果出来了,评委会也就解散了,你去找谁呀!”“那,那他娘的也太欺侮人了不是?你看那天荷叶跳《敦煌彩塑》时,效果多么好!”又问,“有烟吗?”贾干事笑了:“还没见师妹抽过烟呢。”韩羽说:“气的,让那帮狗操的评委们给气的。抽支烟,压压火!”贾干事摊摊双手:“本人从来不抽。”就从包里取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她,笑笑说:“评委们一共五个,只一个女的。也就只她一个能让狗……那四个,都得去……”韩羽脸一红,狠狠地瞪了贾一江一眼。贾一江忙笑笑,说:“羽子,我跟你透个底儿,你心里有数就是了,对外可千万别说是我讲的。否则,我在舞协就没法干了。”
韩羽仰起头,咕咕噜噜喝了几口矿泉水,长长地吐了一口怒气,又白了他一眼,说:“我能出卖你?”贾一江压低声儿说:“这几个奖呀,实际上评委们在演出之前就基本上内定了。你看,五个评委,市歌舞团的就占了俩。演出之前,歌舞团团长就把外单位的二男一女三个评委拉到嫦娥酒家,美美地吃了一顿海鲜,又让两个美女一个美小伙舞蹈演员陪评委们跳了半夜舞,临走一人送了一块高级手表。这一二等奖还能落到别人手里?哎,你忘了,舞协主席打十几年前就跟那个一跳舞就踩得舞台地板咚咚响的半老徐娘有一腿。哎,就那个跳《长绸舞》的大腚。主席的老婆跟他打了多少次架?脸上经常给抓得血呼淋拉的。如今十几个春秋过去,依然痴心不改,人老心不老哩!更何况,荷叶只是个工厂的业余舞蹈爱好者呢?要是你和荷叶上边有人,市里的领导事先给《敦煌彩塑》说句话,保证管用!”韩羽恶狠狠地骂道:“妈拉x的,分赃大奖赛!下次老娘坚决不参加了!”贾一江笑笑:“哎,羽子,这事儿,你现在上哪儿去找也没用。甭说评个舞蹈啦,评比这更大的奖,不照样贿赂评委拉选票?我想,羽子你就算了,也别生这个闲气。瞧,这脯子鼓得像两只氢气球,再生气,就得爆了!”说着,打了个炸弹开花的手势,口中“梆!梆!”响了两声。韩羽又好气又好笑,骂道:“狗嘴!在这个圈子里混的,越来越像个野狗了!”贾一江笑笑,凑近了他,问:“哎,你那个一米七九的大男狗最近怎么样?”韩羽伸出手,狠狠地拧了贾一江的大腿一把,贾一江立刻像狗一样尖叫了一声。韩羽说:“还在广州呢。”贾一江说:“那,他在那个‘办事儿’处,没法跟家里的这个办事儿,在南国不跟别的母狗办事儿?”韩羽红了脸,刚要骂他,贾一江却又说:“这才叫真正的鞭长莫及哩!”又做贼似的四下看看,见没人注意他们,说,“羽子,过几天,我上府上去,送你一支玫瑰花。”韩羽跟他开玩笑是开玩笑,却从不跟他来真格的,再跟他逗嘴,自己也不占便宜,就恨恨地说:“你这个黑狗,真是个贾瑞贾端,《红楼梦》中的花花公子。!瑞!”又说,“不听你那狗叫唤了!”
韩羽找郝主席做了汇报。郝主席一听《敦煌彩塑》得了优秀奖,很是高兴。韩羽却非常生气地说:“什么呀!一二三等奖之后,才是优秀奖呢。”又讲了《敦煌彩塑》绝对应该得一等奖,说:“那个四十多的半大老太婆还得了个特别奖呢!真不知道丢人值几个大钱!那些个熊人,也太不要脸了!”但郝主席仍很高兴:“不管怎么说,我们总是拿了个奖。再说,我们是业余的,能在跟专业演员的竞争中获奖,就很不错了。而且是全市化工系统惟一的一个奖。”又说,“哎,跟厂里别的人,就说优秀奖是大奖。”
韩羽趁机说:“那主席不奖一下荷叶?”
郝主席说:“当然得奖励。你抓紧写个报告,发奖金还是发奖品,我批一下。再开个小型表彰会,让全厂的文艺骨干都向荷叶学习,为厂争光!”
韩羽忙写了个报告,奖励荷叶200元。对护送她们的孟蜢,发给夜班补助,每天20元。
郝主席看了报告,说:“你这指导加领队,也得奖励。”
韩羽说:“我的就算了,这是我的本职工作。”
郝主席摇摇头:“给厂里争了光,谁都应该奖励。”就写上了韩羽奖150元。又说,“荷叶这200元少了点儿,奖500元吧。不过,我只有200元的权利,奖500元得方厂长批。你把奖励荷叶的事单独给厂长写个报告,我签个字,你去找他批一下。你那一百五,改成二百。”
对去找厂长方箭,韩羽多少有点儿打怵。她先给厂办孙主任打了个电话,向厂长在不在家。孙主任说:“在。”韩羽又问:“厂长那里有客人吗?忙不忙?”孙主任说:“没客人,你可以来。”韩羽就拿上报告过去了。
有一阵子,方箭对专业文体团体转业、丰姿绰约的韩羽有点儿非份之想。有时来了客人,也叫她去厂招待所陪了几次舞。但韩羽绝不参加陪吃陪酒。跳舞时,那些个满嘴酒气烟味儿的什么处长、经理有意无意地把她往怀里拉,她都不动声色地往外撑。这些男舞伴儿虽有点儿扫兴,却也不太难堪。有好几次,男舞伴给她留名片,或跟她“洽谈”舞会结束后带她去共度良宵,她都平静而客气地说:“谢谢领导的美意,只是今晚我有事,不能奉陪。”为了防御那些男舞伴嘴里的怪味儿令自己恶心,她去跳舞之前,总要喝上几口白酒。这样,久居茅厕也就不闻其臭了。方箭在一次跟她跳舞时,就夸她“孤芳自赏,洁身自爱”。但在舞厅的灯调得很暗很暗后,搂住她要吻时,韩羽却低声拒绝:“厂长,确实很抱歉。我这个人很怪,对这类事很难接受。”方箭问:“那,你对丈夫的进攻也难接受吗?”韩羽说:“可你并不是我丈夫!”
方箭也不恼,又将嘴附在她耳边,低声问:“男人去了广州,一个人在家不寂寞?”韩羽不动声色,说:“寂寞啥?有孩子做伴呢。”方箭说:“孩子是孩子,男人是男人嘛!”韩羽说:“他每周来三次电话。”方箭说:“电话总代替不了人嘛!估计他在南边也闲不着。”又说,“抽空我开车带你去南山水库风景区玩玩?”韩羽说:“谢谢厂长关心。韩羽不是你希望的那种女人,实在是难以从命。再说,这个女人已经是秋季的牡丹了。”
为了不使一厂之长太下不来台了,她用一只手捂住了嘴,只让方箭吻她的脖子和腮。但方箭却得寸进尺,把她的衬衣从裙子里拽出来,伸手到衬衣下边去抚摸她那因练功而变得异常柔韧的腰部和背部。韩羽怕得罪了他不好推开。心想,反正灭灯时间不会长的。谁知那暗灯竟延续了半个小时。当方箭的手又往下伸时,她毫不客气地拉开了他的手,说:“你再,我就走人了!”后来,她也想,只要自己稍稍放宽一下政策,这个化三厂大权在握的一把手就会给她一个不小的好处。厂工会只郝主席一个主席,且是副厂级。副主席空缺了已两年多。论学历、才能、贡献、年龄,韩羽当个副主席是没问题的。只要方箭说一句话就可以当上。如果当了副主席,就是副处级,就是中层干部。工资马上就长,住房等待遇也会相应提高。过两三年,副处级就有可能调为正处级。郝主席已53岁。韩羽当主席的可能也不是没有的。有时骑车走在路上,想想自己前边的路,也有点儿动心,不就是那么一吻吗?不就是多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吗?自己本来就是演员,逢场作戏还不会吗?可到了舞厅里,她那根“阶级斗争的弦”就又绷了起来,直觉得男舞伴们个个面目可憎,一个个像牙狗似的。直觉得自己像解放前做地下工作的。如果不是担心自己不来跳舞方箭会找个借口打击报复,把她放到车间或后勤科室去打杂,她是坚决不会上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来的。你看看这都是些什么东西!一个个在会上讲话作报告时衣冠楚楚道貌岸然人模狗样的,可一灌上四两马尿八两黄汤到了这种地方,假面具就扯下来了,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搂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那副下贱样儿,实在令人恶心!韩羽的一片真心,全放在了丈夫和三岁的女儿身上。丈夫对自己,怎么的都行。那是明正言顺天经地义的。因为他是属于自己的男人,他是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自己也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唉,人哪,就像在舞台上演戏,真是要扮演各种各样的角色呀!
厂长方箭这些天正在为化工三厂的前途忧心如焚地运筹帷幄。边翻阅着一叠关于k-3号项目的技术资料,边听着韩羽的汇报,心不在焉地问:“荷叶?跳舞蹈的?我怎么没见过?”
韩羽微微一笑:“厂长整天忙着治厂安邦的大事,哪有时间和精力去关心一个小小的舞蹈演员?”
“不不,本人还不是那种只认得化学元素符号和设备图纸的书呆子。上大学的工夫,我也挺喜欢看经典电影,听交响乐,看歌舞演出的。这是提升人生境界的一种美育呢!”
韩羽冷冷一笑:“如今,厂长眼里,除了化工厂,就是几个美人儿了吧?那也是一种高级的人生享受呢。”
方箭受了奚落,却不气恼,笑笑说:“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两厢情愿。”
“瞧瞧,说审美呢,又成了低级趣味儿。”
“只可惜的是,有的人愿打,有个独守空房的美人儿却不愿挨呢。”
“你找愿挨的去就是了。”韩羽催促道,“快点儿给签吧!我还有事呢。”
方箭说:“韩导倒比厂长还忙呀!”
韩羽说:“当然了。领导一句话,下边的人就得忙活好几天。”
方箭这才看了看报告,抬起头,正色说:“喔,厂工会奖二百行了。眼下厂里准备上新项目,经费挺紧张哩!”韩羽说:“再紧张还差这五百块钱?”方箭说:“三百吧!这半年多了,老家伙们的医疗费都没报。要是他们知道了这件事,又得找我来闹。你的二百不变。”韩羽挺不高兴:“那,三百就三百吧!小气鬼!”
方箭在报告上签了字,说:“哎,厂里再办晚会,通知我一声,我也去看看听听。”
韩羽说:“那可是求之不得了。这次不是没找着你嘛!下次一定请厂长大人驾到。不过,看一场演出,得给我拨一万块经费。”
韩羽拿着单子转身往外走。方箭看着她那细细的腰,优美的背影,摇了摇头,拿起话筒,拨了一个传呼号。隔了一分多钟,电话铃就响起来了。一个女子娇滴滴地问:“老总有么指示?”方箭问:“星期天没特殊情况吧?”对方却不答,反问道:“干么?”“要是一切正常,咱们去黄河北边钓鱼。”“就咱俩?”“不,是陪上边一个头头去。”对方冷笑了一声,说:“喔,没问题。”“那好,去之前,有些事我再告诉你。你提前做点儿准备。”对方的女子,外号小梭鱼,是厂供销公司的业务员。按下话机舌头,方箭又给黄振国打。
方箭的第一步行动是让副厂长陈坚给黄振国打个电话,先侦察一下,探探虚实。他让陈坚先不说项目的事,只说请局长到厂里来看看,检查指导一下工作。但黄振国却推说很忙,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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