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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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五点,蜢子开了白色的小面包车,载着韩羽、荷叶去天河剧院参加汇演。到达剧场后,韩羽忙着给荷叶化妆、梳头、更衣。蜢子没有事干,就在场外一个僻静的地方看一本摩托车构造与维修的书。他对摩托车、汽车、飞机这些能跑能飞的机械,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他那辆心爱的黑色100摩托车,就是花1000元买的一位工友的。那车在那工友手里,三天两头老出毛病,气得他干脆处理了。可到了蜢子手里,只拾掇了几次,就像一匹温驯的烈马。加上平时保养维修及时,骑了一年多,仍像新买的似的。

    荷叶的《敦煌彩塑》被安排在第七个节目。第六个节目是市歌舞团一个男演员的独舞《醉剑》。荷叶当然不知道,男演员的节目本来是第七,《敦煌彩塑》是第六。这个“第六”,是男演员私下找到舞台监督要求调整的。这个“舞监”是市歌舞团的一个中年女指导。男舞演员认为节目排第六,会“六六大顺”。可演出时并不顺,在做一个“飞脚”接刺剑亮相时,那柄银光闪闪的长剑不知怎的竟脱手飞了出去,“砰”地一声摔在了地板上,引起台下一片“哎呀”。男演员只好狼狈不堪地去捡起剑来再强打精神地接下去舞。再是演到最后双膝跪地后折身“亮相”,切光打追灯,大幕急闭时,那紫红色的天鹅绒大幕拉到一半竟拉不动了。司幕师傅忙又往回拉,企图调整一下,闭上大幕。可怎么拽,也拽不动。舞监忙快步走到那半闭的幕后,对那仍在“亮相”的男演员连连摆手,说:“快下来吧!大幕闭不上了!”男演员只好收势下场,刚进幕侧,就手持宝剑冲司幕的中年师傅大发脾气:“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连这么点儿事都办不好!要是影响了我这节目评奖,先来找你算账!”司幕师傅好几年没出过这种情况,正烦,就没好气地反驳道:“我干么吃的?我他奶奶的四个月没领工资了!还不愿干这鬼差使呢!你跳的那破舞呗!自己走下来不就得了?还他奶奶的要闭幕!真是没事找事!”男演员正在气头上,加上搞艺术的一般脾气都不小,哪吃司幕师傅这一套:“谁没事儿找事?你干着冤枉,回家抱孩子去耶!老子跳这舞,你就得伺候老子!”司幕师傅怒发冲冠,扔下正在调整的幕绳,冲过去就要揍男演员:“你小子狗嘴里干净点儿!你还老子!我儿子比你还大呢!你算个什么刁玩艺儿!”组委会负责人市舞协主席见双方要打起来,而节目要演下去大幕又闭不上,忙让舞协干事贾一江把男演员拉走,又对司幕师傅说:“你快把幕整一下!”司幕师傅却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双臂往胸前一抱:“你让那狗小子先给老子赔礼道歉!要不,老子今晚上就不伺候了!”舞协主席急了眼:“台下那么多观众,还有省市领导,你先把幕整好,其他问题等演完后再处理好不好?”司幕师傅却仍不干,说:“你们演出前说好的,每晚给我50块钱补助,我这给你们拉了三天了,一分钱还没给哩!”舞协主席啼笑皆非:“哎哟我的师傅,你怎么这时候说这个事呢?演出结束后,我马上让人给你解决补助的问题。快,快!”他亲自动手去拉司幕师傅的胳膊,可他仍一动不动。贾一江忙去上下扯那指头粗的尼龙幕绳,可大幕仍一动不动。市组委会副主任、市文化局长也急了,从台下跑上来劝说司幕师傅,让他顾全大局。

    这时,不知从哪儿匆匆走来一个挺利索的小伙子,攀着幕绳旁的铁梯子,嗖嗖嗖,像一只猿猴爬了上去,没用四五秒钟就上了大幕顶端的大梁上,接着往大幕卡住的地方如履平地般走过去。贾一江忙招呼灯光师:“开大灯!把顶灯全都打开!”话音未落,台内大放光明。几只栖在梁上的麻雀被小伙子惊得扑棱棱飞了出来,扇动得灯光里全是细小的灰尘。早已立在侧幕条后边候场的荷叶翘首看去,爬到那三层楼高的大梁上的原来是护送她和韩羽的护厂工!看他身子前后左右连个抓的东西都没有,就像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上,不由地替他捏了一把冷汗。蜢子这时已到了幕布卡住的地方,蹲下身,只几下就解开了绕在一起的吊环,然后冲下边招招手。司幕师傅为小伙子的行动所感染,忙去拉幕绳。大幕一阵哗哗啦啦轻响,缓缓闭上了。台上台下的众人才松了一口气。司幕师傅又把大幕拉开,再闭上,开合自如,这才冲蜢子招招手,示意让他下来。蜢子又如履平地般往回走到铁梯口,顺着梯子,只四五秒钟就落了地。贾一江刚要跟他握手表示感谢,蜢子却张张全是灰土的双手,到后台洗手去了。

    贾一江朝韩羽招招手。韩羽朝荷叶招招手,荷叶忙走到台子前区中央,扭腰出胯,虚起右腿,摆好彩塑造型姿式。穿白色露肩长裙的报幕员已在幕外如燕语莺啼般报幕了。

    荷叶听到幕外响起一片掌声,但那是礼节性的,并不热烈。这时,古色古香的前奏曲已经响起来了。

    韩羽忙退到了司幕师傅身边,告诉他开幕时慢一点儿。司幕师傅已知道刚才上大梁解大幕的小伙是韩羽厂里的,又见是个年轻女子很温柔地叫他师傅,就冲她很友好地点了点头。比荷叶还要紧张的她没有注意到,蜢子洗了手,放心不下大幕,匆匆走了过来。先抬头看看大幕的上方,又一看淡淡的灯光下,立在大幕后边台子正中的一个女子,心就不禁“咯噔”了一下。

    从背后看,女子头上梳着高高的云髻,上穿一件紧身束胸的淡绿色短衣,裸着细长的胳膊脖子和一截白嫩的细腰,胳膊手腕上佩带着彩色的条箍儿,搭了一条长长的绿绸。下穿一条只卡到骨盆的薄薄的喇叭形淡绿色裤子,小巧的脚上是一双淡绿色的绣花舞鞋。整个身形,就像一只破壁欲飞的绿色蝴蝶。

    “刷——”干冰器中喷出了一团团白雾,将荷叶罩在了里面。

    大幕在舒缓优美的乐曲中缓缓启开,一束追灯照着荷叶,她就如壁画上的美人儿,缓缓舞动起来。当她向侧面向后转身时,蜢子看到了那饰着彩片的胸衣裹着的高高的胸脯,白嫩的腹部中间的一颗小巧的圆圆的肚脐儿。舞蹈随着乐曲,由慢到快,由缓到急,演到最后一段时,台下响起了长时间的热烈掌声。大幕缓缓闭上了,台下依然掌声不断。韩羽忙迎上前去,跟荷叶拥抱了一下,表示祝贺。又让她仍去站到台子中间,请司幕师傅拉开大幕。荷叶就向前轻盈地走了几步,向观众们鞠躬致谢。观众依然掌声不断。还有人大喊:“再跳一遍!”但因是比赛性质的汇演,不允许返场重跳。舞监板着无比严肃的脸向那个报幕员招手,让抓紧去报下一个节目。

    荷叶走到韩羽、蜢子身边,蜢子突然发现,荷叶脸上泪光闪闪,长长的睫毛上似挂了细小的亮亮的水晶。心想怎么跳个舞还这么激动?又不是个悲剧。

    刚走进后台,荷叶准备去更衣卸妆,冷不防从旁边跑过来一个西装革履的青年,将手中的一束鲜花举到她的面前,毕恭毕敬地说:“尊敬的荷叶小姐,我衷心地祝贺您演出成功!”荷叶不知所措地刚接过鲜花,西装青年又极其虔诚地双手把一个白色信封捧给她,仍用朗诵一般的语气说:“另外,请收下一个您的最忠诚的崇拜者的一颗最真诚的心,这颗心盛满了爱的酒浆,它会……”荷叶没想到这个外号薛神经的薛之良技术员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又惊又怕,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好,忙叫了一声:“韩姐!”韩羽这时正在洗手间里。荷叶听不到韩羽的回音,忙又请救兵似的叫了一声:“蜢子师傅!”蜢子这时正在入场口一侧收拾衣物,准备装到车上,就应了一声,想收拾完再过去。这时,薛神经朗诵着优美的诗句,拉起荷叶的一只手,就要往嘴上放。荷叶惊叫了一声,忙往后抽手,却被薛神经紧紧拉住,抽不回来,就又急叫了一声:“蜢子师傅快点儿!”蜢子这才听出声音不对,忙跑了过来,一见薛之良拉住荷叶不放,嘴里还念念有词,以致想拥抱这位荷花仙子,灵机一动,忙说:“薛总,厂长刚才来了电话,请您马上回厂去参加紧急会议!厂里的三号反应釜出了严重故障,等着您去拍板定维修方案呢!”薛之良是最喜欢别人叫他薛总(总工程师)的,而且特别喜欢担负“重要使命”,参与重大事件的研究与决策。他没犯病时,曾五次写信给厂长方箭提改造设备节能增效的合理化建设,均是石沉大海,气得他一直耿耿于怀,老骂方箭是个白痴。一听这话,忙松了荷叶的手,笑容满面地问蜢子:“几点几分开会?”“蜢子说:“十点五分。厂长派我开皇冠专车来接您呢。”韩羽这时也赶来了,见状忙让荷叶躲进了更衣室。荷叶一进去,就闩上了门,伸手捂住了咚咚狂跳的胸口。这时,周围的人才明白这个西装革履的小伙子是个单相思的精神病,纷纷上前看热闹。薛之良一副大人物的派头,捋捋袖口,看看手表:“十点五分?还有十分钟?”蜢子说:“对,对!请薛总赶快上车,回厂。不然就来不及参加紧急会议了!”薛之良扶扶眼镜,拢拢长发,又与身边的人一一握手告别,吓得几个女演员嚷着叫着,嘻嘻哈哈地笑着,一个劲儿地往后缩。蜢子对韩羽小声说:“韩老师,我先把他送回去,回来再接你们。”就跑过去给薛之良开门,并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式。薛之良昂首挺胸,挺神气地走了出去。

    众人哈哈大笑。韩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拍了几下胸口。她担心蜢子揍薛之良,就跟了出去。更衣室里,荷叶努力使自己镇静了几十秒钟,才意识到手里还拿着那束鲜花和那封信。她“啪”地一声把花扔在了地上,又将信“吃”地一撕两半。准备再把信撕碎时,却住了手。

    薛之良下台阶时仍昂首挺胸,快下到底时,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摔了个屁股蹲儿。蜢子忙拉起他来。薛之良的尾巴骨摔得生痛,却不在乎,口中念念有词:“三号反应釜的问题,不就是y型电机的电压不稳,转速太慢嘛!,这个问题,我跟小方老陈他们讲了好多次了,他们就是不听!!”蜢子想,好家伙,方厂长陈副厂长成了小方老陈了!听薛之良又说:“不听老总言,吃亏在眼前,!搞企业,不尊重科学,不尊重知识分子,不听技术权威的,就是不行的嘛!?”

    来到蜢子的白色面包车前,薛之良仍喋喋不休。蜢子拉开车门,让他上车。薛之良的脑子有点儿转过劲儿来了,瞅瞅那车,双手腰在原地转悠,就是不往车里钻:“哎,不是派皇冠来接我的吗?怎么开了这么辆破车?坐这破车,本老总不是太掉架了?不坐不坐!你马上打手机告诉方箭,不不,告诉小方,小方!让他亲自开皇冠来接我!”

    蜢子冷笑道:“让你坐我这破车,就厚待你了!”不由分说,从他身后搂住他的腰,很轻松地将他举起来,硬是塞进了车里。又担心车开起来之后,他拉开车门跳车出人命,就找到两根白尼龙绳,噌噌噌一绕,反绑了他的双手,又绑住了双脚。薛之良大叫起来:“你是什么人?竟敢绑架我薛老总!”蜢子叫道:“警察!现在送你上派出所!”薛之良半年前曾游荡到工业园派出所去给干警联防队员训话,被两个联防队员将他反绑在院子里的泡桐树上,灌了一肚子自来水,使电警棍戳了他那个武器好几下子,戳得他像杀猪般尖声嚎叫,也不知那武器还管不管用。打那,薛之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警察来找他”。此时,他一听蜢子说是警察,顿时像霜打了的茄子,坐在那里不动也不喊了。

    蜢子进了驾驶室,韩羽忙把着车门叮嘱他说:“哎,蜢子,你可别揍他呵!这小子也挺可怜的。”蜢子笑笑说:“放心吧,韩姐!绝对执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车子开到厂东侧的生活区男单身宿舍楼,蜢子把薛之良脚上的绳子解开,弄下他来,像押犯人似地押到他房间里。薛之良坐在地上,眼镜搭拉下来,挂在鼻梁上,瞪着一双恐惧的无神的大眼,瞅着蜢子和他穿的警服上衣。蜢子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纸上刷刷写了几行字,然后把那张纸放在他面前的地上,说:“现在我宣布,以骚扰女职工罪,对你拘留八个小时。八小时之内,可以喝水吃饭撒尿,也可以睡觉。但是绝对不允许走出这个房间。以后,你绝对不能再去骚扰荷叶!也不准去骚扰别的女工!听清楚了吗?”又拿一只脸盆放在他面前,“就往这里边尿!”薛之良茫然地望着蜢子,木木地点着头。蜢子还惦着韩羽和荷叶,就解开薛之良被反绑的双手:“你不是时间观念很强吗?看看表,现在几点了?”

    薛之良扶正了眼镜,看清了表上的指针:“夜十时四十分。”

    “好了,从现在起,拘留开始执行!”

    薛之良还在搬着指头计算时间时,蜢子已出了门,“咔嚓”一声,把门带上了。

    白色小面包车发动起来,飞快地驶向天河剧院。

    钱途曾跟蜢子说过,薛之良的家在本省西部黄河滩上,过去一直很苦,就是现在也不富裕。薛之良的父亲打年轻时就有哮喘病,干不了重活。田里家里,全是娘一个人操劳。为了供儿子上高中,品学兼优的两个姐姐只让上到初中毕业,刚十八九岁就嫁了人。薛之良上到高三上半学期时,突然得了一种挺奇怪的病,吃了饭就像蛤蟆一样哇哇大吐。娘领他上医院去看,西医开了个方子,娘一看是40多块钱,吓得就没敢去取药。又去找了个民间的老中医看,老中医给开了五副药,一共才10块钱。娘用桃树枝烧着砂锅熬了药,用块纱布滤到一只缺了边的粗瓷碗里,看着儿子把那黑乎乎的药汤喝下去。再熬第二遍。喝了二遍的药汤,娘让他连药渣都吃了。三副药喝完,儿子的病就好了大半。五付药都喝了,儿子的病居然全好了。娘拉着儿子去给老中医磕头,还捎去一篮子鸡蛋。薛之良考上了化工学院,是全村打盘古开天地以来的第一个本科生。娘喜得流了泪。薛之良临去大学报到的那天,全村男女老少敲锣打鼓燃放鞭炮到村头上送行。薛之良大学毕了业分到化工三厂,更是老娘的骄傲。

    两年前,在设备处当技术员的薛之良,经人介绍跟五车间的女工乌梅谈上了对象。乌梅长得高挑个儿,漫长脸,细眼睛,觉得自己一个合同制工人,找上了个大学生算是高攀了,对薛之良很热乎。对爱情充满了浪漫主义幻想的薛之良也尽心尽力地去爱心爱的姑娘。同在一个厂,却每个星期给她写一封情书,不是诗就是散文诗。乌梅去薛之良的单身宿舍找他,他一支一支地唱情歌给她听。那情歌都是当代的流行歌曲,薛之良唱得字正腔圆,感情充沛,感动得乌梅常常热泪盈眶。恋了一年,薛之良倾其所蓄,又借了三万多块钱,准备置办家具、彩电、冰箱、组合音响、vcd影碟机、床上用品以及金戒指、金项链,跟乌梅登记结婚。谁知,风云突变。经宣传处史处长介绍,乌梅跟裘武副书记的儿子见了一面。裘公子自办了一个什么公司,专门倒卖走私轿车,腰缠数百万。离过两次婚,有个3岁的儿子。乌梅跟薛之良连招呼都不打,就投入了那个裘公子的怀抱,泥牛入海无消息。薛之良十几次去乌梅家向原准丈母娘苦苦哀求,要一个乌梅的地址,只找到她“说说清楚”,但都被原先满面春风现在冷若冰霜的半大老太太给赶了出来。薛之良痛苦不堪了十几天,终于在一天早上疯了,口中胡言乱语。但他脑子里最清晰的就是当上了厂里的“老总”,不但自称“我薛老总”如何如何,只要别人一称他“老总”就喜笑颜开。可能他疯之前一心奋斗的目标就是当老总吧?他的胡言乱语,也是主持中科院院长或国家领导人交办的一项重大科研项目,或是开发月球上的油田,或是开发火星上的天燃气田,要么就是乘坐波音747去中科院开科研大会。他从不对女职工无礼,也不冲男职工胡骂乱撅。但却常常大骂保卫处长甫成是混蛋,不是玩艺儿,骂派出所牟所长是国民党、蒋匪帮、王八蛋。张口就唱:“蒋该死呀,那个一团糟哇!”还常常双手腰做反腐倡廉的报告。他所在的设备处章伟生处长也曾送他去精神病院看病。他住了几个月,吃了些药,病情稳定了一阵子,就出了院。章处长看他不找事,就没再送他去医院。但也不敢让他上班,就叫他在宿舍养着。只是到了今年下半年,不知哪个浑小子出了个坏点子,冲薛之良悄悄地指着荷叶说是乌梅变的。薛之良信以为真,就常在上班的路上拦住荷叶,不是送情书就是唱情歌,吓得荷叶心惊胆战,进厂时先看看大门口有没有薛神经。

    “这小子也太不争气了!”老工人老姜头说。

    “他老娘还不知儿子犯了病呢。要是知道了,该多伤心!唉!”护厂队长刘大胡子说。

    当晚的演出已经结束了,观众早已散去,剧院内外冷冷清清。

    车子驶进剧院大门时,蜢子一眼就看见韩羽和荷叶坐在台阶上等他,身边是一堆大包小包。蜢子刚一下车,韩羽就问:“你把他送哪儿去了?别扔到马路上,让车撞着。”蜢子只简单地说了一句:“送到他宿舍里了。”就帮两个女子把录音机、服装包往车上搬。车子开起来后,韩羽说:“等汇演结束,荷叶可得好好请请蜢子师傅。”荷叶就说了一句:“一定!”蜢子“唔”了一声,说:“不用不用!”韩羽叹了一口气,说:“这个薛之良,说起来也真够痴情的。有点儿五六十年代臭老九的罗曼蒂克了。你看现在的年轻人,今天跟这个爱得形影不离,明天又跟那个爱得死去活来。说分手,打个招呼就摆摆了。哪有薛哥儿们这种精神?”她突然意识到这话不太妥,忙说,“喔,我刚才说的那些年轻人,不包括你们俩呵!”又转了话题,“哎蜢子,以后薛之良再追荷叶,还得找你解围!”

    蜢子此时正替薛之良自己毁了自己难受,就没吭声。

    韩羽补上一句:“听见了吗?蜢子!”

    蜢子一怔,忙答:“是!”又答,“明白!”

    把韩羽送到市里的宿舍,蜢子又驾车拉着荷叶回厂。两人谁也没说话,车内一时很静。车到厂子附近,荷叶开了口,说直接送她回女工单身宿舍。荷叶的宿舍在厂外东侧几幢家属楼后边的平房,挺僻静的。同宿舍的本是四个女工,有两个家在市里,只倒班时来休息。另一个找了个当兵的,去了大西北的边防部队,据说不怀上个娃娃不回来。这间小屋平时就荷叶一个人住。

    车到房门前,蜢子帮她把录音机、服装包拎到门口。荷叶说了声:“谢谢蜢子师傅!”蜢子说:“不用谢。”就开车走了。

    躺在4号仓库里间的小床上时,蜢子横竖睡不着了。耳朵里老响着一支古色古香的民乐的旋律,眼前也老是一个飘飘仙女的举手投足,还有那眼睫毛上如水晶般闪亮的泪珠儿。只觉得这姑娘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折腾到凌晨两点多,也想不出。就按亮台灯,看一本香港作家写的武侠小说,看了几页,看不下去,刚要合上书时,却蓦地想起来了,五年前在部队守军火库时,一天来了一支军区后勤部的文艺小分队慰问演出,里边有个十七八岁的小女兵,跳芭蕾舞剧《白毛女》中《贴窗花》和《月光下的凤尾竹》,那么天真,那么纯洁,那么可爱。荷叶太像她了!又想起,看了那小女兵的演出,也是几乎一夜未眠。可后来,在梦中又梦见了她。

    方箭的仕途,是跟他的婚姻家庭紧密联系在一起的。用保卫处长甫成的话来说,那就是“没有曹厂长就没有方厂长,没有曹小卉也就没有方厂长”。曹厂长曹铭是方箭的岳父,曹小卉是方箭的妻子。

    方箭原名叫方贵。上小学时,同学们按当地方言老叫他方棍儿,还有的叫他磨棍儿、碾棍儿、讨饭棍儿、打狗棍儿,甚至有叫鸡子棍儿的。他觉得不雅,上了初中后,就自己改了个名字。其来历是语文老师讲过一句“开弓没有回头箭”,给了他很大的启发。箭那一往无前所向披靡的特征,也很适合自己的远大理想。只是考高中时费了一番周折,因户口本上的名字没改,老师说必须按户口本上的名字报名。后来,他费了不少劲儿,找人托关系给乡派出所所长送了一只猪头,才给改了个名。

    方箭的老家在愣穷愣穷的峭山深处。1978年考入了东方大学的化学系,毕业后以优异成绩被分配到天河第三化工厂,在车间干技术员。农村出来的小伙子,吃苦耐劳,勤奋好学,很得车间主任的赏识。主任就常在厂长兼书记的曹铭面前提起。曹铭被主任讲得产生了兴趣,就让组织处长派人去考察。组织处找了八个人,有车间副主任、工程师、女师傅、男师傅、男青工、女青工,结果人人都说方箭人不错,脑子聪明,有发展前途。曹铭就准备调他到厂设备处。车间主任一听就急了,坚决不放人。曹铭就调侃他:“谁让你老汇报这小伙这也好那也好呢?”主任说:“我汇报他不错,可不是给你推荐人。我还准备培养他当技术组长哩!”但最后,还是胳膊拧不过大腿,主任拗不过厂长,方箭终于被调走了。

    这年方箭已经26岁,谈婚论嫁的问题已很严峻地摆在了面前。在家里,他是独生子,上有姐姐下有妹妹,也都先后出嫁当了妈妈。方箭在农村的同学全都成了家生了孩子,有同学的孩子甚至都上了小学。父亲母亲急得坐卧不安,就老写信或干脆打上张车票到厂里来,催他尽快解决媳妇的问题。为此,方箭很烦,这年春节为了躲避父母的唠叨都没回家,写了封信就说厂里加班离不开。

    方箭这时对找对象的事也不是不上急。厂里师傅曾先后给他介绍过三个姑娘。两个个头长相中等水平的姑娘对身高一米七七粗眉大眼一表人才又是大学生的方箭挺满意,但方箭了解到那两个姑娘的父母都是一般工人,就找借口没有答应。而对另一个长得挺俊俏的姑娘,方箭倒是动了心。可姑娘反复考虑,顾虑他老家是农村的,将来结了婚后患无穷,没有同意。就在这时,一个女子闯入了方箭的视线,她就是厂团委副书记林梦珠。“文革”中曾流行一种找对象的“革命标准”,叫做“先看思想,后看长相”。即,先看对方的出身及政治思想表现。可实际上哪有双方一见面就能看出对方的思想好不好呢?男女双方的互相吸引,哪个不是先从对方的相貌开始的?更不用说那种一见钟情了。方箭第一次见到林梦珠,是作为新当选的科室团支部书记到厂团委去开会。他一进门,就在心里暗暗吃了一惊,化工三厂竟还有这么漂亮的姑娘!个头儿高挑,估计有一米六八,身材匀称,面如满月,双眼皮大眼睛,丰满鲜红的嘴唇。特别是那白嫩如脂的皮肤,就像润滋了夏夜雨雾的香瓜一般。隔了不几天,方箭就向人悄悄打听林梦珠多大了,有没有对象。那人说:“25岁,对象倒是不少,起码得一打吧?可连一个都没定下来呢。几个勇敢的小伙子找她谈,或给她写信,她都是回答,现在主要的任务是学习和工作,还不到考虑个人问题的时候。”方箭吃了一粒定心丸,就决定对她发动一下攻势。他也担心自己冒冒失失地前去求爱或写情书遭到拒绝,就常借到团委请示汇报工作,多跟林梦珠接近。当时厂里的本科大学生很少,方箭才貌双全,挺显眼的,很快就吸引了林梦珠的目光。但她没有表露出来。她从十四五岁起就被男同学追逐着、讨好着,工作之后又处在男同事的追逐之中。她情感的最后归宿,也希望是在一个浑身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男子的追求之下的。所以方箭有时来找她,她也是一本正经不动声色地公事公办。只在方箭临走时,才特别地看他一眼。弄得方箭猜不透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林梦珠越是含而不露,方箭越是想把她追到手。晚上常常想得睡不着觉。有一夜竟做了个奇怪的梦。漆黑的深夜里,自己在海边漫无边际地走着。高高的黝黑的海浪撞击着岸边的礁石,发出阵阵轰轰隆隆的巨响。突然,他看到远处飘来了一只足有小船那么大的通体带红色花纹的海蚌。海蚌穿过层层巨浪来到岸边,在沙滩上停下,上盖儿缓缓地张开,从中站起一个洁白如玉的小人儿,仅有两三公分高。小人儿随着海风的吹拂海浪的冲击很快长大了,长高了,啊!却是一个裸体的女子!方箭目瞪口呆,一时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那女子就像《维纳斯的诞生》中的维纳斯,只不过不是外国女人,而是个中国女子,头上垂下来的是湿漉漉的黑色长发。女子白嫩如脂,丰腴饱满。宽臀向右扭出,浑身上下沾满亮晶晶的水珠儿。他正想仔细看看她的脸时,她却蓦地转过了脸,随着一道银色的闪电在大海上亮起,他看清了,女子居然是林梦珠!她那浑圆的脖子上垂下来一条用小贝壳串成的项链,项链下方垂到双峰之间,系了一颗硕大的珍珠。珍珠光芒四射,把她的肢体映得晶莹剔透。映得方箭头晕目眩,心慌意乱,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沙滩上。这时,一个长着翅膀的光腚小男孩“丘比特”飞来,交给他一副弓箭,要他去射“维纳斯”的心脏。他说,把她射死了怎么办?丘比特说:“射不死!快射!快射!射中了,她就是你的了!”方箭搭箭拉弓,对准林梦珠左乳上的那颗红玛瑙般的乳头刚要射,海水哗地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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