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阵子，在纷乱的人流中，杨晓红失去了方向感。往回走是四围的喇叭提醒了她。她往回走了。往回走。家里只有孩子。还没起床。她试着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往回走的理由。很快她就想到孩子上学去了。孩子大了，基本上能照顾自己了。她现在能做什么？连孩子也不要她了。她快要失去他了。不但是她，就是她丈夫也一样。仅仅是出于压力或者是经济上的原因，孩子还听他们的，但他的目光并不驯，更多的时候，孩子的目光里充满对父母亲的嘲笑、挑衅。他听他们的总是出于不得已，更多的时候他总是和他们来反的，简直是倒行逆施。她不要这个孩子了，她要不到这个孩子了，这样想着，杨晓红有些轻松，也更为心痛。

    那么她回去干什么呢。是出于对老房子的留恋？没有这种留恋，说不过去，说她有多么大的留恋，那是自我安慰。但她总有一种什么事情没有办妥的感觉。什么事情，她又有什么事情办妥了呢？她急匆匆地往回走着，十万火急的样子。但是越走她越迷茫。很可能她回到家，打开门锁，进又不是，退又不是，坐又不是，站又不是。她和这座房子，这条街道有什么关系呢？她和她的孩子的关系是不要想了，她只是孕育了他，他正在试着独立行走。那么她和丈夫的关系呢？他们夜夜睡在一起，没有交流，也不能交欢。她知道他爱她，不会舍弃她，天荒地老不变心，可是她为什么要感到委屈呢。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没有任何指望地，他和她就像一辆马车，在风霜雪雨下，在丽日朗照下，油漆一块一块的剥落，马瘦毛长，车轮的辐条不断断裂，而屁股下的坐垫磨损了，露出衬底和没有光泽的海绵，一切都开始松动，直至发出刺耳的灿响。这就是日子，平平淡淡，不堪承受的平淡。杨晓红甚至看见了他们那辆马车，轰响之后的颓然倒塌，“啊———”

    她看见许多人停了下来，许多车子也停了下来，人们朝她张开惊愕的嘴巴，仿佛她这轻轻的一叫吓着了他们，连方向盘后面的司机也惊愕着，因为他们并没有操纵手刹，车子却停下来了。杨晓红红了脸，低下头来，看见一个细长的影子滑行着冰上圆舞曲。那是她自己。她有可能刹不住，刹不住，那怎么办？往回走，也许能够解决这个危机。当然只能是暂时的缓解，但她总算知道她为什么往回走了。她还知道她往回走会看到那个人。那个男人。那个陌生的男人。那个找大舅的男人。她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她。只是她经常看到他，他经常穿过她楼下的小街，去上班？也许。他那么千篇一律地行走在小街上，不可能不是去上班，然而他那种深思熟虑却难以决断的步态，又好像是去揭招工广告。这个男人的生活似乎从来没有过着落。走过小街他有什么体验？他应该有所体验，否则他不会这么一直走下去。走下去，走到哪里呢。小街似乎成了这个陌生男人生活的一个地盘，成了他打发时间的一种方式。他是在巡查自己的生活区域？他当然不知道他无人理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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