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红一上班,第五病区主任就交待给她一项新任务:看护一位伤员。“没有别的办法。”病区主任急得直搓手,“这是个倒霉的春天,你不知道,万物生长,可是我们的病人也会多起来,无限制地多起来。所有的护士都充实到一线,而且这个季度不得请假。”
杨晓红在心里早就答应了,见他急成这个样子,就想寻寻开心:“不得请假,那么我哩?”她扑闪着大眼睛,好像她真的才十七八岁。
“你吗?”病区主任仍然搓着手,“你嘛,我请你帮忙,当然另当别论了,不过,你如果不请假,我会补给你双倍的工时。”
“算了算了。”戴着白色小圆帽的杨晓红往那个病房走去,“我不要工时,也不想请假。”
“不要?”病区主任苦着脸,百思不得其解。不要白不要,最终他在肚子里骨碌道,不要你就是个傻。
杨晓红兴奋地走着:看护病员,这倒是个好事情。她觉得这个工作比量量体温又升格了。她走着很有精神,轻盈,白大褂的下摆裙裾一样张开,好像给她插上了飞翔的翅膀。一绺绺的发丝从帽子的边沿不安分地钻出来,随着她的行走,由垂挂而倾斜,仿佛烁烁的流苏。从她的脚步声里同样能听到她内心的喜悦。可是她走到病房门口时却停下了:一个小男孩从里面冲出来!
杨晓红后悔也来不及了。
杨晓红是从小男孩的脸上看出苗头的。
这是一张稚气的脸,稚气得过分,往往能够据此看出他的未来。孩子的脸上也透露出他满腹心事,小小的平头下面,两只眼睛大而亮,额头上躲藏着细密的汗粒,好像他一直在忙个不停。杨晓红就是从这张脸上找到了她熟悉的面孔。她一时想不起来这孩子是谁家的,不过她肯定见过他的父亲或者母亲,更大的可能像是父亲。杨晓红想着孩子的父亲,走近孩子,他摸了摸孩子的头,却没能摸到,孩子巧妙地避开了。“阿姨,为什么所有的大人走近我,都要摸我一下?”因为你可爱这实在是个不难回答的问题,杨晓红由于重复了这一动作,有些窘困:“你家大人呢?”“哼,你没有回答我”孩子擦着她的身体钻出去了。就是说,到现在为止,杨晓红还没有意识到,他的父亲就是床上的病员。不过她的目光很快从孩子远去的背影上收回,她走进了病房。
这是一间双人病房,显然全让这个病人占领了。病人侧身躺在外面的床上,里面的那张放满了杂物:毛巾呀被子呀水果
呀竹篮呀筷子呀脏碗呀什么都有。他是把这里当成厨房了。病人侧卧着,身体向外,头下垫得很高,可惜的是一张月亮城晚报把他的脸挡住了。不知道病人在读什么,晚报的背面是娱乐专栏,一张女明星的半裸彩照占去版面的五分之一,虽是彩照,但是照排效果极差,给人的感觉是两张照片重叠在一起了。“完事了?”病人在报纸的另一面问,“完事了就看看你自己的书。”他没有发觉她,而是把她当成那个孩子了,杨晓红大吃一惊,原来她为了看清那张彩照已经逼近病人的床沿,她听得见病人闲散的呼吸。病人的呼吸中没有障碍,游丝一般轻微,这说明他已经脱离了危险。那怎么会给他安排这种病房?杨晓红去查看了病历,而病区主任的意见是:此人与刑事案件有关。警察呢?杨晓红问,他们怎么不来处理这件事。那是我赶他们走的,病区主任眼睛朝天说,他们在这里,只能引起病人的紧张与不安,甚至会吓坏别的病人。再说他们也不愁他跑掉,他是一个教员。“好吧,杨医生,”病区主任这么叫她了,“你去吧,你只管看护他,不要让他跑掉,噢当然,我看他根本不可能跑。”杨晓红严肃地点点头,不等老头说完,她便往病房里跑,她心里盘算着,她现在能做的是,给他收拾收拾里头的那张床。
这确实是一张熟悉的面孔,现在他让自己坐得更高了。他是半坐着,因他的右边半个屁股不能受压。而且他只能朝外侧着身体,这样他看杨晓红的时候就显得格外别扭。“刚才对不起,”他说,“我以为是我儿子。”杨晓红正在拆被子。太脏了。上面积满了多种污渍。她决定不看他。他是一个刑事犯。她知
道这是在欺骗自己:其实她早就明白了,他就是那个男人,那个始终在小街上行走,后来突然消失的陌生男人。就是这个陌生男人,让她牵挂已久。她首先相遇他,接着听说了他的妻子,再接着相遇了儿子,刚才又听说了他的事,现在他们算是真正的再次相遇。
杨晓红知道自己不可能与他再说什么了。她不可能告诉他,她对他曾有过的怀想,更不可能告诉他,她现在厌烦他,她只想着他早点出去,离开这个医院。他去继续行走也好,继续教书也好,都将与她无关了。
“你应该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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