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母亲和一帮男劳力在场院里清理一个大谷草垛的垛底子,从下面蹿出不少老鼠。母亲用木叉拍死了一只。母亲见老鼠吃得怪肥的,就把鼠扒了皮,开了膛,剪去头尾和四只爪子,只剩下一滚儿肉,才说成是老斑鸠肉,蒙着大姐吃了。我们那里从来不吃老鼠肉,认为老鼠长得很鬼祟,是肮脏的东西。母亲决不会让我吃老鼠肉,她用长远的观点,以培养家庭长子的规范对待我,希望我从小就养成干净的精神。母亲不会这样说,实际上她是这样做的。听母亲这样一说,我的气才消了,眼睛和嘴巴稍微放平一些。不料母亲跟我解释的这些话被大姐听去了,大姐马上恶心得跑到粪窑子边上干呕。
大姐蹲在地上,伸着脑袋,手捂胸口,呕得声音很大。大姐到底没把吃下去的老鼠肉呕出来,眼泪却呕出不少。母亲很快过去,安慰似的帮大姐拍后背,擦眼泪。大姐很快谅解了母亲,没对母亲说一句不好听的话。这就是大姐,她只知道拼力为家里干活儿,从不想着得到什么报偿。我们那里有一句流传广泛的说法:老大是个恶水缸。意思是说,在兄弟姐妹中间,谁是老大,就得早早帮父母干活儿,帮家里带小弟弟小妹妹,受苦受累最多,挨打受气也最多。大姐想必听说过这句话,她默默地接受了。我相信,大姐绝不会嫌母亲给她陪送的嫁妆少,要是这样,她就不是我们的大姐了。大姐临出嫁前非常难过,下面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她很替母亲发愁,不忍心离开我们。
有婶子辈的人和村里的姐妹们来看望回门的大姐,跟大姐说话。大姐一扫满腹委屈的情绪,马上离开母亲身边,心平气和地跟来人说话,大姐没有显得很被动,不是人家问一句她答一句,她跟人家说得家家常常的,一点儿也不冷场。我们姐弟六人,大姐的口才是最好的。她对新鲜的话题敏感,记性好,乡俗俚语掌握得很多,各方面的话都能说。我实在记不起大姐跟来人说了些什么,我暗暗佩服的是大姐的自控能力。大姐刚才还是愁眉苦脸,一转眼就变得跟没事人一样,该说说,该笑笑。这里面需要多么大的力量来扭转。要是我,说什么也做不到。我愿意大姐跟来人多说一会子话,别再伤心落泪了。可是,来看望大姐的人一走,一块阴云很快又罩在大姐脸上,大姐寻求保护似的,迫不及待地靠回母亲身边,黯然神伤。大姐当过生产队的妇女队长,很善于劝人。过去她为多少人排过忧愁,解过疑难,现在事情到了她自己头上,她怎么不劝自己呢?难道大姐真的陷入了一种不可自拔的痛心境地了吗?
我想起来了,也许大姐被人家闹洞房闹得太过分了。在新婚的第一晚,我们那地方兴闹洞房。闹洞房有许多恶俗的名堂:往新娘子头发里揉苍狗子;逼新娘新郎当面做亲近动作;把手绢绾成疙瘩,塞进新娘上衣深部,让新郎掏出来,名曰掏老斑鸠;一群人起哄着把新娘压在床上,说是压摞摞……五花八门,几近野蛮。闺女家一般选择冬季结婚,为的是可以穿得里三层外三层,把自己遮蔽起来,以渡过闹洞房的难关。要是热天结婚,单薄的衣衫哪禁得起你撕我扯。按说当时天天都在嚷嚷这革命那革命,闹洞房的陈规可以改一改。谁知事情正相反,口号喊得越响,人们对闹洞房之类的事越是热衷。当然,在闹洞房刚开始的时候,他们会冠以革命的名义,让新娘唱一个大海航行靠舵手,而后就该贩卖私货了。我大姐婆家的村子比较大,有一千多口子人。村子大了,姓就多,人就杂,闹洞房的规模相应也就大一些,里面难免会混进个别心存不良的人。我不敢想象,那些缺少教养的人会把我们的远离家门的大姐闹成什么样子,想到一点点,我的念头就赶紧躲过去了。在我们家,母亲从没有动过大姐一指头,连跟大姐说话都是商量的口气。我们小姐弟几个,也像尊重母亲一样尊重大姐,从不跟大姐闹别扭。如今大姐孤身一人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家,谁能保护她呢。我敢说,在别的情况下,要是有人敢欺负大姐,我一定会跟人家拼命。现在我想拼命都找不到方向,因为闹洞房是几千年传下来的老规矩,有新婚大喜的人家不但不反对别人闹,还欢迎别人去闹,似乎去闹的人越多,主人家就越有面子。真是荒唐透顶!但愿我是瞎猜,当过妇女队长的大姐,会唱好多歌,会背许多伟大语录,她或许有能力对付那些混乱场面。就算一时陷入被动,吃过些亏,大姐那么宽容,也不会老放在心上的。
我希望大姐痛痛快快哭一场,把心里的委屈哭出来,兴许会好受一些。我做好了随时关门的准备,只要大姐一哭出声,我就会把屋门关严,不让外人听见,也不让外人进来。大姐老这样憋着总不是个事,时间长了会憋出病来的。可大姐没有痛哭的迹象,她就那么自我压抑着,泪水分阶段一小股一小股往外流。有那么一小会儿,大姐的鼻翼张着,嘴角跳动很厉害,似乎要哭出来了,但大姐没有哭,她闭紧嘴巴,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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