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两个姐姐,大姐和二姐。我们那里把闺女出嫁说成出门子,三天后第一次回娘家便是回门。大姐出门子是一九六九年冬天,那年她二十三岁。冬至过了,没有下大雪,土路还是干的。这个时候,嫁闺女娶媳妇儿的比较多。人们沿着河堤拾粪,或在冬麦田里挖野菜,听见哪庄有鞭炮响,往那个村庄所在的方向望望,大体上可以断定那庄有娶新媳妇儿的。我不记得大姐出门子时母亲放鞭炮没有,只记得大姐没坐花轿,也没坐搭篷的太平车,是送亲的人跑到东庄西庄借到几辆自行车,让大姐坐到其中一辆自行车的后货架上送到男方家去的。不是大姐不想坐轿坐车,是没办法,那时干什么都讲究革命化,花轿烧光了,篷车不让搭,提倡用双脚在地上走着去结婚,大姐能坐上自行车算不错了。
大姐出门子那天,我什么事都没管。母亲不指望我管,我也插不上手。我是大姐的大弟弟,是这个家的长子,按说应该帮助家里张罗张罗。可我无所事事,连自己都不知道把自已往哪里安置。那年冬天,我是第二次报名参军。和上次的结果一样,体检毫无问题,一政审就把我审下来了。大串联时,我跑了北京、上海等不少大城市,把我的心跑野了,一心想走出去,脱离农村。去当兵是走出去的一条光荣途径,可人家再次拒绝了我。我当时的苦闷心情可想而知。后来我在童年的伙伴家里看到一张照片,那是我们去镇里参加体检时照的合影,照片上十八岁的我,神情忧郁得都挂了相。在这种情况下,对大姐出门子的事我不是很关心,我关心的是自己的出路,内心充满自私。在大姐去婆家居住的那三天里,我只是觉得家里少了些什么,并没往深里想。不像母亲那样坐卧不安,老是倚着门框愣神。直到大姐回门,我才知道出门子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是一位堂叔把大姐接回来的。送亲时是堂叔带队,接大姐回门,只去了堂叔一个人。大姐的婆家中午要好吃好喝招待堂叔一顿,等堂叔把大姐接到家,已是半下午的光景了。这期间,母亲一趟又一趟到村后的坑边往北边的土路上张望,那是大姐回门的必经之路。直到远远地望见大姐身上穿的红棉袄,母亲才退回到屋里,摇起纺车子纺线。母亲做得跟没去张望过大姐一样。大姐胳膊上挎着一个花格儿方巾包成的小包袱,来到门口,大姐刚叫了一声娘,两行眼泪就涌流出来。我们那里亲人重逢时不兴握手,更没有拥抱这一说,动再大的感情,也羞于在人前表示亲热。母亲和大姐所能做的,就是互相抓着对方胳膊上穿的棉袄袖子,互相看看。我看见母亲和大姐的手都在抖。大姐也许意识到现在正是她的喜期,不应该掉泪。她手里事先预备的有一块新手绢,赶紧用手绢把眼泪抹去了。大姐对母亲笑了一下,笑着时,眼里仍泪花花的。她的笑没能坚持住,眼睑一低,眼泪又流了下来。母亲要大姐别哭,说这时候不兴哭,别人看见了会笑话。母亲不让大姐哭,她自己的眼圈儿却红了。
在我的印象里,自从大姐回门那一刻起,她的眼泪一直没干过。她的眼睫毛湿得粘到了一块儿,眼泡儿被手绢擦得有些红肿,连大姐的鼻子也被自己一把一把拧红了。刚回来时,大姐的新手绢叠成几页,是干爽的。不知什么时候被泪水浸湿,揉得皱成一团。大姐脸上搽的粉被泪水洗去了,她没有再往脸上补粉。没搽粉的大姐比搽上粉还白一些,只是白得略微有些发青。大姐再也不愿意离开母亲似的,母亲走到哪里,她跟到哪里。母亲到灶屋做饭,大姐跟当闺女时一样,马上到锅灶前去烧锅。母亲不让她烧,怕柴草灰把她的一身新衣服弄脏。母亲喊我妹妹去烧。大姐守在锅灶前不让开,低着眉也不说话,把豆秆柴送进灶膛点燃了。灶膛里扑出的火光映在大姐脸上,似乎使大姐找回了一点以前的感觉。她平静了一些。原来母亲是给大姐烧鸡蛋茶。母亲卧了两个荷包蛋,碗里放了一把红糖,用筷子把红糖搅匀,让大姐趁热喝了吧。大姐见母亲这样优待她,想到自己真的成了嫁出去的闺女,刚找回的一点当闺女的感觉顿时失去,心中波澜又起。她摇摇头,低下眼去。母亲把碗递在大姐手上,两眼满瞅着大姐,一再让大姐喝。大姐把
<ter>》》</ter>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