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姷轻拍季苒的手臂，低声说道：“别闹。”

    季苒转过头，抿着唇瓣，低眸不语。

    为首的男人大呵一声：“安静！”

    众人停下窃窃私语，看着为首的男子，那男子身材高大魁梧粗壮有力，不少人对他都表露出敬意。

    “大家都听着！正如他所说，十有八九那便是山妖。山妖作恶多端，残忍至极，屡食人肉。此次前去定会兵刃相见，倘若现在觉得害怕，有所牵挂的请立刻退出！”

    听完他的话，人群中有几个人有些动摇，左看看右看看不知如何是好。这时，那男子接着道：“相信各位既然敢来，那都是为了家人的安危，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勇士。我们的牺牲不是为了我们自己，而是为了藉慰那些惨死的孩儿们！而这当中也有被山妖夺取孩子性命的村民，你们说，这山妖该杀不杀？这仇该不该报？”

    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震撼的力量，使人听了不由热血沸腾。

    “杀！杀！杀！”众人举起手中的武器，掺杂着哭腔，气势汹汹的高呼‘杀’字。

    为首的男人满意的看着众人，一群人开始上山。

    佛姷和季苒静悄悄跟在其身后，季苒啧啧感叹：“听他们所言，我觉得接下来的事情不适宜良家妇女参与，不如你回去等我？”

    良家妇女？佛姷觉得自己总有一天要被气得吐血身亡。

    山路崎岖，佛姷少有徒步远行的经历，不一会儿就有些气喘吁吁了，她微喘道：“这位同是良家妇女的姑娘，我视力没你好，你赶紧盯着点他们。”

    无人的深山里寂静空幽，任何声响都会被无限放大，尽管佛姷努力调整着呼吸，但对耳灵鼻敏眼观四方的季苒来说，就犹如飞火炸裂在夜空间一般刺耳。

    季苒暗嗔她固执又爱逞强，同时利索的将她背在身后。

    佛姷大惊，刚欲大呼，转又想到前面的众人，只得偎在季苒耳边，低声道：“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不是要我盯紧他们？如此既快速又安全，你抓紧了。”

    说完，风啸兮兮，弹指间两人便上了树，利用树的掩饰迅速跟在众人身后不远处亦步亦趋。

    佛姷看着树下的村民们，这样确实能万无一失。

    但是...

    佛姷看着季苒，微微叹气，将脸浅浅埋于颈窝里。

    理虽如此，但这样成何体统！成何体统！下次绝对不能让她再这样做，看来自己很有必要和这位妖怪姑娘讨论下关于作为人与妖的界限原则。

    这边佛姷还在考虑关于作为人与妖的界限原则问题，一路注视着前方的季苒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前面有情况。”

    佛姷抬头向前看去，一片漆黑，看似什么都没有。

    “在哪里？”佛姷问。

    “右上方，仔细看。”饶是这般的跟踪下，她的声音也是那般的平文而清晰。

    佛姷随着她的话定眼去看，除了模糊的山顶和树木，似乎再无其他特别的物什了。

    然而就在佛姷低头欲询问时，她好像看见了什么漆黑的东西。

    那里比山顶更加幽暗，借着微弱的月光，这团黑物的上沿仿佛有一条弯曲的线与大山隔开，但又寄生在大山之上。

    佛姷知道那是什么了，低头道：“是山洞。”

    季苒点头，抱紧佛姷道：“这里有东西，我能感觉到它，但我不知它在何处。一会儿你在一旁藏起来，有任何事都不得露面，我自行会处理。”

    佛姷低声道：“你要是身处险境我也不能露面么？”

    静了一会儿，季苒说道：“我是妖，和人不同，我很强大。还带着我给你的衣裳吗？”

    佛姷摸了摸包袱，点头道：“恩。”

    季苒：“待会儿你把它穿上，能暂时掩盖你的气息，寻常人也无法看见你。还有，千万别流血。”

    佛姷将她的嘱咐一一记在心中，内心对她的周全感到矛盾疑惑。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她甩掉不相关的情绪，专心的观察着前方情况。

    眼下，村民们正鬼鬼索索的在洞穴前打探，领头的男人不知和其余人说了什么，呼啦间众人就散开了，佛姷看着他们在不同的地方弯着腰寻找什么。

    很快，他们又回到了方才的地方，佛姷这才看清楚他们手中抱着木头和干草。胆子大的人将木头放置在洞口处，四周撒上干草，引燃其中一撮，放入干草中，再将火把扔进草堆里，鲜丽的火焰瞬间在洞口升起一帘瀑布。

    木头裂开的声音噼里啪啦响了起来，佛姷单手扶着树干道：“他们这是为何？难道洞里有东西？”

    火势愈加凶猛了，烧得山洞红彤彤的，犹如血盆大口。光芒照在季苒妖艳的脸上，她盯着洞口道：“来了。”

    话落，只见安静的洞穴中冲出一道黑影，伴随着沙哑的尖叫声，那叫音就像石阶上老妇人的声音，地上的人怕极了，谁也没有料到这般变化。

    那声音实在是刺耳，佛姷捂着耳朵艰难的靠着树干保持平衡，“季..季苒。”

    身边无人回应她，佛姷转头张望，哪里还看得见季苒的身影。

    她去哪了？

    煎熬间，佛姷碰到身后的包袱，想到季苒之前的嘱咐，她拿出包袱里的红衣，缓缓蹲下身子，坐在树干上穿了起来。

    因着季苒是妖，佛姷倒不是很担心她的安危，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要暴露自己，天上盘旋的那个东西让佛姷心里不安。

    地上的村民们慌乱无措，完全失去了秩序，各自慌不择路的逃命，只有领头的男人一人当先，注视着天上那个东西的一举一动，镇定自若。

    “皴！是皴！快逃啊！”话音刚落，这个人口中的皴从天而降，用它鹰爪一般的脚趾锋利地划破了他的衣裳，背上只留下两处明显的伤痕和丝丝血迹。

    被抓伤的男人惨叫一声，应声倒地。

    其他同伴看见了更加疯狂的开始逃命，没有人回头查看受伤的人。佛姷看着地上不知死活的男人蹙眉。

    生死当前，人性何其脆弱。

    但那毕竟是一条人命，佛姷不能任其放着不管。她得想办法下去救他。

    皴在天空盘旋嘶嚎追赶其他村民，并没有注意到佛姷。她紧抓着树干，小心翼翼的往下爬。

    “来啊！皴！来啊！”为首的男人突然大吼，引诱着皴的注意力。

    皴果然被他所吸引，挥动着翅膀向男子急速冲去。而那男子也不是好惹的人，只见他毫不惧怕，就在皴冲向他肩膀的那一刻，他灵巧的闪过身子，挥动手中的火把重重向皴砸去。

    这个反应就像是提前预知到皴的攻击路线，精确的时间拿捏和毫不犹豫的反击。

    皴的翅膀被火把擦身而过，虽没造成有力的伤害，但火苗点燃了它的羽毛，撕心裂肺的鸟叫声响彻天际。

    佛姷看见它摇摇晃晃的向她这边飞来，因有着衣裳的掩饰，佛姷定在原地不动。

    待它飞近了，佛姷才发现它有一张人脸！

    那脸苍老如风前残烛的老人，皱纹聚满了整张脸，那双眼睛却充满了悲哀，盛满了眼泪。

    只一瞬，皴又飞走了，伴随着它的悲鸣，渐渐消失在黑夜里。

    佛姷无论如何也未曾料到，鸟，会有这般的样子。

    这，还是她认识的鸟么。

    皴的模样在佛姷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而另一边，为首的男人见皴飞远，适才转身将不知生死的村民背走。

    佛姷站在离地面不远处的树干上，目送着男子和村民走远。

    黑暗中，一场‘战争’就这么结束了。远处，背着村民的男子回头望向洞穴，忽地他笑了笑。

    佛姷等周围再无动静才跳下树干，拍了拍尘土，望着仍旧火红的洞口。

    事情看似没有那么简单，从村民谈话间能猜测到皴是吃人，且喜吃孩童，但为何皴会哭泣呢？鸟为什么会有人脸？洞穴里又藏着什么秘密？

    一连串的疑问无人解答，偏偏这时季苒又不知去向何处。

    佛姷叹着气，自己除了比常人拥有不同的眼睛外，关键时刻自己毫无办法，就像个普通人一般。这样的自己，还能坚持到找到仇人的那一天么。

    啸声再次响起，原本飞走的皴又飞了回来，身上的火苗已被熄灭。但它飞起来左摇右摆的，饶是这般，它仍颤巍巍的冲过火势达不到的地方，回到洞穴。

    佛姷看着皴不顾伤势也要回到洞穴，神情更加复杂。

    眼前的每个疑惑都无法连接起来，而现下当务之急就是要找到无故消失的某妖。

    “季苒，季苒。”佛姷站在原地低声呼唤。

    黝黑的深山显得特别神秘，就像好的坏的在黑暗中都一样，在人无法判断前方为何物时，总会特别容易紧张和恐惧。

    佛姷抓紧了身上的红纱，前有不明之物的洞穴，后是不见五指的森林。被困在中间的佛姷突然有些后悔自己下的决定，莫非...季苒抛下她，一个人走了？

    这想法一出，佛姷立马就否定了。若是要抛下自己，早在之前就会离开了，何必等到现在。

    那么，季苒到底去哪了呢。

    啪——啪——啪——

    啪——啪——啪——

    火势越来越小了，四周越来越暗了。

    佛姷咬紧牙关，心想：如果火全灭了，自己就一个人回去。

    等了片刻后，洞穴里穿来了非常急促的沙沙声，就像是蛇在地上滑动一般。

    佛姷警觉的躲在树后，盯着洞口，但没想到跑出来的是那道熟悉的身影。佛姷探出身子，向季苒跑去。

    一身红衣的季苒从洞穴中跑了出来，看样子有些狼狈，整洁的衣裳沾上了泥土，脸上也有污垢。

    佛姷奔过去，绕过季苒的胳膊，扶起她一边走一边问：“季苒，你怎么了？”

    季苒看起来有些痛苦，平常舒展开来特别妖媚的眉紧紧蜷缩在眉间，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赶紧..走。”

    佛姷听后不再言语，手中的力量加重了些。

    季苒像是累极了，身上的力量几乎都交给了佛姷，佛姷也只是个寻常女子，没走多远已有些吃力了，但她仍旧坚持着，缓慢的向前走去。

    季苒的气息越来越虚弱，她停下脚步，示意佛姷将她放下。佛姷按照她的意思将她放至树边靠着。

    她有些吃力的从怀中拿出一件东西递给佛姷，道：“左按住一二孔，右..按住二三孔，三短一长，别回...村里。”

    佛姷接过东西，是埙。她转过头，吸气吹响了它。

    三短一长的乐律。

    吹过后，佛姷回头看着季苒，额间全是汗渍，佛姷眼中浓起了担忧之色。

    得找个东西给她擦擦汗，这样吹风会得风寒的。

    佛姷有些急切的摸索着身上之物，慌不择物的她从袖口中拿出一片青纱，轻拭季苒额头薄汗。

    季苒睁眼，这片衣料识着眼熟。她伸手握住佛姷的手，道：“不是说扔了吗？”

    “......”

    都怪当时自己一时心软，现在可好，被抓个正着。

    “青色都差不多，你认错了。”佛姷面不改色的回道。

    季苒挑眉，暗淡的唇瓣淡淡回道：“是吗？改日让我看看你的衣裳，和我的...可真像。”

    “你别说话了。”佛姷有些闷闷道。

    “你心疼我？”

    佛姷沉默不语。

    季苒望着她，淡淡的笑了。

    她缓缓闭上眼，任由着佛姷为她拭去汗渍，“没想到，那东西...有毒。”

    佛姷一惊，她中毒了！

    季苒说完便彻底晕了过去，佛姷看着她毫无防备的模样，将身上的衣裳脱下，盖在她身上。

    随后，她便仔细而小心的检查季苒的身体。当她摸向后背时，手中一片湿凉。拿出来一看，一片血红。

    佛姷心中一沉，翻过季苒身体一侧，只见后背的衣裳被撕裂得十分利落，两道长又深的伤口看起来非常骇人。

    这伤，和皴所伤的村民相差无几！

    适才村民立刻便昏了过去，季苒能撑这么久，想必也有她是妖怪的缘故。

    这下佛姷可犯难了，没想到那厮如此厉害，这下可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嗒嗒嗒的声音由远及近的传来，佛姷回头，就见一匹高大的动物站立在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