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寺庙外,家丁皆寻了个林荫处歇息,我爹招了招手,几个人看见了便小跑了过来。
我爹一言不发,直径向前走去。我看着我爹的背影,再回头看了眼红墙木屋的庙宇,心里突生一丝淡忧。
从今往后,我便要以佛姷的身份活下去。以往的一切都占据着另一个名姓,欢乐痛苦都属于它的,而我,现在宛如重生一般,从踏出佛庙的那一刻,以往都不再作数。
“佛...姷。”陌生的名姓从自己嘴中喃出,我叹了口气,转身随父亲归去。
山路弯折崎岖,再加之下山更加消耗时间,待行至山脚时,天色已有些暗淡。驾车的车夫估计耐不住枯燥的等待,靠着车厢的栏杆打起了瞌睡。
我爹走过去,轻拍他的肩膀。那车夫醒后瞧见我们好几个人看着他,顿觉有些羞愧:“闻老爷...闻小姐。”
“辛苦你了。”我爹出声安慰道。
其实我爹看起来属于硬朗型的人,但其内在却是温柔多情。就我所知,每个月我爹至少给我我娘准备一次月下浪漫约会。
两人通常会择一副棋,我爹喝茶,我娘饮酒。每至这样的日子,我就不得与娘亲共睡。
而我爹对府内家丁便是另一幅模样,惩奖分明,说大事时一丝不苟,小事便不予理会。我对我娘说:“爹这是大男子汉气概,不纠于寥寥之事。”
我娘在床边拿捏着衣裳,一边折叠一边回我:“你爹会叠衣服么?小事,他想做还做不了。”
我还想反驳,但府中大事实在过少,而小事则是居多。这么一想,还是我娘掌握家中大权。
“娘说得对。”我甜甜道。
自此,我爹在我心中的地位便下降一些,我娘取而代之。
所以类似于家丁打盹这种事,我爹一般都默认为小事。
我跟着我爹进了车厢,坐在我爹对面,我爹看着我,用恰好能让马车外的人都听见的声音道:“以后没有闻小姐了,只有佛小姐。”
我一愣,关车门的手一顿。我爹这么快就宣布我的事,这是我万万没有料到的。
我压抑着心里微扬的苦涩,咔嚓一声把关好。
事已至此,我无从选择。
车厢外的家丁面面相觑,没敢做声。稍作停顿后,骑马的上马,驾车的扬起长鞭。启程回家。
三日后,到家恰好赶上晚饭的点。还未来得及去清洗一身的疲惫,便被桌上的饭菜勾得不见魂了。
我与爹娘在屋中吃饭,身边也不用丫环伺候。依我爹的话讲就是:男子汉大丈夫,手脚护妻儿国家,怎可像个瘫儿似的。
我心中点头表示赞同:手脚护妻儿国家,该服软时还得服软。
来回算起来已有六日,我娘捏着我的脸心疼:“瞧瞧这脸,辛苦我家孩儿了。一路上肯定没吃好吧,马车又颠簸,睡觉肯定也没睡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咧嘴一笑,不言语。
对不起,娘。你孩儿睡得挺好的,吃得也可起劲儿了。
但为了让我娘放心,我仍旧放开了自我,每道菜都吃个那么几下。
饭饱洗漱后,我独自一人躺在床上,今天不是爹娘的月下浪漫日,但娘却不能和我睡。
那必定是有大事商量了。
窗户挡不住月光的倾滞,导致房中不是全然的黑。我借着这点月光,一瞬不瞬的盯着床顶。
家中的床以木头做成,床沿还雕刻了龙凤,床顶则是一块完整的木头,未置任何图案。
我看着床顶道:“喂,你怎么不出来。”
夜里寂静,我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鼓点似的心跳声。
床顶本来有一副老人面孔的图案,之所以说它是老人而不是中年及其幼儿,是因为它曾开口说过一句话。
当时它说:“小孩,你看得见我。”沙哑如朽木般的声音,像生命尽头的老树发出的一声喟叹。
而那时的我尤其敏感,不似现在这般淡然许多。拿起枕头便向它砸去,立刻从床下跳下来。
嘭咚一声响后,那张面孔便隐匿在床顶中,可每到夜里入眠前,它就会再次出现。
但好在它并没有做出什么伤人之举,只是那张紧抿微笑的嘴,每每在深夜里瞧着都很渗人。
而今夜,它却没在。
我内心藏着些别扭,但又不愿想太多,便翻过身不再去看那里。
但我没想到自那晚后,不止是那副面孔,乃至很多小妖怪我也没瞧见过。我心里因则这件事有些空荡荡的,常常会跑到大树下发呆。
听老人说,这棵树是有心的,懂得时间变幻却不言语,知道人情世故却不点破。也听其他老人说,这棵树是山神的化身,大山在它就在。是以,这棵树没有人敢来砍伐,倒成了这个小镇的依托般的存在。
大树未枯萎过,一年四季便是青色,放佛时间在它身上留不下任何痕迹,但时光却在我身上刻下了一笔一划。
已到桃李年华的我仍旧孑身一人,和我相同年龄的姑娘已是好几个孩子的娘,而我全因则自个的特殊状况,爹娘也未强求,我还活在世上已是他们最大的心愿。
旁人的眼光我是不会去在意的,但终究心里过不去。难不成我要被这个体质给禁锢一生,倘若以后我遇到心爱之人,岂不是爱而不得?
一想到这,心里便愤愤不平:“大树,你说怎么办?”
“大树你不要不说话,你这样我很难受。”
晚风微凉,我听见大树沙沙作响,如若现在有人经过,看见我这般,便会避而远之吧。
就如我对妖怪那般,普通人也会把当我妖怪。
但这个时候不会有人来,平日里无法倾诉的烦恼便一个劲儿地哭诉:“大树,你说我会不会一辈子都这样,别人谈情说爱,我就在一旁看着。别人结婚,我只能喝喜酒吃喜糖,等我家厨子老了干不动了,土豆丝都没人给我炒了。大树,我既不是地狱,为何没人来救赎我?”
心中的委屈由浅至深,幸福都是一个样,悲伤却千姿百态。而唯独我的悲伤无人分享,像蜉蝣般的存在,独自在深夜中飘荡来回。
这些话语无法对爹娘说起,这双眼瞳已带我见过太多异于常人的事物。我所求的不过是他们不为所道的,但对于我而言,却比登天还难。
纵然这样的心情反反复复在心中徘徊,但到最后我只能劝慰自己,一则是不能让爹娘担忧,二则是可能我心中还存着一些期盼。
我抬起头来,走上前拥住大树,双目微闭静待着内心波澜逐渐平复。
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涟漪已不复存在,天色不早了,我也要归家了。
正当我转身行了三步时,树上再次出现沙沙的声响,这种声响与方才的沙沙声截然不同。且这道声响来自我的头上,我抬头向上望去,一片青色中只模糊看见一个身影。
适才未料到这里会有人,现下发觉了心里不觉一突,暗自庆幸还好未说出格话语。
但这身影又不完全像是一个人,比起人来它更加窄小,待我定眼想瞧个仔细的时候,那个声响变得急促起来,只一个呼吸间,那个身影便砸向了我。
我还未来得及躲避,开口已是低低的抽气声。
我整个脸被压在地上,青草硌得我的脸一阵抽痛。手是最痛的,我根本不敢轻易移动,在倒下的时候我无空做出防御,导致我的双手也是实打实砸了下来。
而这周围小石子居多,或许被刮伤了也说不定。
最僵硬的是我的腰,犹如被一块巨山整个压在上面动弹不得。
砸在我身上的身影毫无动静,我也不再管是人是妖,透着紧咬的牙缝一字一句道:“你、给、我、立、马、起、来。”
那道身影惊呼一声,连忙挪开。
右手已开始发麻,我只能用左手支撑着,缓慢起身。
脸上的疼痛还可以忍受,只是这右手却是钻心刺骨之痛,犹如千万只蚂蚁在吞噬我的血肉。
我咬着牙,汗水开始凝聚在我额头。我左手扶着右手,抬眼看向那道身影。
是一个姑娘。
且是个风雅的姑娘。
我内心定下结论,不想与之过多纠缠。鲜血已染红我的衣袖,我忍着痛,拉开那块血布,赫然在眼前的是一道从手腕沿至手肘的伤口。
这伤口看着有些骇人,但其实割得不深,至少我现下还能保持清醒。
青草也被我的血沾湿了,我蹙眉看着那些血中的玉佩,拿起攥在心中。
此地不能久留,得及时包扎才行。
那罪魁祸首见我要走,伸手拉住我,道:“姑娘别走啊,我砸了你是我不对,我会对你负责的。”
“我...不需你负责。”
“你这样走回镇里,最多半柱香你便会失血过多晕倒。而这里到镇里最少一炷香的时间,姑娘,还是让我负责吧。”
她所言是真,而今我体力不支、行动缓慢,花费的时间会更多。我转头看向她,只能妥协:“那你说,该如何?”
“你在这等着,我马上回来。”说完她便放开我转头离去。
我没得选择,即刻挪步过去,依坐在大树下歇息。手上的疼痛不容忽略,而我又不敢在这人烟稀少之地大声叫喊,这世道如此杂乱,救我的是敌还是友也无从得知。
我在心里安慰自己会没事的,但纵使如此,我也只是个普通人,失血带来的不适我也无法避免。
我的右手低垂着,左手也渐渐失去力气,眼前的事物越发模糊。
奈何我怎么也没料到,平日里一直放于衣袖里的玉佩,今日却成了伤我的利器。
“姑娘,你...可快些回来啊。”
几不可闻的喃喃声后,便是一片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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