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淮南对上一双澄如秋水、皎如日月的眸子,乌黑幽深,似乎雪山上万年未融的寒冰一样清冷,这双眸子似曾相识,记忆深处多年前的一位故人也曾经这般看着自己,他不由后退几步,嘴里几不可闻的喃喃念道,“青离……”
黎青愣了愣,心中有些鄙薄,只是他向来心思机敏,见平南侯这般模样,暗暗想到了一个解释的机会。
脸上做出最大化坦诚的模样,诚挚地说道,“实不相瞒,小可黎青和师兄张璟苦读多年,如今前来京城参加春闱,初来乍到,听闻京城闲人说这里有鬼哭,一时好奇便偷偷进来,谁知却是侯府,还请侯爷恕罪。”
叶淮南终于回过神来,眼前这个少年秀眉凤目,清雅俊秀,并不是那个人的模样,刚才的轻抚,少年的肌肤触手细腻光洁温润,叶淮南见多识广,这个少年并不是易容,这是他的本来面貌。
他心中一松,却又有些怅然若失的感觉,脸色一冷,“原来是赴京赶考的举子,也是大盛朝未来的栋梁之才,这种鸡鸣狗盗的行为以后别再做了。”
他打量着两人的言行举止,斯文儒雅,叶淮南眼光毒辣,看出两人确是读书人,能够参加春闱的都是举人身份,不管如何也不能随意定罪。
叶淮南想了想,送到官府治罪会引起外人猜测,府中鬼哭声这个谣言会越传越烈,对自己反而不利,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万一这两人高中,自己总不会吃亏。
想到这里,他神色稍缓,“算了,不知者无罪,本侯也不是小气之人,此事就此罢了,下不为例,来人送客。”
黎青和张璟互看一眼,恭谨的鞠躬,口中再三称谢,有些狼狈的离开。
看着两人的背影,叶淮南挥手招来一名随从,“去查查这两人的底细,一有消息立刻回禀本侯。”“是。”
黎青和张璟原路返回客栈,天已微亮,房中的书生们依旧熟睡着,两人合衣而卧,望着窗外的鱼肚白有些怔然,“那个侯爷难道就是平南侯?”张璟按捺不住好奇,悄声问道。
黎青眼神越发清冷,良久缓缓点头道,“这个人被称作侯爷,半夜三更在侯府出现,我想十有八九就是平南侯吧。”
张璟愈加好奇,“若不是平南侯,为何会半夜三更出现在那个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恐怕是他因为愧疚所以才会去故地重游。”
黎青冷冷一笑,讥诮的说道,“也许他和你一样,是去抓那个女鬼,好了,我有些倦了,快些睡吧。”
张璟嘴角鄙夷的一撇,暗戳戳的竖了竖中指和中趾,嘀咕一声,“做了亏心事,才怕鬼敲门,对了,你说他会不会暗地里打击报复我们。”
黎青斜了他一眼,“现在知道怕了,你放心,他应该会派人查我们底细,暂时不会对我们怎样。”
两人一夜未眠,睡得昏昏沉沉,待到被同住的其他几名书生踹醒,已经快到正午,“你们两人醒醒,睡得这般沉,我们待会去考场看看,你们同去吗?”
“去,等等我们。”两人恍然起身,揉着惺忪的双眼,快速的洗漱后拿着个馒头边啃边随着众书生一起出门。
考场距离客栈并不远,一行人走了大概一盏茶的时辰就到了考场正门,门口熙熙攘攘挤满了赶考的举子,有士兵把守,闲杂人等不许妄入,于是大家站在墙外翘首看看,些许工夫,也就散了。
同住几人中一名李姓书生,家中颇有资产,眼见到了正午,腹中有些饥饿,提议道,“诸位,难得有缘千里来相会,今日就由在下做东,请几位去墨香楼小酌几杯,不知意下如何?”
天下掉下来的免费午餐,谁人会道不好?只因书生惯有的清高之气,其余几人假意推辞几下,便欣欣然一同前往。
黎青神情恳切,嘴角含笑,“李兄,你才高八斗,此次必定拔得头筹,这算是你提前请大家喝的及第酒。”
他说话极为讨喜,李书生心中十分得意,只觉得这个秀眉凤眼的少年越看越顺眼。
墨香楼是京城里文人雅士常聚之处,众人踏入大门就觉得眼前一亮,酒楼布置得颇为简洁大方,墙上挂满字画,隐约透出一种书香门第的大气。
店小二连忙招待众人坐下,因明日便要考试,李书生点了一些店里的名菜,以茶代酒开始推杯换盏,几杯茶下去,大家相谈甚欢,呼朋唤友称兄道弟,一时之间气氛十分融洽。
众人见黎青不过弱冠,但是言谈举止颇为不俗,李书生越看他越喜欢,不由叹道,“江南果真物华天宝人杰地灵,黎兄不但容貌俊美,才华也是高绝,这次一定会榜上有名。”
黎青浅浅一笑,神态从容,“兄台过奖了。”
眼角余光掠过,见到邻桌靠窗角落,一名蓝衣青年正在自斟自饮,那人衣着打扮虽然朴实无华,难掩一身贵气清华,见他看的出神,蓝衣青年朝他微微一笑,黎青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收回目光。
一行人继续高谈阔论,一顿饭吃的有滋有味,黎青偶尔几次侧目,蓝衣青年似乎也在倾听的模样。
酒足饭饱后,李书生正要唤小二哥结账,转眸望去,那小二哥却在邻桌和蓝衣青年躬身说话,“客官,墨香楼概不赊欠。”
蓝衣青年微微抬眸,“我出门急,忘记带钱袋了,既然不赊欠,我记得墨香楼有个规矩,若是遇到无钱付账,可以书画抵之,不知是不是?”
见到蓝衣青年提到墨香楼的规矩,想来也是文人雅士,小二哥连忙点头哈腰说道,“是,客官说的没错,我家掌柜确实有这个规矩。”
蓝衣青年笑了笑,“麻烦小二哥拿纸笔过来,我书写一副抵账,免得为难你。”
小二见他气度非凡,说话温文尔雅透着清贵,哪敢怠慢,立刻取了纸笔过来。
蓝衣青年将白纸铺开摊在桌上,手执狼笔,饱蘸浓墨,在纸上挥毫疾书,瞬间一个静字跃然纸上,落款凤九。
店小二也算见多识广,他挠挠头,心中把京城出名人物横来竖去数了几遍,书法界绘画界等各界压根没有一个叫凤九的人,犹豫的说道,“客官,掌柜的说是京城的……您的……”
店小二支支吾吾的说不下去,总不能当面就说你是京中哪根葱,不出名的店里收下也抵不了银子。
蓝衣青年一双澄如秋水的眸子含笑看着店小二,似乎鼓励一般,“但说无妨。”
小二不知为何有些紧张起来,只觉得在这个人的眸光下,自己要说出的那句话万一伤了他的自尊心,简直就是可恶至极,哽在喉中,进退不得。
蓝衣青年笑的越加和煦,仿佛一定要小二哥无所畏惧的说出心里话。
黎青实在看不下去了,缓缓起身,走到蓝衣青年身旁,从怀里拿出五两银子,笑容如春风拂过,“小二哥,你看五两银子可够这位兄台的费用。”
店小二见有人解围,连忙说道,“够,够,足够了,三两银子就够了。”
黎青点点头,“小二哥,这副字我五两银子买下了。”
店小二目瞪口呆,他打量了一下这个冤大头,见他长相秀美,穿着却并不华丽,没想到居然会用五两银子买这么一个不值钱的废纸。
自黎青走过来,那名蓝衣青年就望着他有些出神,良久方才摇摇头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好笑般,而后浅浅一笑,笑容依旧温润若水,“我不过无名之人,何必花费五两银子购买我的字?”
黎青认真的看着字,啧啧称奇,“这位兄台的字,结体方正茂密,笔画横轻竖重,笔力雄强圆厚,气势庄严雄浑,非数年苦练不能成就,恐怕颜公再世也会赞叹不已。”
说完之后,他小心翼翼将纸上墨迹吹干,卷起来放在怀里,顿了顿接着说道,“假以时日,必当一字千金,如今只是区区五两银子便奇货可居,我算是狠赚兄台一笔。”
蓝衣青年清朗一笑,如清风霁月般,“那到时候别忘记再给我些润笔费,听你的口音,是从江南来的吧,可是今年赶考的举子?” 他的声音低沉好听,仿佛羽毛拂过心头一般酥酥麻麻,周围的人都有些沉醉其中。
黎青笑着点点头,“在下黎青,黎山的黎,青青子吟的青,兄台如何称呼?”
蓝衣青年唇角溢出一抹青莲般浅笑,让人不由起亲近之心,“在下凤九,凤兮起于九天的凤九,今日多谢了,承黎兄吉言,他日你金銮高中,我一字千金,后会有期。”
凤九走后,张璟走了过来,皱眉想了想,“阿黎,这人你认识?”
黎青看着叶九的背影,凤眸微眯,摇了摇头,“不认识,可我总觉得他很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样。”
其余几名举子也了过来,看着黎青手中的字画,摇头道,“就是鎏金的字也不值五两银子,黎兄就是仁义啊。”黎青只是笑笑并不言语,惺惺相惜罢了。
接下去几日无事,众人忙于读书,准备考试,也就无人再去管这等闲事,忙忙碌碌中,就到了开考这天,不曾想又出了幺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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