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这风助火势,侯府的大火整整烧了一个晚上,天亮的时候终于被扑灭了,整个后院被烧成灰烬,那侯府的弃妇只有焦尸一具,可惜啊,听说那沈家小姐貌美无双、才华又高,可惜十六岁就死于非命。”
众人发出啧啧叹息声,说话的那名书生有点人来疯,见众人听得津津有味,越发兴致盎然,讲得绘声绘色,不时飞点唾沫,惹得前排的人避之不及。
“这侯府后院和这里就一巷之隔,我听小二说,这几年来,每晚都能听到女鬼隐隐约约的哭声,听说侯府把整个后院都封死,禁止任何人出入。”
这是京城的一家客栈,此时快到省试举办之期,客栈里住满了赴京赶考的举子们。
房源颇为紧张,一间双房里挨挨挤挤住了五六名书生,闲来无事,其中一个书生便讲起了听来的京城奇闻异事。
听到这里,大家情绪都有些激动,另一名书生悄声说,“听说当年平南侯不过侯府的庶子,才不惊人貌不出众,原本无法继承侯府,是沈家提携他,只是一朝得势,攀上了谢相,沈家败落后,更是抛弃了沈小姐,真是个负心汉,为人不齿。”
坐在角落里的一名青衣书生,脸色有些苍白,越发显得一双秋水为神的眸子深邃幽远,一旁的同伴有些担心的问道,“黎青,你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那个叫黎青的书生勉强一笑,“张璟,我没事,只是初来京城,有些水土不服。”张璟点了点头,“没事就好,师父让我照顾你,要是有事就糟糕了。”
此时,一名书生说道,“嘘,隔墙有耳,平南侯和谢相权倾朝野,还是小心为上,你我寒窗十年苦读,成败在此一举,莫要前功尽弃。”其它人做噤声状,“不早了,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读书呢。”
灯被吹灭,窗外朦胧的月光让房内似乎笼上一层薄雾,诸位书生劳累一天,纷纷打着呵欠,一会功夫鼾声便此起彼伏。
靠东窗的张璟却是丝毫没有睡意,他用手推了推旁边一张床上的书生,轻声唤道,“黎青,黎青,睡着了吗?”
黎青哼哼一声,“睡着了。”
张璟嗯了一声,“睡着了啊,那就算了,不对啊,睡着了刚才是谁和我说话?”
黎青咕哝一声,“梦话。”
张璟哑然失笑,索性披衣坐起,挤到黎青的床上,伸出手肘碰碰他,黎青嫌弃的翻了个身,裹紧被子,“张璟,你半夜三更不睡觉,发的什么疯?”
张璟连忙掩住他的嘴,耳语道,“小点声,刚才听完侯府的故事,我看你半天不说话,我知道你肯定和我一样,对有鬼哭的事情很好奇,你我多年兄弟,反正也睡不着,不如我陪你夜访侯府如何?”
黎青拉开他的手,皱眉说道,“疯了不成,夜探一品大员的府邸?几个脑袋也不够掉的,我们出来的时候,师父千叮万嘱,闲事莫问,要疯你自己去,别拉上我。”
张璟贼贼一笑,“师父给我们讲庙堂之局的时候,平南侯的名字可是没少提,你真的不好奇?何况谁说去侯府啊,我们只是去侯府的后院,那里被封起来,没有人进出,我们就去看一眼,究竟怎么回事?看完就走,不会有人发觉的。”
黎青懒得理他,拉起被子蒙住脑袋,谁想到张璟的声音似乎魔音入耳般在他耳边叨叨不休。
他忍无可忍,再加上心中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冷着脸起身穿上外衫,“要走快走,看来不陪你一起去,我今晚就别想睡觉了。”
张璟狡黠一笑,揽住他的肩膀,“好兄弟一起走,你背锅来我作死。”
黎青挑了挑眉,勉强按捺住心中想把这货人道毁灭的念头,两人悄无声息的穿好衣服,蹑手蹑脚的走出房门。
此时已经二更时分,一轮弯月俏生生的挂在空中,万籁俱静,守夜的小二以为两人要去喝酒,睡眼朦胧的打开客栈大门,“两位举人,出门右拐就是一家酒肆。”
张璟点点头,拉住黎青快步走出客栈,沿着巷子走到巷尾一处偏僻的地方,努努嘴,“我早已打探清楚,翻过这面高墙就是侯府的后院。”
看来早有预谋了,黎青默默吐槽一句,抬头看了眼高墙,墙虽然高,他和张璟跟着师父习武多年,爬上去也绝非难事,他刚转身要叮嘱张璟小心驶得万年船,就看到那家伙已经摩拳擦掌准备攀爬,默默咽下这句话。
两人一前一后爬上高墙,倚在墙头,蓦地听到墙内传来一阵游丝般的女子吟唱,声音幽怨哀婉,两人惊讶的对望一眼,心中均是同一念头,莫非侯府后院真的有鬼?
两人看着墙内黑漆漆的,透着几分阴冷和寒意,犹如一个张开血盆大嘴的怪物,在暗中偷窥着,吞噬着。
此时颇有些骑虎难下的味道,张璟有些慌但又难以抑制喷薄欲出的好奇,简直是怕并快乐着,况且吵着闹着要过来看鬼的是自己,可不能露出怯意惹黎青笑话。
看了一眼黎青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张璟咬咬牙,不管不顾拉住跳了下去,黎青也随之而下,两人犹如狸猫一般,落地悄无声息。
到了院内,绕是张璟和黎青少年胆大,也倒抽了一口冷气,院中残垣断壁朽木黑砖,荒凉无比,风吹窗棂发出呜呜声音,似乎无数冤鬼在哀嚎。
两人缓缓走到一处碎瓦前,沉默不语,依稀可以想象当年那场火灾多么惨烈,良久,张璟叹息一声,“听说沈家小姐当年是京城颇负盛名的大家闺秀,风华绝代,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惜了,卿本佳人,奈何红颜薄命。”
黎青语气平淡中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凄凉,“什么佳人,不过有眼无珠罢了。”
张璟听他声音有些伤感,不由拉住他的手,感觉到他手指冰冷,关切的问道,“小师弟,你怎么了,没事吧。”
黎青摇摇头,正要说话,忽然听到远处传来轻微的声音,张璟大骇,“莫非真的有鬼?”
黎青皱了皱眉,“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哪里来的鬼?”张璟瑟缩了一下,“现在是晚上,月黑风高夜,百鬼夜行时。”
黎青撇了撇嘴,“张璟你真是一个百年难觅的人物,吵着要来的是你,如今吓破胆的也是你。”
张璟讪讪说道,“师父平日里说你嘴甜似蜜心细如发,谁知你背后这么毒舌。”
他话音未落,黎青猛然拉住他的袖子,悄声说道,“行动有触,衣物有声,不是鬼是有人来了,快躲起来。”
两人猫腰躲进了一处断壁下面,刚刚躲好,便听到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而后便停了下来。
黎青屏息静气,鼻尖依稀闻到一股熟悉的淡淡松墨香,他平日里对墨绽颇有研究,这是江南楚州特有的端墨,唯有楚山上的松树才能烘出这般香味的端墨,因为产量稀少,向来十分稀有,整个侯府怕是只有那个人才会用。
黎青挑了挑眉,嘴角边露出嘲讽的笑容,那个人怎么会出现这种地方?
梆梆梆三声之后,一个声音恭敬的响起,“侯爷,已经三更了,春寒料峭,您衣着如此单薄,小心着凉。”
张璟握住黎青的手躲在墙后,只觉得他的手越来越冷,指尖微微有些颤抖,猜想他怕是有些紧张,连忙用力握住。
久久未听到回音,那个声音越加小心翼翼,“侯爷,夫人她……她还在等您。”
良久,一个清越的声音说道,“本侯知道了,走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张璟侧耳细听,人已经离开,拉住黎青的衣袖走了出来,月上中天,银白如水的月色照在黎青的脸上,看上去有些苍白,眸子却如点漆般乌黑清亮,深不见底。
张璟关心的问道,“小师弟,你没事吧。”
黎青摇摇头,“没事,有些紧张,万一被发现我们死罪难逃,快些离开这里。”
两人转身正要离去,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夜闯侯府,岂止是死罪难逃?你们两个究竟何人?如此胆大妄为?给本侯快快招来。”
一人从树后缓缓走出,满身月华,衬得他越发芝兰玉树般挺拔,脸上神情清冷,目光冷冽的看着两人,黎青一怔,鼻尖又蕴绕着那股熟悉的楚墨香味。
黎青心中一跳,连忙拉住张璟躬身施礼,声音异常恭敬,“见过侯爷,我与师兄二人刚来京城,不熟悉路,误入侯府,还请侯爷见谅。”
来人冷笑一声,“好一张如簧巧舌,深更半夜误入侯府,也未免太巧了吧,快说究竟有何企图?否则本侯杀了你们就跟碾死两只蚂蚁一样。”
这人正是平南侯叶淮南,他武艺出众,再加上征战多年,原本警觉性就比常人高了几分,他进入院中就听到轻微的呼吸声,知道有人伏在暗处,假意离开,实际暗暗遣走随从,自己躲在树后,等着两人自投罗网。
他居高临下看着两人,心中暗自盘算他们的来历以及如何解决,却越看越觉得心惊,其中一人的身影十分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一般,一直存在脑中,时不时的闪现。
叶淮南蓦地想到一人,心中一动,不由上前一步,鬼使神差般伸手握住黎青的下巴,用力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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