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沈斯渐渐长大，王春花的孩子们也渐渐长大。

    在他们成长的过程中，时常能看见阿娘对斯哥哥和斯哥哥的娘谩骂毒打。对此，他们表现得很漠然。

    他们还小，虽然不至于像他们的娘那样付诸行动，却也和这个哥哥和他的母亲关系疏离。

    沈斯也十分不喜欢两个弟弟妹妹，他逼着自己认定就是这两个小崽子夺走了本来属于他的一切。

    当沈斯不知第多少次被王春花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毒打一顿关进杂物间，他看见他的妹妹就站在一旁看着，脸上似乎还是一副好奇的样子。

    他们一定会长成和他们母亲一样的丑恶嘴脸。沈斯恨恨地想着，看那一脸傻乎乎的天真，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气鼓鼓地窝在墙角，就这么熬到半夜，他简直饿得发晕。“去你娘的！”他发泄似的一脚踢开一个无辜的铁罐子，铁罐滚到了刚打开了一条缝的门上，从门缝里探出来的小脑袋马上哆哆嗦嗦地收回去半边，半晌，又犹犹豫豫地探出来。

    沈斯看见那畏畏缩缩的小模样，想到了碰上猫的小耗子，气笑了，“你来干嘛？”他叉腰“这么晚还跑这儿来，不怕你娘打你？”

    “小耗子”见沈斯好像没有要赶她走的意思，哆哆嗦嗦地挤进门，从怀里掏出两个肉包子，献宝似的递上去，“斯哥哥吃包子……”

    沈斯：“……”

    包子还是温热的，显然是小姑娘刚从厨房偷出来的……

    沈斯忽然有些感动，喉咙动了一下，却依然嘴硬道：“不要，你拿……”“哥哥吃！”小姑娘踮起脚把包子塞进他嘴里，沈斯有些惊讶地叼着包子，愣是把“走”字咽了回去。

    这是要造反了啊！刚才那战战兢兢的小妹妹到哪里去了？

    “哥哥这样真好玩”

    “……”

    他看见小姑娘笑了起来，是非常开心的笑，他从没见过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在家里露出这样的笑容，是非常真诚的开心的，不掺一星半点儿的杂质的笑……是不是，连她也觉得这样一个家一点儿也不温馨呢？

    “好了，不早了，你快回去睡吧，被你娘发现就惨了……”沈斯冲她做了个鬼脸。小姑娘又冲她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朝他挥挥手，转身准备离开。

    “谢谢你……”沈斯憋了半天，终于还是“吃人嘴短”憋出了这么一句。

    “不客气！”

    有个妹妹真好啊……“呸！”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为自己居然被两个肉包子给收买感到羞耻。但他突然发现，自己笑了……

    自己已经多久没笑过了？他自己也不清楚，应该很久很久了吧……仿佛从记事起就没笑过，仿佛他天生就不会笑……

    这样的自己，居然被一个小姑娘给逗乐了。

    沈斯长到了十二岁，他有十分的天资，又有十分的勤奋，他有着令人艳羡的才思，却像是博不来父亲一丝的回心转意。

    这期间，母亲被那恶毒的女人活活折磨死。临死前，她像魔怔了一样，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向苍天哭诉：“他好狠心啊，真的好狠心啊。”母亲没有歇斯底里的号哭，依然是一脸绝望的默默流泪，这样的娘，沈斯看了好心疼。

    “好在斯儿有骨气，”她笑笑，怜惜的摸摸沈斯的头，紧接着神色又黯然了下去，“娘舍不得你啊……”

    “行啦！”他背过头去“你就知道哭！”眼泪又从女人的眼角淌出，接着像决堤的洪水奔涌而出。

    “我……”她伸出手，她多想再抱抱自己的儿子，但是他厌恶她，厌恶她的软弱，厌恶她狠不下心……

    伸出的手垂了下去。

    沈斯也感到自己说的过了，一转过身，正看到那只骨瘦如柴的手从空中划过一条弧线掉了下去，他冲上去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骤然失去了温度，热量飞快的失散，他拼命想去捂，却没能阻止娘迅速变凉。

    娘的话还没说完，娘死的时候眼睛还睁得老大，她放心不下她的孩子，她死不瞑目！然而他最后留给母亲的却是一个冷漠的背影，和一句不耐烦的责备……这么想着，眼泪大颗大颗的从眼眶里滚下，他紧紧的咬着下唇，咬得鲜血淋漓却好像完全不记得疼。

    他好悔啊。悔他没有留给母亲最后一点温情，恨自己没有能力保护好自己的妈妈。

    没过多久，他就被扫地出门了。王春花害怕这个聪慧的孩子会和自己的傻儿子抢家产，说来好笑，她那个宝贝儿子长了这么大居然还数不清自己有几根手指头。

    于是这女人着急，丈夫还活着居然就打起了棺材里东西的算盘！

    父亲把他赶出去的时候，头都没回一下，毕竟这是他最爱的阿春下的圣旨。

    沈斯却在他背后用怜悯的眼神盯着他。

    “早晚有一天你会被这败家娘们儿害死，”沈斯大喊“你会后悔这样对我和我娘！”大门毫不留情地在面前合上。

    怀壁其罪啊！他的才气，娘的美貌与身份，带来的灾难是毁灭性的！

    天下起了瓢泼大雨，沈斯蜷缩在街角。

    他又冷又饿，他觉得自己就要死了，然而却不觉得悲伤：“马上，我就可以见到娘了，”他望着远处茫茫的雨幕，“马上就可以继续去孝敬她了……”

    池塘上雨雾弥漫，他直勾勾地盯着池塘上方的雾气，他觉得娘下一刻便会撑着伞从烟雨蒙蒙中笑盈盈地走来。在幻觉中，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头上的雨停了，一把黑色丝绸缎面的伞撑在他头顶上方，“饿了吗？”撑伞的青年笑着问。

    他笑得温和，淡如春水的眸子里尽是笑意，春风化雨一般让沈斯一瞬间忘了悲伤，“鄙人姓范，单名一个铭字，字如书。”“不嫌弃的话，跟我走吧，我一个人也蛮孤单的。”“咕噜……”一个不字还没说出口，肚子就先不争气的叫了。

    见他不答话，肚子倒是挺诚实，范如书又笑了，笑得好看清秀的眉眼都绽开来“要不……我们先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