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来面馆。

    “诶，斯哥儿，书爷，来啦？还是老样子？”小二笑眯眯地迎上来。

    “欸，老样子”范铭笑着向小二点点头，“好嘞，两位里边儿坐。”领了命的小二屁颠屁颠就上二楼去了。

    这是家老店了，屋顶角落里已经长满了霉斑。面馆里油腻腻的，桌上椅子上都是厚厚一层反光，很是不清爽。沈斯倒一点儿不在乎，蹦蹦跳跳进了店，咋咋呼呼往那儿一坐，趴在油乎乎的桌上就开始打瞌睡，那模样倒真还是个孩子。

    范铭看着他苦笑着摇摇头，提起衣摆，在他对面端端正正地坐下。

    门外是灯火通明的街市，几里地外的变故对这里丝毫没有影响，人们各忙各的，有的店已经准备打烊了，灯光逐渐减弱，变成零星的一点，便消失在万家灯火中。

    范铭觉得，自己和这些灯是一样的，前路未知，指不定哪一天就会在哪里熄灭，连尸骨都没有人收拾。看着沈斯，他不禁羡慕——这乱世，还有几个人能这么安稳的睡着呢？他不知道，想必也没有人清楚。

    “两碗～清汤荞麦面来喽～”小二一手一只碗，迈着那种轻快的舞步一样的步子穿过各色闲人，娴熟的从厨房迈了过了。

    沈斯一个激灵腾的从桌上弹了起来，双手接过面碗便埋头吃了起来。

    “爷，”见沈斯欢快地吃着面，小二弯下腰附在范铭耳边说：“今晚十一点，南郊废弃工厂有货，”小二边说边时不时向门口扫几眼，“上头让您亲自去点货……”范铭不明显的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小二，上壶茶水！”“诶，来喽，那，两位慢吃啊。”

    范铭的目光追着小二的背影——来者是一名着黑色长衫的男人，瘦高个儿。这人把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也猜不出年龄。

    只见他负着手缓缓从门口踱进来。他好像没有注意角落里的两人，走到一张空桌前，却迟迟不坐下。他抽出一根手指在桌上擦了一下，厚厚一层油，他愣了一下，帽子底下的脸上应该是嫌弃的神色。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仿佛不情愿似的坐下。

    “诶，褥熟锅，离左么不捶啊。”沈斯嘴里塞满了面条，支支吾吾的说。范铭偷瞄着来人，突然被沈斯这么一叫着实一惊：“你慢点吃，我不和你抢。”范铭无奈道。

    “没事啊！如书哥你的话跟我抢我也乐意啊！嘿嘿……”看着范如书不知如何作答的样子，他干笑两声继续吃面。

    沈斯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每次吃清汤荞麦面他总喜欢大口吃，可能，是因为第一次品出它的滋味时是这么个吃法吧——在那个烟雨蒙蒙的下午，范如书请他吃的第一顿饭。即便日后还吃过很多好东西，但那时候的他觉得，这简直就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

    “这个面条有点儿咸了……还是在南方吃的的味道好……”被赶出来时，范如书请他吃的就是这种面，后来沈家举家搬到了上海，他也和范如书一起来到了上海。福来面馆的老板是范如书的老相识，虽然每次都会点清汤荞麦面，却再也没尝过以前的那种味道了。

    “诶，如书哥你怎么了？”沈斯正兀自伤春悲秋着，突然见范铭心神不宁的样子，就纳闷地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只见一个着黑色长衫的人正好站在他后面，这个人抬起了头，笑盈盈地望着他——此人长相奇丑无比，他似乎是想摆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但是脸上的那道刀疤却没有让他达到想要的效果，反倒显得十分怪异。

    “你哪位？”沈斯皱了皱眉，盯着来人，毫不客气的问。

    “小友犯不着这般不客气，在下并无恶意。”刀疤男又用力扯了扯嘴角，使那牵强的笑容又深了三分，以凸显他的善意。

    “哦？那您这样突然站在我后面是有何贵干啊？”沈斯丝毫不松口。

    “小友继续吃面便是，在下只想和老朋友叙叙旧。”那人说着望向范如书。

    找如书哥？

    沈斯跟着范如书好歹也有三年了，加上小时候练就的察言观色的本事，对气氛的观察到底是不错的了。他心中一凛，便也扯出一个和来人一样的笑容，道：“不必了大叔，您这长得跟闹着玩儿似的，我看着你我就饱了。”

    “噗。”对面范如书一下没忍住笑出声来，气氛一度陷入尴尬，他赶紧转过头掩饰自己的失礼。

    沈斯感到十分困惑：这难道不是坏人吗？这种箭弩拔张的气氛，如书哥怎么还笑得出来？

    “斯儿，不得无礼！”范如书说着，声音里却还带颤。

    那男人笑容僵在了脸上，却不冲范如书，低头对沈斯说：“小友，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你再这样叔叔就撕烂你的嘴哦。”

    “什么？”沈斯还想发作，来人却绕过他，坐到了范如书旁边。

    “好久不见，近来过得可还好？”

    “我挺好的，倒是你，这天生异相又添一道疤，很糟心吧？”

    沈斯在一边真算是喜闻乐见了，他何曾见过待人总是彬彬有礼的如书哥这样说话。于是，他看到如书哥的这位朋友全身的毛都竖起来了。

    “得得得，我丑我丑，你好看，你最好看。”男人简直恼羞成怒了。

    “哎哟行了澄波你别生气，我开玩笑的，”范如书笑得喘不过气，男人气得简直要掀桌了，范如书只好赶紧给他顺毛，男人气消了，指了指沈斯：“这就是那沈家小子？”“嗯”“长得倒挺耐看，就是这张嘴一点儿都不讨喜。”沈斯刚想暴起却又被范如书按了回去。

    “话说回来，你到底找我有什么事啊，你不是早就……”不打算管那些烂事儿了吗……范如书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你以为我想管啊？！”叫澄波的男人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不自觉就把声音提得很高，周围的人马上开始窃窃私语。

    他自觉声音太大了，扶着额头叹了口气，又坐回椅子上，压低声音道：“范铭，你听我说，今天晚上，你千万不能去！”见范如书瞪大了眼睛不说话，他继续说：“你以为他们真的信任你么？秦隼他就是不信你，才要你去蹚这个雷，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这是在试你！”“我知道的。”“……”

    范如书只是静静地坐着，一句话也没有继续说。“哎……”叫澄波的人叹了口气“那，你有什么计划吗？”

    范如书微微张了张嘴，嗓子有些发干，于是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小口：“我以前一直不理解”他说“你为什么要退出，为国捐躯有什么不好，我现在明白了。”他轻轻叹了口气接着说：“有的人已经变了，即使革命成功，也国将不国也。”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沈斯在一边听着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现在当不当讲点什么。

    “我也累了，这次完了，如果我还有命活，就算了吧。”

    “那行吧，你自己小心。”

    “嗯……”

    那男人站起身准备走，“赵澄波！”范如书也站了起来，男人站住了脚。

    “……谢谢你。”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范如书心里五味杂陈，他落寞的坐下，静静地思考着。自己到底该怎么办？荒唐事多了，心也凉了，当初的热血青年也变得现实了，革命有什么不好？革命很好！但是本质的东西变了，他便也不想再拼死拼活来赚一个虚名。

    正想得出神，忽然一张脸贴了过来，他吓得差点站起来，

    “如书哥！”

    “嗯？”

    “今天晚上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

    “为什嘛？”沈斯急得跳脚。

    “太危险了，你绝对不能去！”

    “……”沈斯瞪着眼睛看着他，见他眼睛里的坚决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那好吧。”

    嗯？居然没耍赖？太反常了，范如书心里隐隐觉得不安，总觉得这小子有什么阴谋，却也没办法。

    把沈斯送回住所，他便出发了，春寒料峭，他深吸一口气，裹紧大衣。还有机会吗？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