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许久没未曾如此轻松过, 尤其是王夫人，报得大仇后因太过开心，不小心多喝了两盅, 脸都红到脖子根，坐都坐不稳了。

    “你们慢慢吃, 不必客气。”王夫人告罪了两句, 被玉枝先扶下去了。

    秦孝义喝了好几盅, 看人眼睛都斜了, 一脸苦大仇深地看着温潮, 声音带了几分哭腔：“我养了十五年的女儿啊！”

    嚎完了秦娇娇，他又开始嚎秦娇美：“我养的金尊玉贵的女儿哟，怎么就眼瞎了呢？”

    秦孝义的行为让秦娇花气得要命, 秦娇娇养了十五年, 她在家养了快十八年呢！当初嫁给李朗时怎么不见秦孝义哭呢？

    “父亲瞧你偏心偏的。”秦娇花嘟哝道。

    秦娇娇难得地有空和秦娇花开一句玩笑, 笑嘻嘻道：“母亲偏了你一辈子, 就不让父亲偏一偏我？”

    张氏的偏心可是会给实打实的好处, 秦孝义的偏心却什么都捞不着。秦娇花从小比她和秦娇美过得舒坦，就连她们的银两都由秦娇花管。

    秦娇花轻轻哼了一声。

    秦娇美亲自给秦娇花夹了一筷子凉拌酸笋，道：“大姐, 吃菜。”

    她们三姐妹从小一起长大, 虽说小吵小闹摩擦不断，但情分依旧, 秦娇花最近是好日子过得太舒坦, 欠三妹收拾了。

    秦娇娇心里默默想, 大姐这是缺男人了。

    秦娇花的确缺男人了，而且还很缺！

    那日秦家家宅着火当晚，秦娇花醒来的时候，发现枕边的秦拾已经不见了，后来，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影儿都寻不见。秦娇花派人找也找了，官府的文书也发了，可惜就是杳无音信。

    再看都有了着落的二妹和三妹，秦娇花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后来者居上。唉，好不容易有个男人，她怎么又弄丢了呢？

    正当众人在花厅内闹得热火朝天时，一名丫鬟急匆匆赶来，惊慌失措道：“蒋姑娘，不好了！蒋大姑娘她……”

    “什么？”正一个人悠悠闲闲品酒的蒋姑娘忽地站起来，方才她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莫非……

    “我姐姐怎么了？”

    丫鬟“噗通”一声跪下去，眼睛里掉下两滴泪道：“是奴婢看护不周，姑娘请节哀……”

    蒋姑娘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踉踉跄跄往后退了两步，手往桌沿一撑，不小心碰掉了桌面上的酒杯。

    等众人往蒋氏所居住院子赶过去时，蒋氏的尸首已经被摆在了榻上，脸上也盖了一层白布。

    蒋姑娘趴在蒋氏的身上，哭得痛不欲生：“姐姐，都是妹妹的错，妹妹没有照顾好你，让你吃了这么多苦……”

    蒋姑娘昨晚和蒋氏睡在一个屋子里，自蒋姑娘小时候被送去庄子后，两姐妹已许久未一起睡过觉了。

    今天早上起来时，蒋氏亲自帮妹妹梳了头发，笑着对她说，希望能看到她出人头地的样子，蒋姑娘还以为蒋氏已经大安了，便放松了警惕，给看护的丫鬟和婆子放了假，只留下一位丫鬟照顾蒋氏。

    没想到方才丫鬟去厨房提饭时，蒋氏趁机上吊自尽了。

    秦娇娇拍了拍蒋姑娘的肩膀，垂下头，“节哀。”

    饶是坚强如蒋姑娘，面对最后一个亲人的去世，依然无法克制得哭得涕泪横流，眼睛肿得像个桃子：“大人，属下失礼了。”

    “你莫要怪罪自己，你姐姐如此，都是韦二老爷造的孽。”秦娇娇柔声安慰一句，不忍叹息。

    蒋氏因生得美貌，受韦二老爷囚禁和控制多年，秦娇娇在刑部大牢审蒋氏的时候，已发现蒋氏的脑子不大正常了。秦娇娇曾读过卷宗，俘虏若长期处于被囚禁和被施暴状态，容易对犯罪者产生依赖之情，与蒋氏症状类似。

    如今韦二老爷已死、韦家又倒了，常年依附韦二老爷的蒋氏变得孤苦无依，即便有妹妹在侧，也不知该何去何从，只能选择死亡。

    温潮看着肩膀发抖的蒋姑娘，道：“你责备自己也无用，不若早些打起精神，为你亲姐报仇。”

    “是，我知道了。”蒋姑娘吸了吸鼻子，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韦二老爷虽已死，但纵容韦二老爷的是韦家，害死蒋氏真正的凶手不仅有韦二老爷，还有一息尚存的韦家。韦大老爷虽已伏法，但韦眉依然逍遥法外。

    蒋姑娘右手逐渐收紧，握成一个拳头。

    由于蒋氏生前并不风光，王夫人帮蒋姑娘在城外寻了一块山清水求之地，又让风水大师掐了点儿，将蒋氏出殡了。

    这时，昭明帝对秦娇娇的赏赐也落下来了，因秦娇娇破案有功，赐一进的宅院一座。至于温潮，昭明帝直接给他升了一级，从大理寺少卿升任正四品鸿胪寺卿，掌朝会、筵席、祭祀赞相礼仪。

    对此，温潮倒是乐得清闲，和秦娇娇道：“终于不必成日破案看死人了。”

    他嘴上说着偷懒，可秦娇娇心知他比谁都要勤快。

    温潮是大理寺卿的得力助手，当初他来翰林院帮秦娇娇整理书籍时，每日必然会提前一个时辰当值，将自己手上所有事情处理完毕才过来。

    大理寺卿知晓温潮即将调离，痛失左右臂，扼腕叹息道：“自温大人往鸿胪寺去了，我这案台上的卷子三日便垒了一尺高，上哪儿去找温大人这般不受名利影响的好官呢？”

    温潮的好处在于，他和温侯身为昭明帝唯一的娘家人，必须时时刻刻保持中立，并不用讨好任何势力，而大理寺的案件大多牵连甚广，普遍棘手，换成一般的官员还真不敢下手，唯有温潮敢到处得罪人，铁面无私，全部秉公处理。

    这一次，昭明帝赐给秦娇娇的宅子在内城，秦家在短短一年时间，就从罗城人变成了内城人，让一众罗城的“乡亲们”羡慕不已。

    宅子的位置堪称黄金地段，距温侯侯府只有一条巷子的距离，走个一盏茶时间便到了，许多人打破头都抢不到，不知宫里的人是使了什么手段，连这等宅子都能捞过来，看来新来接替令姑姑的大总管办事甚为得力。

    宅子的形状是长方形，外表看着不显大，其实内里宽敞，天井边围着一圈小花圃。

    温潮命宫人打开宅子的大门，拉着秦娇娇的手进去，一路指点宅子里的景色，待走到书房边时，温潮对着一处角落道：“此处放些葡萄藤、紫藤，再给你栽两棵枇杷树，夏天时方便你乘凉读书。”

    “我瞧着差不多了，不必再命人折腾了。”对于这座新宅子，秦娇娇百分百的满意，就冲在温侯侯府附近，一座旧宅院最低都要一千五百两起，更何况这么新的。

    温潮揉了揉她的脑袋：“陛下不喜大修宫室，宫里的工匠本就闲着没事做，不如让他们做点事，也好多领些赏钱。”主要是，秦娇娇还得在这里住那么几年，他不想她受委屈了。

    按道理说，温潮巴不得秦娇娇嫁过来，住温侯府里去，温家要什么有什么，自家还养了不少手工匠人，就等着世子夫人进门，将温府上下精修一番。但，秦娇娇却不是笼中鸟，她有更广阔的天空翱翔，将她锁在宅院里，未免太过可惜。

    “那便让他们修罢，莫要大动干戈。”

    温潮挑眉一笑，目光揶揄：“我知道，我有分寸。”

    只要将秦娇娇的屋子修好便是，其次是秦娇美，至于其余人等，他顺带都帮忙装一装便是了。至于是秦娇花，此人甚爱富贵繁华，估计不会住在秦家多久，想要更好精致，就让她自己折腾去罢。

    秦娇娇和温潮在逛院子时，一道黑影从墙上一闪而过。

    黑影从墙上跳下来后，顺手捞起地上的斗笠，穿越大街小巷，来到一处民宅门口。敲开热闹的民宅，他走入最不起眼的一间柴房，扭了扭墙面的的蜡烛，地面的地砖缓缓移开，露出下方一条石头台阶通道。

    阴暗而潮湿的地下室中，一个男人四肢悬空，吊在水牢下。男人身上遍布血痕，有不少已结痂，脖子下那几道鲜艳的痕迹，应当是方才抽上去的。

    见黑影来了，男人抬起漂亮而白皙的脸蛋，一双斜飞的俊眉微微挑起。

    黑影将斗笠扔到一边，用南疆话道：“大王子和祭祀一个月后便到了，你打算如何向他们解释你背叛的行为？”

    秦拾张开没有血色的双唇，垂下双眸，低声一笑：“我将秦娇娇的去向已告知于你，是韦眉自己烧不死人，怎能怪到我身上？”

    黑影目光如冰冷的毒蛇，用沙哑的嗓音道：“冥顽不灵，给我继续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