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家被抄了之后, 韦眉住在内城一座简陋的民宅中。

    自韦家败落之后，除去原本依附于韦家的党羽们，原本与韦家交好的家族对韦家避如蛇蝎。

    这座民宅冷清得落针可闻, 但在最近，韦家却如一滴水掉进了油锅, 突然热闹了起来。

    “韦家大姑娘貌美如花, 饱读诗书, 咱们伯爵也是一副好人才, 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呀！”媒婆的大嗓门在院子里吼了起来。

    “可不是么, 咱们韦大姑娘可是京都里顶顶好的闺秀呢！”

    韦眉靠在一张檀木雕芙蓉花躺椅上，身下是彩色锦缎包的垫子，忽然睁开双眼, “将窗户关了。”

    “是。”小丫鬟战战兢兢走出来, 伸出一双白如玉的小手, 将窗户轻轻阖上。

    韦眉见小丫鬟一副怂包样儿, 眉间微不可查地一皱：“怕我做什么什么, 我如今虎落平阳，有何可怕之处？”

    “姑娘……”闻言，小丫鬟直接吓得跪倒在地, 浑身抖起了筛糠。自韦眉丢了官位以后, 整个人变得十分暴戾，其心狠手辣程度远超从前, 听说前几日有位小丫头不小心打碎应伯爵的一只杯子, 直接被砍了手。

    “说啊, 你怕我什么？”韦眉撑起半个身子坐了起来，一双黑如浓墨的眸如同黑洞一般，像要将人瞬间吞噬。

    小丫头将头顶在地上，被吓得涕泪横流，声音却不敢有半分颤抖，因为韦眉不喜下人哭哭啼啼。

    “姑娘威仪，奴婢不敢逼视……”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推开，韦眉的大丫鬟锦绣抱着盒子进来了：“姑娘！”

    韦眉整了整衣领，将视线转移到锦绣手上去：“你来了，做什么去了？”

    锦绣笑眯眯地走过来，不着痕迹地踹了小丫鬟一脚，示意她赶紧滚，然后自个儿踱步过来，将盒子打开摊在韦眉面前：“姑娘，新嫁衣送过来了，奴婢给您试试罢。”

    盒子里是一件极尽奢华大红的嫁衣，金线、宝珠不要钱似的往上添，韦眉才看了一眼，便觉得眼睛一痛，不知到底是嫁衣太耀眼，还是觉得嫁人本身太膈应。

    韦眉不自觉地偏过头，将视线转移到别处去。

    锦绣见韦眉不喜，十分有眼色道：“那奴婢将衣裳收好，姑娘何时若想试，奴婢再拿出来给姑娘试。”

    韦眉的上一个大丫鬟锦玉被锦衣卫带走了，锦绣是最近才升上来的。

    这一次韦眉和应伯爵定亲，锦绣是韦眉的陪嫁的大丫鬟，锦绣在韦家蛰伏多年，知道一朝翻身便在此时。毕竟，当一个嫁不出去女人的大丫鬟，和一位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意义是完全不同的。因此，锦绣对待这门即将举办的婚礼，态度格外认真，恨不得将所有的事儿一天之内就全办完了。

    说起韦眉的这桩婚事，就不得不提京都第一专情男——应伯爵。这应伯爵年方三十，袭的是祖传的爵，应伯爵多年前曾见过韦眉一面，顿时觉得惊为天人，对外放出豪言壮语，此生非韦眉不娶。

    可惜，韦眉自小立志承袭父业，一心只在科举和当官上，大越朝规定，为女官者不可嫁人婚配，这应伯爵一等就是十几年。

    韦眉科举考中女状元后官途顺畅，甚至是平步青云，众人皆以为，应伯爵此生无望了，韦眉怕是要争到首辅之位才算完，没想到韦家突然被温潮和秦娇娇放倒了，应伯爵还真等到了迎娶心上人的这一天。

    锦绣对这位有情有义的应伯爵印象好极了，心道自家姑娘性子古怪，人家应伯爵长相英俊，家资丰厚，怎么一提起应伯爵，姑娘总是会露出一副嫌弃的神色呢？

    以锦绣的脑子，自然猜不出韦眉的心思。

    韦眉点了点盒子顶，语气极淡，道：“不必试了，出嫁当日给我穿上即可。”

    比起男人，她更喜欢权势，应伯爵只是她一个走投无路的选择罢了。从小到大，她一直为了女人的身份厌恶自己，可到这时，她又开始感慨自己是一个女人，能通过操纵夫家对朝廷进行渗透。

    可惜她满腹才学，竟要沦落到依靠男人上，这令她感觉到恶心。与此同时，这让她对老对手秦娇娇有些愧疚，她空有一颗尊敬对手的心，想和秦娇娇以女官的身份一较高下，奈何她跌落谷底，只能通过伯爵夫人的身份和秦娇娇继续斗下去。因此，连带着应伯爵，韦眉都看不顺眼了。

    “是。”

    锦绣抱着盒子下去了。

    锦绣之所以在韦家混得好，全赖一手会看人眼色的功夫，知道韦眉什么时候烦，什么时候开心。锦绣当然知道韦眉不会喜欢这件嫁衣，但至少不会发怒，既能提醒韦眉要准备嫁人，还能起到出头的作用。

    韦眉需要的，就是她这样有眼色、又能懂变通的丫鬟。

    有眼色，懂变通。

    韦眉托腮沉思，眯了眯双眼，心道：之所以抬举锦绣，是因她有那么几分像秦娇娇。

    那么，我们再继续斗一场吧。

    西蛮使团跋涉千里，与百越使团同时到达京都。

    宏伟的京都一片欢腾，城南门旌旗飘飘，礼炮轰鸣，百姓自发涌到街两边，观看盛大的仪式。道上的百姓们翘首以盼，指着道路上的人和景议论纷纷。

    “听说百越为了和西蛮争谁先进城，从前几日就派轻骑去道上占位置了呢！”

    “占了位置又有何用？哪国王子先到，谁就先进来。”

    “听说那西蛮人骁勇善战，应当是他们先到罢。”

    鼓乐声中，温潮一骑当先，从两侧銮仪卫中而出，身后是接待外国使团的礼部官员。

    这时，百姓终于瞧见到底是哪国先到了。

    只见大越的国旗后，大越国府兵衣甲鲜明，各依序列徐徐开来。百越使团在卫兵的簇拥下，走上了朱雀大街。

    “唉，我竟然猜错了，先到的竟是百越王子！”

    文明殿殿外，御林军拱卫在大殿和拱门两侧。殿内，昭明帝一身衮龙袍，坐在龙椅上，秦娇娇站在昭明帝台阶下右侧。身为昭明帝身边的御前红人，又是个女人，秦娇娇站上去，众人也只有眼红的份儿。

    文明殿外，礼炮突然轰响，百越使团、西蛮使团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大步走入大殿。

    西蛮王子进京时被百越大王子秦荀抢了先，仗着自己比秦荀腿长和高一个头，趾高气昂地冲了进来。

    礼部尚书年事已高，腿脚不便，被西蛮王子甩了一丈之远，愁得他老人家满脑大汗，对着温潮使劲使眼色：“温大人，快跟上，莫要让他冲撞了圣颜啊。”

    温潮知道西蛮和百越两家人在掐架，快步往前赶，走到西蛮王子身边时，温潮道：“人道西蛮小王子身形伟岸，果然名不虚传！”

    西蛮小王子听人夸赞，爽朗一笑，脚步慢下来少许：“多谢温大人夸奖。”

    温潮奉承了几句，西蛮小王子果然慢了下来认真听，笑得和一朵花似的。

    等使团在殿里站齐了，昭明帝称赞了两位王子几句。

    西蛮使团和百越使团齐齐跪倒，百越大王子秦荀笑眯眯地跪了下去：“臣叩见大越皇帝陛下，承陛下称赞，臣不敢当呀！”

    秦娇娇心道一声诧异，这百越国大王子秦荀表现得太离奇，如今百越能耐日涨，已有好几年拒绝给大越孝敬岁贡，如今面对昭明帝，秦荀怎会如此低声下气。

    西蛮小王子表现得正常许多，不卑不亢，毕恭毕敬，还送了一株光彩照人的十八瓣天山雪莲。这株雪莲养在白玉瓶子里，不知用了何种方法，西蛮人将它千里迢迢来此地，雪莲竟未曾凋谢。

    众人心想，那西蛮国送了如此大礼，不知秦荀会如何。

    孰料此人笑容满面地命人拿出盒子，直接拿出一张纸条念：“臣带百颗夜明珠、五百颗东海珍珠、千匹昆云锦……敬献陛下。”

    秦荀这么如败家子般大手一挥，直接将西蛮小王子给比了下去。

    西蛮小王子脸色有些许不好看。

    没想到百越竟突然如此大方，不管其背后含义如何，昭明帝总得将样子装到位，笑道：“王子之诚意日月可鉴，朕甚为感动，为示我大越之诚意，朕将本朝皇族贵女，同时也是朕的侄女长乐郡主，嫁与你为妻，并随赠美女五十名，珠宝十车，骏马百匹。”

    秦荀无辜地眨眨眼：“陛下，先慢着赐婚，臣有一个不情之请，陛下可否应允臣一片真心？”

    “王子请讲。”

    秦荀挺起胸脯，大声道：“母王慕大越国文脉昌盛已久，特派臣来求娶大越国女状元，请陛下为我臣主赐婚。”

    闻言，温潮面色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