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屋子的内外隔音效果太好，程睿进去的时候，吴嘉欣在里头的榻榻米上坐着煮茶。她披了件宽松的浴袍，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披在肩上，虽没怎么化妆脸却比电视里还精致，程睿看呆了几秒，连吴嘉欣和她打招呼都没反应过来。

    “程家小妹妹？”吴嘉欣也在笑着打量她。

    赵昊向来甚少出席活动，更是从不参加那种需要携带女伴的活动。她仔细看了看眼前这位“程家小妹妹”，觉得有点儿眼熟，却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她向来重礼节，而这煮茶曾是赵昊手把手教她的第一课。她又喊了一声愣着的程睿：“程家小妹妹？”

    程睿这才反应过来，红着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你好，我，我在电视里见过你。”她的回答像个终于见到大明星的小粉丝，唯唯诺诺又小心翼翼，声音轻的不能再轻：“我叫程睿。”

    “噗。”吴嘉欣抿嘴笑，“真是个有趣的孩子。难怪他喜欢你。”吴嘉欣笑着招呼她坐下，给她沏了杯茶：“尝尝。这普洱是我上个月去云南拍戏的时候带回来的，没事的时候我就会在家沏一壶茶，看看书，晒晒太阳。”程睿看看吴嘉欣，学着她的样子捧起茶杯抿了一口。

    “怎么样？”

    “抱歉……我不懂这个。”程睿把茶杯放下，“我只喝过白开水。”

    “是我应该抱歉。”吴嘉欣笑笑：“没考虑到这个。不过没事，你跟着他，他会教你所有你应该学会的事。”

    “我应该……学会什么吗？”程睿攥着泳衣袋子，来来回回缠绕在手指上拨弄。

    她还是很紧张。

    “当然，所有你想学的东西，他都能教你。”她添茶的姿态极优雅，这是在电视上看不到的另一个吴嘉欣。程睿看着她给她讲解示范洗茶、冲泡、封壶、分杯、分壶、闻香、品茗，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如同魏晋名士，眉梢眼角一颦一笑都是戏。她甚至开始崇拜吴嘉欣：“这么多道工序，我一道都记不住。”

    “你不需要记住啊。”吴嘉欣笑道，“他以前有一段时间特别喜欢摆弄茶道，我就专门去找师傅学了这个。不过等我学会了，他早就不喜欢茶道了，就把这套东西送给了我。”

    “这套东西是制瓷大师梁少焉的作品，梁老先生甚少制作这种成套的东西，你看杯底，都是老先生的私章。”吴嘉欣拿起一只茶杯倒扣在桌上给程睿看：“我曾托人去拜访过梁先生，想向他求购过瓷器，不过没有成功。”

    “很贵吗？”

    “梁老先生去年年底已经辞世。所以他的所有作品都已经是孤品。”吴嘉欣给程睿把茶添满：“你是怎么认识他的呢？”

    她是演员，眼神柔起来，仿佛天生就如水一样，让人觉得安全与温情。程睿想了会儿才说话：“我也不知道……好像突然就认识了。”

    “他好似总会突然出现在别人生命里。”吴嘉欣点点头，“他从不是个慈善家，却总在别人最无助而祷告神保佑的时候出现。可他又会教你，若你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失去一些什么作交换。”

    “你知道的，娱乐圈别的不多，是非最多。”吴嘉欣说：“而爱这个字，在这个圈子里常常被贬低，甚至一无是处。”

    程睿觉得自己其实更像是来倾听这位视后的一则访谈类节目。可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听，喜不喜欢听，就好像一直以来，她总在扮演一个承受者的角色，而施予者始终不知，这些是否是她真正想要，而她又不得不听下去。

    “可我想告诉你的是，爱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敢，是自己没有爱人的勇气，怕一说出口这段关系就结束，于是小心翼翼维护，小心翼翼呵护，越维护却越脆弱。我演过的戏很多，剧本也看过很多，可我敢说，对着他的时候，我从未演过。”她又沏了一壶，给自己斟上：“我对着他演不出来。可他总认为我是在演。可能我演技太好。”

    她自嘲地笑笑，眼神有些疲倦：“所以我放弃了。可是我永远记得他将我从万丈深渊里救起来的样子，当时太年轻了，没忍住他的诱惑。”

    “你们一起了很久吗？”程睿终于问出口。这个问题她之前想问赵昊，可对着他却只能问一句“她也是你的小侄女吗”，而他从未正面回答过这个问题。而对着这样真实的吴嘉欣，她内心好奇又觉得忍不住克制，由着自己问了出来。

    吴嘉欣是业界公认的好脾气，并未露出任何觉得她这样问法无礼的表情：“大概人都有种得不到就想要，用太久就丢掉的通病吧。”她朝她笑着，“沉沉浮浮这么久，我陪他玩这个游戏也玩累了。”她拿出手机里一张照片递给程睿：“看，帅吗？”

    “很帅。”程睿点点头，“是你男朋友吗？”

    “其实说起来也蛮好笑的，我们在一起还多亏了赵总。”她对赵昊的称呼由“他”变成了“赵总”：“我遇袭那一次，就是他救了我。之后赵总可能觉得他身手不错？安排他来给我做保镖。”

    这的确像是那个人会做的事。他总是按照自己的喜好，去安排他认为的利益最大化，而从未去考虑他人的感受。说起遇袭，程睿想起来：“那一次我在医院看见你，赵……总也在。”

    她差点儿脱口而出“赵叔叔”，她想过很多种叫赵昊的称呼，却从未真正在他面前叫过他，而第一次和人提起，居然是“赵总”这个称呼，程睿觉得讽刺，又觉得理所当然——他之所以让这么多“侄女儿”前仆后继，不就是因为这个称呼么？

    “啊，对，我想起来。”吴嘉欣恍然道：“我见过你的背影，在三院的病房里。当时你背对着我，你爸爸在骂你，你却站得笔直。”顿了顿，她又问：“你爸爸好吗？”

    “已经过世了。”

    很奇怪，以前她想到或者别人提到程大海的时候，她眼眶总会酸，有时还会躲着默默哭，而今天吴嘉欣问起，她却轻易说出了这句话，甚至没有一点点鼻酸难受的感觉。或许人总是健忘，忘记朝露沾于新叶，忘记晨曦挣脱黎明，忘记誓言长埋深情，皆因有人伴于身侧，相携同行。

    可赵昊毕竟不是那个人。

    她一直清醒而深刻地知道，并永远提醒自己不可沉溺。

    “啊？对不起。”吴嘉欣看了眼面前的小姑娘，她看得出程睿没有怪罪她的意思。

    “后来呢，他也为我做了很多事，虽然不及赵总的那些——可你知道，和他在一起，最主要的不是他多有钱，也不是他能解决我的困难，而是，他能陪着我，在我失落的时候安慰，雨天为我送伞，有危难的时候挺身救我于危难。”说起自己的另一半，总有许多讲不完的话，吴嘉欣虽是明星，却也一样：“他被安排做我两个月的保镖，而那段时间我去云南拍戏，当时片方找的片场恰好发生了些不太安全的事故，当时我给那位打电话诉苦，他回复我说，‘我给你找保镖，不是为了让你当摆设的’。”

    “后来我就把他给睡了。”吴嘉欣调皮地朝程睿眨眨眼，“他第一次碰女人，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要我教，可他喜欢我，发自内心的喜欢我。”

    外头传来几声叩门声。吴嘉欣以为是服务员，走过去开门。一开门，愣了愣，问：“你怎么来了？”

    外头赵昊已经等得不耐烦，侧着身子往里头瞧，看见程睿老老实实坐在那儿品茶，手里还攥着那个泳衣袋子，就有种自家养的兔子好像被狼叼走了的错觉。他朝程睿勾勾手指：“过来，回去了。”

    “啊？温泉还没泡……”程睿看见赵昊，也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看看吴嘉欣，又看看赵昊，吴嘉欣没有说话，倒是赵昊终于沉不住语气，他本就穿着木屐，走进来的时候踩在实木地板上声音咚咚咚的响：“回去泡。”

    “第一次见你这么紧张一个人。”吴嘉欣嗔笑：“我又不是洪水猛兽，不会吃了她的。”

    赵昊回头瞪了她一眼，吴嘉欣深知他脾气，他狩猎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这样的表情。她带着笑拦着程睿：“咱们女孩儿之间聊天，您就别来凑热闹了。”

    “杜文章快到了，你还有一个钟头可以化妆。”赵昊说完，从她手中拉过程睿：“走了。”

    程睿抱歉地朝吴嘉欣笑笑，吴嘉欣也笑：“再见。程家小妹妹。”

    她之所以说再见，是因为她深知那人，她确定，她一定会再见这位程家小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