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远走他乡

    季喻没有想到在自己那破败不堪的家里见到了很多年没见过的人，她的姑姑们，大姑和二姑两个人，穿着华丽的衣服，站在那废墟一样的家里，分外讽刺。两个人和爸爸妈妈的律师在理论着什么。

    昨天见过的律师见她来了，纷纷赶来“你好，季小姐，我们已经了解过情况了，你看看如果没有意见你就签个字吧”还递过了一份情况书，。

    她的大姑也赶了过来，“等等，她不能签字，她还未成年”说着又转向季喻，“季喻啊，你看你还未成年，我哥，哦你爸就走了，以后姑姑就收养着你们俩好不好？”

    小姑也加了进来，“对啊，季喻，听说家里出事，我和大姑都心疼你们姐妹俩，小姑也可以养着你们俩”

    季喻盯着她们难过的脸，“姑姑谢谢您们的关心，我昨天就已经成年了，您如果真的是心疼我们俩，就应该先去医院看看躺在病床上的季丹，而不是在这里”

    利索的签了字，交给了律师。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奶奶，姑姑们因为季喻是女孩，从来没有关注过她，所以她才会被外公外婆养大。

    两位姑姑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还是恼羞成怒，音量提高了不少，“那毕竟是我哥，我怎么能不来关心呢”

    季喻看着已经毁了的家，语言冰冷下来，“姑姑们还是别去看季丹了，她还不适合见人，也不需要你们养着，我爸我妈挣得钱就是用来养我们的。”一句话彻底又决绝。下午又去了医院，要尽快安葬父母，在父母同事和姨母舅舅的帮助下，也处理好了父母的后事。她向学校申请了休学，两个多月，她和外婆照顾着季丹，偶尔程幸洁也过来帮忙。参加完高考的那一天。很多人喊她去聚聚，她统一拒绝，她休学的时候只说了想在家里学习，因此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单辰煜，程幸洁，林嵇，单辰煜有时候周末会来，帮她辅导功课，也和季丹聊聊天，林嵇也很常来，季丹也和他很聊的来，季喻倒是轻松不少。高考后，她就每天呆在病房里，季丹已经能够走路了，她的脸上植皮后，不仔细看已经不那么明显了。

    她给季丹讲她在医院里看到的趣事，偶尔会带她去楼下晒太阳，把她包裹的很完整。某天晚上，两个人都躺在床上，季丹突然靠近她，“姐，我们去看看爸爸妈妈吧”

    季喻看着她，承诺她第二天就去。

    第二天一早，季喻给她买了早餐。又帮她收拾好，还拿了一件外套，带了保温瓶，帮她带着热水。带她去了父母的公墓。因为在郊区的小山丘后面，早上还是有些凉，她和季丹在外面转转。

    季丹拉着她得手，“姐，爸妈一定会喜欢这里的，你辛苦了”

    季喻紧紧握着她得手，“嗯”

    太阳升起好久，两人去了墓地。平日里似乎坚强的季丹也忍不住满面泪水。哭诉对父母的想念，最后被季喻带回了医院，一直沉默。

    很多天以后，季喻在忙活的时候，季丹突然拉住她得手“季喻，我们离开这里吧，认真的让季喻问不出来为什么”

    季喻停下手头的事，“你想去哪”

    季丹微微松了口气，“去哪都行，和你一起。”

    季喻想想高考的成绩也快出来了，拍拍她的手，“好，我准备准备”。那一夜，季喻没有睡着，自己从小在北方长大，家在这里，朋友也在这里，突然离开，她不能想象作为一个还是孩子的自己该怎么单独去开始新生活，照顾好还是孩子的季丹。

    去看望外婆的时候，老人家刚刚锻炼回来，见到她很开心，回家着手做饭，季喻就在旁边帮着摘菜，装作无意，“外婆，我想去南方上学”这是她考虑后的结果，要换就要改变的彻底。

    老人家也静了下来，“是你想去？”

    季喻有些愧疚“我想带着季丹，我会照顾好她，她现在已经可以自理了”

    外婆点头有心疼，“好，也好”

    季喻起身抱住外婆，“对不起外婆，说好陪您的”

    老人家抚摸她的头发，“我一个人看我多好，常来电话就行。”

    季喻回到医院的时候还早，一个人在楼下的椅子上坐着，尽管天气很热，可她的心却热不起来。南方的大学已经找好了，季丹可以在那里继续上学，新生活没有什么不同。

    季喻拿到大学通知书的时候，已经收拾好了行装，她和季丹离开的时候，给所有人发了信息，“我去大学了，谢谢大家的照顾，后会有期。” 想想北方的号码以后是用不上了，拿掉了手机卡。那一年她18岁。

    到了南方的季喻很不适合那种气候，新的家被她布置的十分温馨，季丹也没有按照她的计划去上学，所有的一切和想象中比起来困难太多。新学校的校外住宿申请很难才批复下来，她的专业是法学，政法学院也算学校的大院，活动比较多，特别是新生开学，忙碌不堪，所幸季丹没有太多抱怨，帮她解决不少事情，虽然季丹提出来不想上学，可季喻依旧帮她在家里学习，后来季丹说她想在家学习，她有自己的想法和规划。季喻欣慰之际又多些空虚，自己这样忙碌，却对未来不敢想象，似乎还不如这个小姑娘。初到南方的时候，尽管困难重重，她在和外婆的电话中，也只是报喜不报忧，说她在新的大学，学习了什么，遇到了怎样的新朋友，又有怎样的趣事，临了她叮嘱外婆，有人去要她联系方式也别给。外婆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答应了她的请求。其实刚到这里时，她给程幸洁发过一个信息“安好，勿念”，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陌生短信，程幸洁没有回复。

    很快适应了大学的节奏，参加各种活动，也是在那时候她遇上了后来一生的良师益友――陆南。那是在一次法律援助活动中，社团去了乡下，普及法律，在帮忙调节矛盾时，她们几个女生的小分队遭遇了为难，村里的地痞无赖甚至动手动脚，季喻挺身而出，打伤了人，幸运的是其他人闻讯而来的及时，她也只是被擦破了点皮，后来替她处理伤口，她也不吭声，被学长学姐调笑说是女汉子。她也是那时候和陆南熟悉起来，陆南大她们两届，是法律援助中心社团的社长，已经在外面的法律事务所实习，成绩优异，她也只是在平日里社团开会才能见到他，他在演讲，她在听。那天，包扎后，她在院子里坐着，他坐在她身旁，问她“怕吗”

    她耸耸肩，“还好”

    后来，她把以前的自己讲给他听，她以前老是因为打架被学校的教导主任请去喝茶，偶尔他会插上一两句话，但他说自己没有那样的经历，也会说她野蛮彪悍，她说那是北方人的豪爽和不拘小节，在这个学校，北方人并不多。

    后来和陆南的联系就多了起来，熟悉以后，他也知道她所有的事情，在她大三以后，陆南已经有了自己的律师事务所，让她在自己的律所实习，又帮她通过司法考试。那时有时候，季喻真的以为陆南是喜欢上自己了，后来她才知道，陆南是心疼她，她在他心里，就是亲人，用北方的话讲，是哥们。她在校就听过陆南有女朋友，文静温婉，是学英语的，陆南和她在上大二的时候，相约去国外，可是那时陆南申请了课外实践研究课题，通过了，需要一年完成研究报告，所以两人约好，她先去，等他。命运总是逃不过时间和距离，她在国外，和一个美籍华人在一块，听说那个男生很照顾她，陆南和她和平分手。她听太多人说那个女生就一年也耐不住寂寞，大多是谴责她的。而季喻不这样想，她懂一个人初到新环境的无助，况且那个女生是出国，语言不通，想要寻求帮助都不能被人理解的地方，她稍微幸运一些，有季丹在身旁，而那个女生孤身一人，有男友却不能帮忙，不在身边，任谁都会接受陌生国度的温暖吧，谁也没有资格去评论她是否做错。陆南对于那一段四年的感情，从不提起，偶尔眼里有认真的光，季喻猜那是关于那个女生的记忆。陆南偶尔也用她档一些桃花，季喻总觉得，他要孤独一生。

    她毕业的时候，季丹刚刚通过了成人考试，拿到了教师资格证，去做了支教老师，家里就剩她一个。那一年，她也打赢了她的律师生涯中第一个案子，案子并不复杂，陆南照顾了她，但她也格外用心，一个人跑着收集证据，与当事人沟通，拿到第一笔代理费，她请了陆南吃饭。

    后来的两年，她凭着自己的努力，逐渐声名鹊起，她在法庭上锋芒毕露，但是接触越来越多的案件，她的压力也越来越大，或者是基层百姓，或者是高官成功人士，她总要去接触社会的阴暗一面，渐渐的也感到无力，尽管她看起来一如既往的拼命，陆南还是看出了她的不对，他学她周末爬山。

    季喻的身体素质以前很不错，只是到了南方，几年没有过锻炼，有些吃力，好不容易跟上陆南，到了山顶，陆南递给她水，“最近压力很大？”

    季喻不否认，“嗯，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没有你眼中看起来那样美好。”

    陆南给无力的她拧开瓶盖，“比如？”

    季喻喝了口水，“看起来幸福美满的家庭，能因为一点点的利益纠纷杀掉自己的家人；有的明明已经权高位重的人，永不知足，贪污受贿，草菅人命；有的成功人士，外表光鲜，却抛妻弃子，包养三妻四妾……”

    陆南打断她，“你只是个律师，你一个人维护不了这个世界的秩序，正是有这种种矛盾，才有我们这些职业”

    季喻低头不语。

    陆南继续，“季喻，你看，要不要转个位置，去公检法办公室”

    季喻猛然抬头，“什么意思”

    陆南微笑，“法院，检察厅，去这些审判机关试试，你带入了太多私人情绪，如果还不行，你可能真的不适合这个行业，懂吗？”

    季喻看向群山，“我会考虑”

    陆南顺着她的目光，“我会帮你”

    两人下山，已是黄昏。季丹给她来了电话，说她和一群小朋友处的很好，说孩子多么单纯，充满好奇。聊了很久，季喻躺在床上的时候，想起陆南的话，认真起来。

    于是，三个月后，完成了所有交接工作的她，转向公检法考试，所幸不难，拿到资格证。至于为什么是辛城，一方面陆南说，那里有他的导师，另一方面，七年里除了外婆三年前去世，她带着季丹回去，却没有告诉任何人，再也没回去过。也没人去看看外婆，和爸爸妈妈。陆南知道她的过往，很快安排好了一切。她把自己的计划告诉季丹的时候，季丹说她很好，不想回去，倒没有不快。

    再次联系程幸洁的时候，有些忐忑，怕她换了号码，所幸她接了电话，“季喻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

    季喻微愣，“你知道是我？”

    程幸洁语气不屑，“你一开始给我短信，我就知道，就是不想理你，招呼不打就走，凭什么让我理你啊”

    季喻有泪水盈在眼眶，“对不起”

    程幸洁语气也软了，“怎么了打电话”

    季喻不知道怎么说，索性直截了当，“我要回来了”

    程幸洁知道一点她的新闻，“你在那明明混的不错啊，回来干嘛”

    季喻没有犹豫，“回家。”

    一个月后，收拾很久，只有一个箱子的季喻回到了辛城，她听说，程幸洁在中医院当医生，当年她没有告诉境遇的宁司臧和宋芮也回来了，宁司臧做了金融公司，宋芮和他一起，两人默契的没有打扰季喻，知道季喻当年不告诉她们，是怕她们担心，林嵇开了家自己的健身房，单辰煜在第一中心医院做外科医生，和程幸洁常有联系，却没有问过她的踪迹，陶宓在一家艺术中心做顾问，小有名气，常去单辰煜的医院，尽管两人不温不火，却有同学传出他俩已经见过家长，说的有理有据，就要结婚。而季喻站在机场，一时之间有些不分方向，许久，才回去了家。

    那场大火之后，她曾委托人重新装修了家里，她想过等季丹身体好些，接她回家住，没想到没等到回家。两人就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回到辛城那天晚上，一场大雪，第二天的故地重游，她就又回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