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鸳鸯馆的太湖石洞里常常有一个少年坐在里面读书,阿竹还像很早以前那样趴在对面的矮墙上,抽高的身量已经不需要踩着石块或是树枝,少年低垂的长睫毛,白皙柔软的皮肤在石洞里仿佛周身发着光,太湖石山的背后便是漫天的红霞,阿竹远远的望去,不由的有些神往。
藕初正在看书看得入神,兜头撂过来一个大莲蓬,抬头一看却是阿竹。阿竹用手指卷了卷自己额前垂下来的两缕长发,敲了一下藕初的脑袋“小哑巴,又不能考科举,这么用功做什么?”藕初白了他一眼,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了炭笔,匆匆的写着,阿竹探过头去“后·天·是·盂·兰·盆·会·表叔·说·可·以·让·我·去·看,阿·竹·跟·我·一·块·好·吗”阿竹欣喜异常,抱住藕初的脑袋,在他额头吧唧亲了一口,“当然要一块去啊!我还从来没去过盂兰盆会呢,听说镇上的士绅会办百味宴,咱们正好去尝尝,还有,还有啊······”藕初笑着看阿竹兴奋的说个不停,就知道他想去,自己特意向表叔请示,小时候不知道,如今他渐渐明白阿竹在筱园的身份,以往认为是挨打的青紫痕迹,现在想想只令他无比心痛,自己懵懂无知的时候,阿竹却吃了这么多苦,想对他好一点,想让他更开心,自己能做的却很少。看着藕初薄薄单眼皮的杏核眼中溢满的宠溺,阿竹突然觉得自己反倒变成年纪小的那个,不自在的挠了挠头,“臭小子,干嘛这样看我啊,我其实也没这么想去啦”藕初摇摇头的笑了笑,这样口是心非又稚气的阿竹让人觉得很可爱。
鞍南镇大约因着鞍南庙的关系,每年农历七月十五盂兰盆会总比别处要盛大热闹很多。僧尼道俗齐聚,官府老早把吹打乐部和仪仗送盆到鞍南寺,更别提善男信女们供奉的花蜡花瓶纸糊的花果树几斤把山道堆满。藕初和阿竹手牵着手也在鞍南山下闲逛,山下逛会,山上拜佛,整个鞍南山处处繁华熙攘。“藕初,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来赶会?”藕初摇摇头,手里拿着阿竹给买的炸酸馅吃的香,两只眼睛几乎不够用了,“我听人说过,盂兰盆会是是地府赦罪的日子,只要你在今天吃斋念经祷告祖宗,以前的罪过都可以赦免,死后不用受苦下阿鼻了。”藕初看着阿竹认真的样子,拉他走到旁边卖香烛的摊子上买了两根蒲棒般粗的长香,把碳笔拿出来在香上小心翼翼的一根写了“阿竹”一根写了“叶藕初的阿竹”,又在草纸上写道“我陪阿竹去,我的赦罪名额也给阿竹”拿着香和字条,阿竹仔细看了看藕初“莲蓬,你真的要替我赦罪吗?给我赦了罪以后你再干坏事可就要去地府受罪了”看着藕初重重点下头和笑弯了的眼睛,阿竹莫名有些心虚起来,一个踉跄,藕初已经拉着他往上香的城隍庙跑去了。
两人上完了香,又看了一功夫的目连救母戏文,看看时间已经到了晌午。因为晚上还要在绰水河里放莲花灯照冥府,两人便下了山到离绰水河近的西水门一带吃饭。因为许了赦罪原,今天两人都说好了吃素斋,藕初便领着他到西水门有名的素斋馆子,相较于其他酒馆酒肉飘香这里显然雅致清净多了,阿竹仰头看了看店门“常·乐·我·净,真是奇怪的店名”藕初笑了笑,比划着说是私塾的先生常提起盛赞的素斋馆子。两人进得门来上了二楼,先看了看自己的钱袋算着点了几个素斋,一个酿扒竹笋一个文思豆腐一盘玛瑙卷两碗积香饭,两个人正好。
阿竹是一边吃一边说,藕初是一边比划一边写着一边吃,一顿素斋两个人快吃成木偶戏了。“这位公子见之可亲,在下颇为敬仰不知是否可共饮一杯水酒?”一个身着锦衣的公子哥手里提着一壶酒不知从哪里晃了过来直勾勾的看着阿竹,两人都被这人给弄的愣住了。原来离他们不远处有个用屏风隔出来的雅间,隐约可以看到有五六个人,阿竹不想节外生枝婉拒道“多谢这位公子厚爱,在下与舍弟都不不善饮酒,加之今日盂兰盆酒荤忌口,还望海涵。”说罢,便眼神示意藕初,准备结账。藕初刚刚起身就被这锦衣公子按在了板凳上,肩胛骨被他捏的生疼,不由自主的痛哼了一声。阿竹见状怒向心头,正想教训此人之际屏风后面传来一道慵懒的嗓音“永承,别粗手粗脚,美人不愿意赏脸,你也不能对人家弟弟动粗啊”说话间那人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少有的一席红衣,一双上挑的凤目却盯着藕初看,阿竹看来只觉此人油滑刁险。走到那名叫永成的公子哥前,把捏着藕初肩胛的手拿下,他两手自藕初的后腰一路抚到双肩,将藕初牢牢定在椅子上。锦衣公子倒也没生气,只是对着阿竹道“在下姬永承,只是仰慕公子潇洒气度,并无恶意,一杯水酒而已,公子当真不给面子吗?”阿竹只想该快带着藕初脱身,没有犹豫接过了酒壶,藕初着急的用双手比划着让他别喝,不然今天城隍许的愿就不灵了,怕阿竹看不懂情急间嗓子里挤出嘶哑的啊啊声,对阿竹说了句“放心”便仰头喝了酒,把杯子底查下的递到两人面前“如此便可了吧”,那锦衣公子倒是笑了,红衣人反倒颇为惊讶的看着藕初说“原来是个小哑巴啊”若有所思的啧啧了两声。藕初登时变了脸色,以往自己只同阿竹亲近,有时被他打趣一句还没什么,被人当着这面说是个哑巴让他分外难过,“你这人一副斯文相,怎么说话这样尖酸刻薄”藕初赶紧从那人手下挣开拉着阿竹就往楼下走,连饭前也没结,那红衣人在背后大声喊道“小哑巴走慢点,你这顿我来请啦,哈哈哈哈”阿竹气的脸色通红,藕初却一脸煞白。两人沉默着一前一后的走了很久,天幕渐渐低垂,散去游人的街道突然清冷许多,阿竹正想说点什么,却看着前边的藕初踉跄了几步忽的就软倒了下来,快步跑过去抱住他就这稀薄的霞光藕初脸上红的骇人,隔着衣服都觉出他周身滚烫,“藕初!藕初!莲蓬!你怎么啦!”藕初眼神迷离只感觉自己仿佛被架在火上烤着,想比划什么却四肢绵软无力。眼看藕初不对劲,恰巧又走到一片林子四周又没有人可以求助,阿竹抱着他刚欲起身回府救治,一个布巾从后面紧紧的捂住自己的口鼻,来不及挣扎只一息的功夫,便失去了意识。那人看着面前软倒的两人,哧哧的笑了两声低声呢喃“师兄真是好坏啊,玩具怎么能一个人独占呢”,将两人一手一个携了,纤瘦高挑的身影不费力的踏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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