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面灯台十面镜,在烛与镜间诺大训课坊通透如昼。思过梁上吊着一人,衣衫尽剥。两指粗的麻绳兜胸盘住,穿过两边胳膊,单单束缚两个大拇指,离地三寸,只容脚尖看看落地。鞭柄在胸前腰后滑动一旦用力疼痛难当,被吊着的少年汗如雨下,双臂双腿痉挛着。“花为世界,月作楼台,你这一身好皮肉奴家平生未见几人”一道细凉的嗓音慢悠悠的说道“既拿了周主子的银钱便不能咋了我的牌子,奴家手下无论男女训出数不尽的头牌,你们算是有福分的,能在这周家筱园好吃好穿的度日,敷衍的人物也是有头有脸的,别身在福中不知福,看看下三堂子里的烂货们,三分不像人,七分不像鬼,等一个钱给人玩都没人要的时候,只能眼看着自己烂臭而死。度芝啊,既顶了这个名字就好好做自己该做的事!”说罢提起皮鞭,一气抽打起来。此刻的阿竹只觉得到此地步,生死有人,一身无主,唯有闭着眼睛,随他怎样。手是吊住的,脚下几乎沾不着地面,打一鞭身体变不受控制的转一圈,意识已经不大清楚了,已经感觉不到胳膊的存在,双臂恐怕要废掉了。其他的少年们俱被勒令立于屋内一角观看着这场刑法,又不忍看低着头的,有目光呆滞一处的,有兴奋窃喜的,耳中只能听见皮鞭划破空气的咻咻声,无一人发一语。人情似铁非为铁,刑法如炉却是炉,眼看阿竹的头已经彻底失了气力的垂了下来,曙烟噗通一声重重跪了下来“师傅,你就饶了他吧!”妖冶的男人停了鞭打,走到曙烟面前,曙烟不自觉的颤抖着,跪着膝行至前“阿竹,不,不,是度芝,度芝今日确实是身体不适才迟了训课,师傅念在他平日顺服,就饶了他这次吧!”其余的少年大多兔死狐悲的跪下来替他求饶。这妖冶男子走到吊着的阿竹面前,挑起下巴“听见了吗?这次就饶了你!”,说完窈窈窕窕款款出了房门。大家又跪了一会,见训课师傅走远了,才一起将阿竹小心翼翼的放下来。
曙烟忙着打水调药,看着阿竹身上的鞭痕一颗心像是抽了个稀巴烂一样突突的疼着,师傅的鞭子是伤肉不伤皮,为的是受刑后不影响筱园人的买卖,若不好好擦药,第二天就能红肿成道道肉楞。放轻了动作仍不免感受到手下身躯的抖动,知道他已经醒了,曙烟幽幽道“你这是何必呢”阿竹俯卧在床,闭眼咬牙似是全副心力的忍耐着疼痛“你忘了你我自小受的苦楚,如今有这样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凭着日常的赏赐等到了主子嫌弃我们的时候也能安稳终老,我···”“闭嘴!”一声厉呵将曙烟喊楞了,今日为找他瞒着消息他担了多少心受了多少罪,豁的起身,将手中药盒噔的一声重重遁在桌上“你能不能别这样天真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跑去巴结那个不知是不是正牌的小少爷?!一日为贱终生为贱!我们除了苟延残喘的求活还能有什么指望和念想!有心思不如多笼络些恩客,······”“你以为我不想过好日子吗?!”阿竹大声打断了曙烟哽咽道“阿烟我偷偷去过下三堂子,那晚上也不点灯烛的,接客叫“打钉”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三个钱就能来一次,快的如同打一枚铁钉,你知道我看见谁了吗?映雪!是筱园里三年前的头牌映雪!主子说给钱放方映雪自由,那是假的!假的!你知不知道我天天梦见自己被裹在破席子里扔在冰天雪地的桥洞下面,我梦见自己还没死透,就被扔在那,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冻死,我怕,阿烟,我怕啊···”曙烟一脸空洞的俯下身将他的头抱在怀中“我知道,我都知道,主子不会让我们善终的”抱着阿竹的头,两人僵默着一句不发,屋内的灯烛“吡啵”爆了一声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晃着扭了一下,阿竹如同被惊醒一般从曙烟怀中抬起头来问道“我不想这样下去,你还记得几年前跟咱们一块住破庙的算命代写吾老儿嘛?”“怎么说起他来?”“为了挣个炊饼我们经常给他跑腿送东西到信客那里,又一次他让我送一封信筒到信客刘家里去,新客刘的儿子正巧学识字,我坐在门口喝水的时候听他让他儿子指念上面的字,无意中知道个杜家的秘辛!”
曙烟正色起来,“是鞍南杜家吗?”“正是咱们主子的表亲鞍南杜家的,他们家主杜崇暄认定自己的嫡长子不是自己亲生,少奶奶陪嫁的丫头写信给上京的娘家求救呢!”“如此说来,那鸳鸯馆里的小哑巴就是这个孩子了?”“阿烟,我们身为男子日日忍辱雌伏,主子的那顿饭的恩情,我还够了!靠着这身皮肉谄谀,不知能活到哪一日,都是一个死,你是想像映雪一样被人榨干了烂死在下三堂子里还是愿意同我一起搏一搏!”曙烟没有说话,定定的看着阿竹隐在烛光投在挺拔鼻梁形成的阴影里,深浅难测,让他感到一阵惶恐与陌生,这样的阿竹的逼视使他喉头发痒,嗓音微哑“你,我,我从破庙跟你相识起,我们一直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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