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太平时节日子总觉得漫长，午后晌午的阳光落在西阁的大片地面上，杜家少奶奶新裁的百褶潇湘裙幅从身下的贵妃榻上拖了一截下来，旁边的打扇子的丫鬟歪靠在雕花橱边也点头打折瞌睡，塌下窝着的狸花大猫忽然瞪大了圆眼，竖瞳弓腰腾身而起，紧跟着钵盂倒地连带着汤匙玉碗哗啦啦砸碎一地声响。这个不得了，惊了主子午睡打扇子的也不瞌睡了，慌忙跪下来请罪。榻上的人并未动分毫然而已然让跪着的丫头浑身抖个不已。脸朝内躺着的孙亚仙早在第一声响动时就被惊醒了，眼没睁开细眉先挑，慢慢起身一手撑榻一手抚着自己微凸的小腹，张口就唾在丫头脸上“下贱玩意儿，守个觉都守不好，动了我的胎气，看不扒了你的皮！”似是不解气又伸腰上前啪啪打了几个耳光，那丫头双手捂着被打的通红的脸，哭的抽噎。“还不死开！喊绒花过来伺候，一个个都是饭桶！”丫头赶忙爬起就走，待走到垂地帘险些被蹲在帘子里的小人儿吓一个跟头，想想身后发威的母老虎，也顾不得小孩就跑远了。

    可能是腿蹲麻了，小孩一下从帘子里大头朝外的倒了下来，许是帘穗太长绊了脚丫，小孩蠕了几下没站起来，扯得帘子上的环珮叮当作响，又大头朝下，眼看嫩豆腐般的小脸憋的透红。这一下动静把躺着的孙亚仙彻底惹恼了，起身一看原来是前一个短命婆娘留下的小贱种，就拿起鸡毛掸帚，走上跟前，把帘子一挑盖着小孩，就呼呼的抽起来。边抽边低声咒骂着“小贱种，打死你！打死你！”帘子布里的一小团在疼的左右翻滚。“少奶奶！”一声惊呼险些把抽的尽兴的孙亚仙吓个仰倒，“哎呦！铜铃你喊个什么啊，我抽个猫，这小畜生刚才把我吓得差点动了胎气”说话间铜铃三两步刚忙把小孩从帘子里剥出来，衣服被抽破了好几处，身上脸上道道红痕渗着血丝，可是口不能言，张着小口无声的嚎啕着，汗泪糊了一头脸。铜铃看到又气又怜，几乎疼出泪来，几忍再忍，才抱着疼昏过去小孩哽咽着对孙亚仙呛到“少奶奶您看清楚，帘子下面分明是孩子，这孩子好歹要喊您一声母亲的！就当是给肚里的小少爷积德行善的好！”说罢转身就走。“你，你”猩红的丹蔻指甲指了指铜铃背影“你个死丫头，你倒护着那野种哑巴，有本事就带着那怪物滚出去，吃我们杜家喝我们杜家你还有脸，你个下贱泼赖······”守在过门廊头的老仆妇看着匆匆而过的铜铃怀中被抽的血糊糊的孩子，摇了摇头深深叹了口气。如今这杜府越来越不好当差，等到了秋收，就辞了工回家带孙子吧。

    铜铃把小孩抱到自己房里，低头看时心疼的直掉泪。小孩身上穿的都是小叶夫人生前的旧衣服自己给改的，绫罗的料子质地不结实，小孩人小却知道是自己娘亲留下的，穿的格外爱惜，衣服颜色娇嫩，此时浸这血迹费外骇人，铜铃此时也顾不得衣服直接上手撕下来，血痂给布片带下，小孩咬唇抖颤不停。小心拿布巾沾凉开水给擦干净再一一薄薄涂上金疮药，一番下来小孩早就昏睡过去。抚了抚孩子的额头，轻轻在小肚皮上搭了一件棉褂子，把帐子放下拢了拢。铜铃在床头坐了看着孩子沉思片刻，柔心一横，起身掸了掸衣裙，端着沾洗的铜盆快步走出了院子。

    眼看着日头西沉，临街的几间铺子都开始打烊，门板叠在一起靠在街巷子的拐角处，吾老估摸着今天是没有代写文书的了，把那笔墨纸砚幡子桌台都一一归拢。“老先生可能代写家书？”刚说要收，又来生意。抬眼看去，来人一身利索短打扮，看样像是个大户人家的干练丫头。“自然自然，不知姑娘写短写长，二十字一文，童叟无欺。”重新摆开文房，润了润笔“姑娘请说”吾老一面细听来人细语一面提笔“铜镜吾姊芳鉴······”

    直到华灯初上，才收笔，那姑娘又花了十个钱买了竹信筒，细细封好，仔细打听了信客路途将信寄在吾老处等信客每月初一十五来收取，二十文的路费也早早付好。吾老摇摇头，看信内容，家家有本难念的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