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三苏城外的鞍南山鞍南庙在方圆百里是出了名的灵验，每年三春时节善男信女都会从十里八村赶来许愿还愿。

    澄兴十三年正是那杏花初落，杨柳轻摇的仲春时节，鞍南山门下有一条绰水河，往来画舫之上时时可见身着软烟轻罗的妖娆女子，瞻颜顾步之间不知惹得岸边青骢马上的少年郎几多情愁，再看逶迤的登山石阶上信徒摩肩擦踵，远处望来烛火通明香烟蒸腾。

    盘山小道上古木参天，还没有蒸腾的露水使人行在其中毛骨一淸，一顶素色小轿缓慢平稳的行着。“张二、老邢头你们脚下稳着点，夫人经不得颠。”说话的是叶家大夫人的陪嫁丫头铜铃。“晓得，晓得！铜铃你就放心吧。”一路无话，只轿里偶尔传来女子的轻咳声，铜铃不时掀开看帘，“少夫人，山上寒，一会进了寺就好，您把棉披穿严实了。”轿里人只是点点头没有出声，铜铃放下看帘掖严实了，背下里叹了口气。

    少夫人姓叶，闺名婉蕊，是当朝翰林叶清均叶老大人的嫡出女儿，排行第九。为何会远嫁到三苏城鞍南镇里富商杜家独子，这种大户人家的秘辛她不是家生奴才，是叶九小姐成婚前一个月买来的陪嫁丫头，私下里虽也猜想一番，内情如何无人知晓。鞍南杜家三代单传，叶九小姐的夫婿正是如今杜家的少爷杜崇暄，是个方圆百里出了名的纨绔浪荡子。未进门前通房的丫头仆妇就好几个，更别提那几房妖娆的姬妾，青楼楚馆里有的是他的相好。小叶夫人虽容貌清丽，但自幼口不能言，生性怯弱，杜家岁不曾亏待她，少爷杜崇暄也无爱宠之心，相敬如宾的也算过得去。喜得是去年入冬时小叶夫人终于有了身孕，老爷夫人少爷着实欢喜一番，家里的姬妾也有生产的，惜无男嗣，小叶夫人若是男胎，哪怕日后其他房里再有男丁产下，凭着嫡长子也能立足。

    日近午时，游人多以散去，到了寺中，小沙弥引入客舍，轿夫自去吃茶打盹，铜铃扶着小叶夫人休息片刻便移步到宝殿中拈香礼拜，殿外高槐古柏，苍松蔽日，荫遮曲栏回廊，僧舍钟楼围出的中庭有一尊丈高的白玉卧佛，神貌与其他尊供别有不同，凝视间法鈡声声入耳，小叶夫人心中一动，盈盈拜去，颔首蹙眉，祈祝间一慈眉善目的僧老低念诗号施施然一路走过“繁华自昔谁醒梦，辜负蒲牢百八声。”抬头看时已不见身影唯有那几句低喃回响耳畔，小叶夫人正欲起身，忽然发觉方才跪拜的蒲团上多出一个玉马坠子，那坠子通体温润通透，预料被雕琢成一匹歪首腾蹄子的小马儿状，天真无邪、憨态可掬。铜铃自是讶异，小叶夫人望着僧老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只手语吩咐铜铃把这小佩收好。回去后这事经铜铃一宣扬，大宅里外都知道杜少夫人肚子里是灵童转世，将来是要福贵非凡的。

    十月怀胎，瓜熟蒂落。产房里产婆满头大汗，仆妇丫鬟进进出出忙做一团，杜家少爷也守在家里没出去厮混。产妇口不能言，紧蹙的眉头，忍痛咬破的嘴角和手中绞紧的产绳，她知道这痛已将自己逼到极限，再忍耐一下，再忍耐一下就好，为了那人再忍耐一下就好！在产婆的惊呼中股间胎儿终于娩出。她欣慰至极的放空所有力道轰然仰倒，感觉方才离体的三魂七魄慢慢归位······也人声似乎隔着墙一般听不清楚，在身上擦拭包裹的手也感觉不清楚，眼看产妇就要因累极睡去时，忽然睁大了双眸，急切的寻找着。铜铃明白少夫人眼里的话，只得哽咽着把小小的婴儿从汤盆里洗干净，包在柔软的布兜内抱至少夫人跟前。小小的婴儿正张开粉嫩的小口，捏着小拳头，踢踏着腿脚，尽情的宣泄的不安，然而有泪无声，被囊里双股之间除了男婴的雀儿之外赫然还有一道女婴的秘缝！“不会的，不会的，老天你一定要罚就罚我，为什么要报应在我的孩儿身上？！”虽口不能言，却泪如雨下。

    厅堂里只听的“彭”的一声茶碗被杜少爷掼在靑玉石面上，重重哼了一声，起身就走。杜家二老长叹一气，将早已准备好的赏银打发产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