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凤回到水府，润玉已经睡了，他站在床头凝望润玉安静的睡颜，脑海里全是白日里鎏英急切的话语。

    “天帝已经知晓你的消息，父王让我立刻带你离开此地 ！”

    他出入水府，除开结界，几乎不动用灵力。平时事事亲力亲为，细细掩盖周身气息，都是为了躲避天界追捕，好多偷几日与润玉的相处时光。只是还不够，是他的修为还不够、是他的本事还不够，现在追兵已至。

    玄凤叹出口气，视线依旧舍不得从润玉脸上移开，他暗暗启唇默念润玉的名字。今晚他就要走，鎏英落身凡间亲自来寻，说明时间已经拖不得了。

    又站了会儿，玄凤将润玉眉眼仔细描摹一遍，牢牢记在心底，方抬手掐诀，灵力顺着他指尖进入润玉记忆，将这段有他的时光，尽数抹去。

    眼下局势错综复杂，润玉对自己的事知之越少越安全，天帝若是问不到他最好，若是问到了也探查不出什么。

    睡梦中的润玉似有所感，不安地皱了下眉，喃喃地想要翻身。玄凤心下一惊，唯恐润玉醒过来截断灵力，再伤了他自己，连忙收手下了个昏睡诀。看润玉又陷入沉眠，他还有一段记忆留着，玄凤却心头酸涩，怎么也提不起第二次手。

    罢了，这么一小段，也起不了什么作用。玄凤反手封印住那最后零星的记忆，转身大步走出屋子。

    他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

    结界外鎏英焦急地来回渡步，她不眠不休数日，总算快天界一步寻到玄凤，眼看天界也要找过来了，她怎么能不急！

    面前结界波纹一闪，鎏英抬头望去，见玄凤面沉入水走出来，顾不得说话一把抓住他肩，二人化为一道流光，飞速往魔界而去。

    而天蒙蒙亮时，天帝派下的追兵也落到了此处，鎏英留下的魔气几乎快要消散，他们修为未及，没能注意到，反倒是水府的结界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这是什么结界？”

    领头的天兵入职多年，扫了他一眼道：“这是水府的结界，水神上仙与风神上仙当年亲自布下，送了他们独子做礼物，没想到我们都追到这了。”

    “这样啊，既然是合二位上仙之力所布，那魔物应该也没那么大本事能进去，我们...我们还要找吗？”

    领头人想了想，这事既是天帝再三吩咐隐秘行事，断不能去惊扰上仙，何况小兵说的也有道理，魔物已伤，又怎么进的去上仙所布的结界。

    “不必了，便在周围仔细找一找，若是没有就离开罢。”

    第5章

    鎏英带着玄凤落入魔界一处偏僻的别院，屋内陈设简陋，但也备齐了日常起居之物。

    鎏英见玄凤目光扫过四周，不太好意思地低了低头，歉声道：“事发紧急，之前居所已不能再住，父王命我焚毁。仓促之下寻到此地，委屈凤兄了。”

    “你言重了，这些年来多亏你和卞城主尽力护我，能得此处暂避，已是感激不尽。”

    鎏英还有要事在身，与玄凤言语了两句，便离开了。不过一会儿，收到爱女回禀的卞城王匆匆赶来，见到背对站在院里，全身被黑袍覆盖的玄凤，眸光闪了闪，恭敬唤他：“殿下。”

    玄凤慢慢转过身，掩在兜帽下的脸抬起，卞城王与他淬了冰似的双目正对，忍不住背脊一寒，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玄凤这一趟落难回来，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卞城主。”见到卞城王。玄凤眼神不再那么冷，微微低头行了一礼，真心实意道：“又蒙尊驾出手相助，玄凤感激不尽。”

    卞城王摇摇头，他对这只落难的凤凰着实心疼，天家不公，降罪幼子，可稚子何辜？从襁褓中开始便注定日日躲藏，见不得光，整日沉浸在朝夕不保的恐惧中，靠着他人微薄相助艰难长过幼体。好不容易熬到凤凰涅槃，又遭亲父暗算，九死一生。当中酸楚，他这个见玄凤长大的长辈，只有心疼，何受感激。

    卞城王拉着玄凤坐下，“天帝一直在追寻着殿下的下落，也只能让殿下暂时避居在此了。”

    天界紧咬不放，魔界也是危险重重，卞城王要在极短时间内掩人耳目，扫去痕迹，妥帖安排好一切，定是耗费了大量心思，玄凤知晓当中困难，可他现在身无一物，无以为报，只能再承一恩，沉声道：“玄凤实在过意不去，这份人情，是我欠尊驾的。”

    卞城王心疼他，不欲再提这个话题，转而说起眼下情况。

    “现在天帝定是觉得你涅槃之后会实力大增，必不可能善罢甘休，殿下与天界又有何打算？”

    玄凤想起他刚刚出生，尚从一只幼鸟化为人身，父帝笑着将他抱在怀里哄逗，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多感受这个温暖的怀抱，父帝便被叫走，回来后声如雷霆，大声喝令：“此子生怀灭日之罪，天生乖戾悖逆！责令其，压入魔界，此生不得再入神籍！”

    他听见母神的抽泣，凄凄哀求、厉声责问，都没让他的父帝回心转意。

    他被送走了，接着他开始了逃难般的噩梦生活。

    泥人且有三分土性，玄凤凭着记忆里那个短暂的怀抱，从前再绝望时也没有想过报复。但现在，仅给予他一个怀抱的人已对他存了必杀之心，而他自己，也有了舍弃不了的人。

    与此同时，天界紫方云宫内，荼姚收到奇鸢带回的消息，玄凤已被卞城王寻回魔界，妥善安置，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她曾因那支冰凌去质问过天帝，反被太微怒声呵斥，让她不要再管。荼姚一腔恼怒，却因身份地位悬殊而无可奈何，最后拂袖而去，两人弄了个不欢而散。

    她想了想对，对还站在下方的奇鸢道：“最近让他安心修养，外界不平，别再出魔界了。”

    奇鸢领命退下，荼姚却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不确定玄凤是否会乖乖听他的话。

    玄凤得了她母神的叮嘱，不甚在意的点点头。待奇鸢离开后，翻出绘本开始细细描画。笔落之后，绘本上多添了一双并不好看的交颈鸳鸯。他盯着自己画看了会儿，叹口气往前翻了两页，露出润玉送他的那副画像。

    对比他拙劣不堪的画工，润玉的丹青着实养眼许多。

    玄凤指腹轻轻摩挲着画纸，思绪却飞到了他与润玉同在洞庭湖畔赏景漫步的时光。

    那日他们在湖面上见到了一对鸳鸯，那双鸳鸯在湖中紧挨着游了一圈，而后上岸卧在一块石上，互相整理羽毛。润玉看着它们交颈而眠，目光移到他身上半会儿，又转了回去，只是口中朗朗念道：“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玄凤瞬间悟到其中意思，险些控制不住把润玉拉进怀里好好揉抱。

    而现在，这些美好的回忆都只存于他的心底，润玉已经不会再记得了。玄凤不知何时微微翘起的唇角瞬间拉平，他猛地合上绘本，闭眼不敢再想。

    天界

    旭凤刚换了身衣服从栖梧宫出来，了听便来报，天帝要见他。旭凤去紫微宫的路上还在思索，平常没什么大事，他那父帝是不唤他的，要有些别的公事，说也是在大殿说了，这一次却把他叫去了自己寝宫，着实怪异。

    旭凤年纪一到就领了火神一职，驻守忘川边界，或是在校场练兵，少有回天界的时候。不过他确实骁勇善战，比起天界朝堂上言语间的你来我往，战场上刀枪拼杀更得他心。如今他想在这短短一路揣摩出他父帝心思，却是万万没这本事的。

    直到进了紫微宫，见到太微，旭凤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他恭恭敬敬行上礼，“儿臣拜见父帝。”

    太微见到这个越发出挑的儿子，眼中流出一缕赞许的神色，温声道：“旭凤，过些时日，水神的长子会到我们天界来，记得要下张拜帖，莫要失了礼数。”

    旭凤愣了愣，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份差事，水神长子他是听说过的，幼时住在洛湘府不常在天界走动，成年后更是踪迹飘忽，人影都摸不着。但就是这么个见都没见过的人，却是与他定下过婚约的人。

    旭凤迟迟没有回话，太微眉头皱了皱，嗓音隐隐透出不悦：“旭凤？”

    “是，父帝，儿臣明白了。”

    旭凤本来是有些不愿意的，但太微之意不可忤逆，他想着先见一见这个水神长子也好。反正互不认识，他不乐意这门亲事，难道同样没见过他的水神长子能乐意？

    而刚与太微对弈彻谈过的水神洛霖则到了水府之外。

    他曾一拖再拖这门亲事，太微在想些什么，他多少能猜到一二。最起先，婚约是定给他的长子与太微的长女的，只是没想到荼姚产下的是儿子。

    洛霖以为这门婚约会就此取消，没想到太微不改其意，只是把女改成了儿，就这样凑成了旭凤与润玉的婚事。为了他手下的八方水域，太微可是真能舍！

    太微可以为了尊位权利卖儿，他洛霖可不行，只是现在润玉也到了晋封上仙的时候，他迟早要上天面见太微。与其到时候对着众神谈及此事，倒不如先应下来，接润玉上天住一段时间，看看润玉心意再说。

    洛霖进了水府，远远看见润玉一人独坐在院里，手中捧着棋罐，一粒粒将棋子摆到棋盘内。棋子落声清脆，时有间断，洛霖走近才看清，润玉似乎神思不属，手中在摆子，眼神却常常游离。

    “玉儿。”

    润玉抬起头望过来，洛霖这才发现，他神色疲惫，像是多日未曾好好休息一般。

    第6章

    洛霖带润玉回到天界，风神临秀听闻儿子回来，拉着润玉到一间精心布置过的屋前，握着他手笑吟吟道：“这间屋子，都是你爹爹为你准备的。想着你晋升了上仙，在天界也该有自己的住处。”

    润玉看着屋景布置，处处有临秀手笔，他拍了拍临秀握着自己的手，难得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多谢娘亲，我很喜欢。但是娘亲怎么将功劳全推给了爹爹？玉儿明明在这感受到了浓厚的风灵，难不成洛湘府还有第二个风神？”

    “你这孩子。”临秀失笑，抬手摸了摸润玉的脸，秀眉又缓缓蹙了起来。“脸色怎的这般差，你爹爹说你遇见了一位梦中人，日日不得安眠，可是真的？”

    润玉不想临秀担忧，侧首轻轻蹭了蹭那柔软的掌心，柔声宽慰，“无碍的，娘亲。是我心中好奇，总想弄明白他是谁，才会扰了睡眠。”

    “你从小思虑颇多，有些什么也不愿意说出来。”临秀轻轻叹口气，又不舍得苛责润玉，“既然是梦中人，缘来缘去，说不定有一日便会遇见。你可静静等缘来，别再为他伤了身子。”

    润玉流露出几分思索神色，片刻转逝，他点点头又握了握临秀柔软温暖的手，“娘亲，玉儿知道了。”

    临秀看天色已晚，催促润玉回房休息，母子之间的体己话可以留到明天再说。润玉依言回了屋子，不多时便熄了灯。

    临秀在原地站了会儿，正要回去就和走来的洛霖碰个正着，洛霖望了望她身后，问：“玉儿呢？”

    临秀指了指身后陷入黑暗的屋子，压低声音，“这会儿，应该睡着了吧。”

    洛霖想起白日里润玉那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道早些休息也是好的，他点点头，携着临秀两人款款而去。

    而才入梦不久的润玉，果然又见到了那个模糊的梦中人。

    那个人全身晕在光团里，又隔着层层迷雾，无论他怎么急切地伸手想要靠近，都不能够着分毫，更别提看清面容。

    润玉只知道那是个身姿挺拔的男人，面上似乎带着笑，用饱含深情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呼唤他。

    “润玉——”

    第二日，润玉上九霄云殿面见太微，因水神风神尚在其位，而太微本意也并非册封润玉上仙之位，只想将人留在天界，好多给旭凤创造些机会。

    他手里空缺位置中，还有司夜之神一职，只负责夜里布星，平时清闲惬意。这个职位关系浩瀚星辰，人间运势，但天道掌控下，星辰之轨也只是既定之道。是个说大也大，说小也小的上仙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