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位置给润玉是最好不过的了，传出去是堂堂运握星辰的上仙，不落水神风神面子，当起职，又轻松自在，不受约束。

    润玉暂领夜神一职，待缘机仙子挑下良日，润玉下劫历练过后，归为便可正式封为上仙。

    殿上众神听到太微降旨，顿时交头接耳起来，打探的目光隐晦地落到大殿中央的润玉身上，又扫过一旁站着的水神风神。

    在天界混久了，特别是呆在太微与荼姚这种不好相与的统治者手下，早个个都修成了人精。

    有些说这是太微在给水神风神难堪，让润玉去当这么个昼夜交替见不着人的苦差。

    也有说帝心难测，谁又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呢。

    不过他们倒是对润玉的印象出奇统一。不论高座上太微与荼姚说什么，是赞是夸，这个一身白衣的水神长子都挺直脊背站着，微微垂头，面上挂着柔和的笑，一一应承下来。

    太微等润玉恭顺的领了夜神之位后，侧头与荼姚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赞许满意之色。太微对润玉很满意，但对旭凤就很不满意了。他在座下众仙中扫过，旭凤果然不在，想也知道是为了躲避水神长子，借口去校场练兵了。

    不过太微现在也不急，润玉人在天界，他们总有一日会遇上。这门亲事跑不了，他也不会让这门亲事跑了。

    如太微所料，旭凤早就知道今天大殿之上会有水神一家，他在校场也能得到消息，他未婚……妻？旭凤姑且在心里这么称呼润玉。

    据说是个风骨非常的人，莫说长相是一等一的，周身气度更是出尘绝伦。

    旭凤听了不置可否，在得知太微给了他个夜神职位后，便成了嗤之以鼻。在他看来，司夜之神不过是天界一个可有可无的职位，不然也不会空缺了这么久不见有人顶上。拿着这么个闲职，他的未婚妻能有多“出尘绝伦”？

    旭凤这么想着，并顺手一把推开身边还在聒噪的士兵。

    “看你们传的这么真，怎么，你们亲眼见过？有这乱传还不快点起来继续练！”

    平常旭凤是从来不管他们休息时闲聊什么的，今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脾气一下那么大！明明时间还不到但也不敢反抗的众士兵委委屈屈，但他们也不敢说，更不敢问，只能老老实实回去练。

    旭凤在校场躲了几日，终究还得回天界，他拖到校场空无一人，夜色浓厚之时，倒不是怕撞见谁，而是下意识的想避开。

    怎么偷偷摸摸和贼一样。旭凤不禁自嘲一句，他想起早几日写好的拜帖还放在栖梧宫的桌案上，洛湘府被他拖着一直没去拜见。这般失礼数的行为，要是让父帝知道，免不了一顿狠狠责罚。

    旭凤心头烦闷睡不着，干脆在换了便服随处走动好散散心，他想的出神，脚下没有目的地，渐渐往人迹稀少的北天门走去。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布星台之外。

    前方有细微的脚步声传来，旭凤下意识抬头看去，先瞧见的是一片白色飘起的衣角。接着那个人从阴影下走出来，玉白的广袖宽袍，夜风吹起他披着的外纱，他拢袖去压，反倒显出一截被白织腰带缚着的纤纤细腰。

    那人似乎也没料到深更半夜会有个人站在这，脚步猛的顿住，旭凤没听他发出声响，却敏锐地看见他似乎小小地后退了一步。

    “你……”

    旭凤见他表情不变，一双透亮的眼睛却微微瞪大，里头带着些许疑惑打量，只是这些情绪很快被主人藏好，恢复出柔软色彩。

    “见过仙上，适才大意，不察仙上神迹，还望仙上见谅。”

    面前的人微敛眼睑，姿态舒和，站在原地冲他行了一礼。

    旭凤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开合的薄唇看，等它不吐声了，又转回到脸上，最后在对方愈发不安的眼神中，扫视了他全身。

    润玉正兀自不安，不明白这人怎么不吭声，反倒板着长脸直直瞪着自己看，就听见对方开口。

    “我怎么没见过你？”

    润玉虽然被旭凤打探的目光弄得略有不适，但依旧礼数周到答道：“小仙表字润玉，是个夜里当值的散仙。”

    旭凤须臾间想起了他那个未婚妻，同是夜里当值，同是没有见过，会不会……他心脏砰砰跳的飞快，面上却绷住了神色，只是那双眼睛又不由自主盯着润玉看个没完。

    润玉莫名又被赤裸裸的目光盯了许久，旭凤是上过战场身染杀伐血气的人，他的视线总是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气势的。润玉被他看着久了，再从容不迫的姿态也难免显出些僵硬。他始终不见旭凤说话，心里打鼓，不愿再久呆，便尴尬地扯出一抹笑，继续说：“天快亮了，那润玉就先告退了。”

    旭凤本来见着他笑，眼神一下被勾了过去，但下一秒看见润玉稍显僵硬的站姿，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失礼。他点点头，看润玉从他面前走过，步伐微微加快，稍显瘦弱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转角。

    润玉……

    旭凤反复默念着这个名字，忽然迫切想要知道润玉的真实身份。

    第7章

    润玉尚在疑惑这个偶遇的上仙是何人，但很快这个问题又被他放去了一边。他初到天界不久，仙神众多，难免有不认识的，脾气怪的也很正常。

    而旭凤不一样，他匆匆回了栖梧宫，不等燎原君行礼，便急道：“你去查一查，一个叫润玉的散仙。”

    燎原君少见他家火神大人这么紧迫的模样，连忙领命下去，等到出了门才恍惚想起，这名字怎么那么耳熟？不是那个新来的夜神吗？

    旭凤在屋里转了好几圈，好在近来天界没什么大事，水神长子新封夜神算是个能说上两天的大话题了，何况润玉表象不差，待人接物面面俱到，燎原君没花多少工夫就带了一叠消息回来。

    一见到燎原君回来，旭凤勉他再行礼，直接问道：“查的可有眉目了？”

    “启禀殿下，润玉仙上便是近日新封的夜神。”

    旭凤听见自己心头咚的一声，一直惦念的想法与得来的消息瞬间契合，嘴角忍不住上翘。

    燎原君看旭凤的表情，仿佛知道了什么，赶紧继续说下去：“他是水神与风神的长子，听说现住在洛湘府内。”

    旭凤摆摆手，彻底乐开了花。

    前几天是不是还有个人为了这纸婚约而愁眉苦脸，心烦意乱的？

    旭凤伸手拿过桌边的拜帖，脑海里蓦然浮现出那截惊鸿一瞥的腰身，还有润玉盈盈带笑的眼眸。他很不要脸的在心里否认，不，前几天那个人不是我。

    “燎原，准备一下，我天亮就要去洛湘府拜见一趟。”

    燎原看了看旭凤手里被打开的拜帖，表情有点怪异，上次写的时候明明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来着？他没敢多嘴，领命出去准备拜礼。

    火神旭凤突然一早要来拜访，洛霖与临秀都大感意外，不过洛霖转念一想也明白了，太微多次与自己提及婚事，如此迫不及待，又怎么会不先知会旭凤。只是当日大殿上没见到人，这么多天来也听闻火神呆在校场不欲返回天界，洛霖猜也知道旭凤是对这门亲事异常不满，今天前来拜访，恐怕也是一拖再拖下，无可奈何，来走个过场。

    洛霖既觉旭凤无意，便也淡了告诉润玉有这门亲事的心思，他独自去了会客厅，想旭凤也是明白的，二人面上走一个过场就够了。

    只是没想到，洛霖失策了。

    旭凤送了一大堆拜礼，言辞之中皆是对延误拜访的歉意，只字不提婚约之事。洛霖还没弄懂他是何意，就听旭凤直言道：“不知润玉可在府内？我想……见见他。”

    洛霖眨了眨眼，张嘴欲说他还在睡，却见旭凤满目恳切，想了想道：“玉儿布星归来说是乏了，也不知现下是否起身，殿下可稍作休息，我去唤他过来。”

    “不必了！”旭凤怕惊扰润玉休息，又实在想见他一面，犹豫了下说：“布星劳累，就让润玉多睡会儿，我可否亲自过去见他？”

    洛霖沉吟半晌，看旭凤确实真心实意，虽然不知道旭凤怎么态度突然转变，但还是指了路让他自己过去寻。

    旭凤本打算在屋外看看，要是润玉没起他便算了，只是没想到刚进院子，就看见院中石山小池旁，润玉坐在一块矮石上，鞋袜放在一边，露着双腿浸在池子里。他一手支着脑袋，双目闭起呼吸平缓，显然是泡着脚就睡过去了。

    这方小景是风神亲手布下，池里淬了水神的水灵，池中物则以风神之灵养之，对于他们的血脉孩儿来说，是最爱亲近的舒适之地。故润玉非常喜欢呆在这个池子边放松，时常在池子里泡着泡着就睡过去了。

    只是平常无人来打扰他，今天却让旭凤瞧了个正着。

    旭凤放轻步伐走过去，池水清澈，他看见润玉白皙漂亮的双脚踩在水中，随着几尾小鱼游走的水波轻轻晃动。有一条擦着那细瘦的脚踝游过，旭凤忍不住顺着往上看去，白生生的一截小腿明晃晃暴露在他眼前。

    他很无耻地盯了半天才把目光撕下来。

    旭凤靠近轻声喊：“润玉。”

    润玉皱了下眉，他发觉今日梦中人喊他的声音异常清晰。他不由自主走近一步，就见那层遮挡的迷雾流动起来，像是要散开去。

    “润玉。”

    润玉下意识应了声，那团笼罩着梦中人的白光闪了闪，隐隐收缩。润玉伸手去够，阻挡他的力量依旧在，但他不知怎么，就觉得今日是个机会，抓住这个机会，他就能看见这个梦中人的真面目。

    “润玉。”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并且离他更近了。

    “我在，你别走，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润玉无措地前倾身体，艰难地朝前靠近，就差一点儿，他就能碰到这个人。

    “润玉。”

    润玉咬着下唇，踮起脚用力向前一扑，紧紧抓住梦中人的肩，刹那间光华散去，迷雾消弭，梦中人再无遮挡，眉目清晰地出现在他面前。

    同一时间，润玉猛地睁开眼，他下意识手中去抓，掌心触碰到一片温热的东西，真让他抓着了什么。

    润玉恍恍然扭头，对上一双带笑的凤眼，和梦中人同样的凤眼。他张了张嘴，吐出一个自己都听不分明的字，“……凤。”

    “润玉？”旭凤看了看还被润玉紧抓不放的手，见他满目惶然，嘴唇开开合合，一副没清醒的模样，以为他是做噩梦了，连忙接着唤他，“你说什么？”

    润玉被他一问，终于清醒过来，他梦中记忆还在，结果一睁眼就看到一张与梦中人一模一样的脸，心思不可谓不复杂。再一低头，瞧见他还紧紧抓着人家的手，更为惊讶，想起惊醒时那没着没落的一抓，他连忙松开手，尤为尴尬地快速道：“方才润玉不甚清醒，多有冒犯仙上，还请见谅。”

    他说完才觉脚下有异，想起昨夜小憩，原来又不知不觉睡过去，外人面前，不便于擦干再穿鞋袜。润玉飞快掐了个诀，双腿离开水中时，蓝光流转，落地已是穿着妥帖的模样。

    旭凤还有点可惜，只是他也知晓，自己从昨晚开始就是一副傻蠢的呆头鸟模样，这会儿万万不能再添一个登徒子的称号了。他退开一些，给润玉留出个舒适的距离，郑重地对润玉抱拳施礼。

    “火神旭凤，昨夜布星台外初见润玉仙上，小神心中忧思外物，对润玉仙上多有冒犯之处，今日特来赔罪。”

    “原来是火神殿下，常闻殿下驻守忘川，骁勇善战，昨夜是润玉眼拙不识，请殿下不必往心里去。”

    润玉一板一眼客套着，旭凤心知他还没放下戒备，笑了下不再拿腔作势，放下手随意地往旁边一坐，“你这么客气，明明是我的错，你这么说我倒更过意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