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朗星稀,染千柔靠在院中的大树旁静静坐着,尽管已逃出锁云亭五日,尽管对白千烈的思念每日愈胜,但她却一次也没有碰过那个楚渊几乎搭上性命才偷出来的酒碗。
记得在很久以前,当染千柔还是一个只知喊打喊杀的小霸王的时候,白千烈便时常抱着她躺在自家花海里看星星。说来也奇怪,一向没什么耐心的染千柔却觉得那是一天当中最快乐的时光。
只是如今的她,身后倚靠的不再是那个熟悉的人,而是一棵冰冷的槐树。
“又坐这儿发呆呢?”楚渊披着衣服慢慢走了过来,步伐依旧有些踉跄。
见染千柔不作声,楚渊便静静地和她并肩坐下,心想若能如此相依相伴一同从天光乍破走到暮雪白头,那便是上天于他最好的恩赐了。
沉默了许久,染千柔有些恍惚的开口:“如果我在夏柔之前遇见他,那么结局会是怎样……”
楚渊不禁苦笑,这个问题他也曾问过自己,若是他先一步识得染千柔,那么此刻定会是花前月下暮雪轻歌,而不是两个伤心人相互疗伤了吧。
沉吟片刻,楚渊做出了一个影响自己一生的决定,他一直觉得自己并不算是一个高尚的人,但面对染千柔那般黯淡的眼神,他情愿放弃一切来成全她。
“肉球儿,其实有一个方法可以让你回到过去,在夏柔出现以前接触到白千烈,只是有些风险,不知你是否愿意一试?”
染千柔一愣,转而屏息凝视着楚渊,小鸡啄米般拼命地点头。
见她的眼中又恢复了神采,楚渊不禁心头一暖,认真道:“传说白鸾的那个酒碗还有一个神奇的功用,便是饮下碗中之酒即可使魂魄脱离肉体,去到心中最想去的地方,无论过去未来,只要信念坚定便不会有阻碍。只是……在这段时间内身体会呈假死状态,而且我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召回灵魂,换句话说,这一去也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还没等楚渊把话说完,染千柔便激动地蹦了起来,连声道:“好,好,咱们现在就开始吧。”
吃力地撑着树干站起身来,楚渊宠溺地抬手摸了摸染千柔的头顶:“但你可曾想过,若回到了三百年前却依旧得不到他的心,那又当如何?”
染千柔倔强地抬起头,一字一顿道:“至少我努力过了,便再没有遗憾。”
次日早饭时,屋内格外安静,楚渊知道也许这就是他们最后的诀别了,于是格外珍惜每一分每一刻,深邃的眸子始终直勾勾地盯着染千柔,一寸也不愿挪开。
“真的想好了么?”将胭脂色酒碗盛满琼液,楚渊的声音很低,像是在祈求她不要走一样,但这个希望是自己给她的,现在又如何开口挽留。
“嗯。”染千柔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再受伤了。”
楚渊缓缓点头,将酒碗递入染千柔手中,勉强挤出一个干涩的微笑道:“放心吧,我会一直照看你的身体……等你回来。”
昂首饮下碗中之酒,染千柔突然感觉到一个温暖的@ 怀抱将她紧紧拥住,眼前的景物渐渐迷离起来,楚渊的声音也变得有些飘渺。
“肉球儿,回来以后……嫁给我好么?”情不自禁地问出这句话,但楚渊心里清楚当自己将这个秘密告诉染千柔之时便注定此生是要守着一具冰冷的身体孤独终老了。
不过这于他来说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天长地久呢?
“好。”天旋地转间,染千柔缓缓露出一个微笑,即是永别,又怎么忍心拒绝他这最后一个愿望。
意识渐渐涣散,染千柔觉得身体很轻,像是沉溺在水中一样。不远处出现一道耀眼的光,光芒中身着一袭素色衣衫的白千烈像往常一样静静地对着她微笑,轻柔地唤着她的名字……
再睁开眼时,染千柔已身处三百年前,抬眼环顾四周,这是一个临山的村落,人烟稀少但青山绿水倒也十分惬意。
低头看了看自己修长的手指以及纤细的腰身,染千柔惊奇的发现此刻她似乎是十岁的样子,身段有些单薄甚至可以说是弱不禁风。抬手触及自己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脸颊,染千柔不由得为这个正值风华便香消玉殒的女子惋惜了一下。
不过现在当务之急是要看看这副身体到底相貌如何,若运气不佳上了个丑八怪的身,那还是不要去吓唬白千烈的好。
迫不及待地跑到河边,染千柔深吸一口气忐忑的低下头去,却被自己的容貌深深地吓了一跳,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
她愕然,却并不是因这张倾城的面容太过美艳,而是这张脸正是那日在酒碗中所见的……夏柔。
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染千柔怔忡地望着河面上倒映出的身影,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渐渐向她靠近也浑然不知。
“喂,看见一个着黑衣束发的男人没有?”来人勒马止步,趾高气昂地质问着染千柔。
这个声音熟悉地像是梦魇般曾无数次出现在染千柔的梦中,染千柔迅速转过头来。
一袭绯色捻金长衫,一头月白长发,白千烈的面容依旧似以往般使人惊艳得舍不得挪开眼,只是此刻的他脸上带着冷漠的疏离以及不可一视的高傲。
想开口唤他的名字,染千柔吃力地动了动唇,却发现已浑身颤抖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泪水在拼命地往外涌。
“哭什么?”白千烈不耐烦地从马背上跳下来,抬手毫不留情地钳住染千柔的下巴。
染千柔的脑中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地紧紧抱住白千烈,想就这样再也再也不要放开。
“你是哑巴?”白千烈漠然地任由她抱着,声音中似乎不带一丝感情。
还没等染千柔回答,白千烈便自顾自地说:“好了,别哭了,一见女人哭我就心烦。”
这样陌生的口吻,这样无所谓的安慰,却在此刻的染千柔心中点燃了一束无比温暖的火焰。
见染千柔依旧拼命地抱着自己不放,白千烈嫌弃地将她推开,转头对身后一袭白衣的白鸾玩味道:“师父,这丫头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你要不要收了她?”
“你若想收便收了,奚落为师作甚?”三百年前的白鸾为人更为清冷,简直像是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使人不寒而栗。
颤抖着动了动唇,染千柔小心翼翼道:“大美人……你还记得我么?”
“嗯?原来你不是哑巴。”白千烈微微蹙起眉,显然对于‘大美人’这个称呼有些不满。
“烈儿,走吧。”勒马转身,白鸾看上去并不喜欢这个柔弱的姑娘,甚至是有些厌烦。
用马鞭拍了拍染千柔的头顶,白千烈露出一个玩世不恭的微笑,也随着白鸾一起扬长而去。
尘土飞扬间,一抹绯色身影渐行渐远,染千柔茫然地向着那个方向拼命地跑,拼命地追逐他。既能重新开始,那么这一次她死也不会再放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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