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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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过去;和中国一样,它也有历史的包袱。跋涉万里,我

    想知道:现代的希腊脏吗?乱吗?人民有气质吗?文化精致吗?从德国、奥

    国,南下到意大利、希腊,经济上,愈南,国民所得愈低,愈南,也愈脏。

    希腊的垃圾比意大利又多了一层。每一棵橄榄树下都有野餐后抛弃的空罐、

    纸袋;海滩上到处是露营的人前一夜留下来的污秽;咬了一半的西瓜招来一

    头一脑的苍蝇,每丛树后大概都有几团排泄的污秽和揉皱的卫生纸,在火辣

    的太阳里蒸腾。

    但希腊的脏也许可以辩白:这些垃圾是每年成千上万的旅客所留下来

    的,不算是希腊人本身的错。一般希腊乡镇倒还算干净。

    手编的羊毛地毯及毛毯是特产之一。美丽的色彩织成协调的图案,凹

    凸不平的结,可以想见葡萄架下劳动的双手。现代的希腊人显然尚未放弃传

    统的乡土艺术,尚未急功近利地去拥抱塑胶和尼龙的世界。

    店主微笑地走近来,只请我进去看看,却不饶舌推销。转身离去时,

    他也许有点失望,却很文雅地说:“没关系,多看几家也好,喜欢再回头。”

    我想起意大利的小贩,不但漫天开价,而且咄咄逼人,相形之下,这些低姿

    态的希腊人显得那么可爱温厚。我一口气买了五条。

    希腊的贩夫走卒,我发觉,也有不俗的气质。泥灰造的房子也许简陋,

    前庭攀爬的绿萌红花,在风里摇曳,却平添几分逸趣。海边的空地,或许没

    钱盖观光饭店,铺上一层鹅卵石,搁上几张旧桌椅,却也成为喝酒赏月的好

    地方。

    在agamemnon 的古城边有个简单的营地,种满了柠檬树。营主人留着

    两撇俾斯麦式的胡子,没受过什么高等教育,也不会任何外国语,却能背上

    几段荷马的《奥德赛》。我们“手谈”投机,同桌喝了几杯酒,他就就着月

    光和柠檬丝丝的清香,敲着桌子大声唱起歌来。唱了一个晚上。

    在一条荒野路上,一个古稀老头骑头灰驴子摇摇晃晃而来,看见我们,

    骨碌溜下驴背,过来搭讪,比手划脚的,还带股刺鼻的酒味。华德被逼着读

    过九年的古希腊文,现在正派上用场。大概老头要我们到他的橄榄园里去吃

    晚饭。我们不能赴约,他倒也不在意,摇摇摆摆又跨上驴子,一转身却听“碰”

    的一声,驴子把老头摔个四脚朝天,一头的灰。赶忙扶他起来.他也不在意;

    醉态可掬的,亲了亲灰驴的大眼睛,又摇摇晃晃挣扎上去,对我们挥挥手,

    蹄声嘀帝哒哒,消失在野路尽头。

    裸泳的人看过希腊的山水,才恍然大悟它为什么有那样的神话:也只

    有这么神秘、这么粗犷原始的山水,才孕育得出那么出神入化的想象。烟雾

    蒙蒙的山从广邈的海面陡然升起,不见山的面貌。山却更显得深不可侧。嶙

    峋的山峰切向海面,形成无数个幽隐的岩岸,岩岸中的水特别清澈,成为裸

    泳的天堂。

    在鹅卵石上铺着睡袋,傍着海水和满天摇摇欲坠的星子而眠。清晨醒

    来,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海里浮沉。光着身子涉进水里,成群结队,花花

    绿绿的鱼也赤裸地在水里游荡。四周只有天、水、鱼与长着青苔的岸石。水,

    温柔而清凉。

    几个没穿衣服的人坐在石头上聊聊天,都是来自雅典的年轻医生;既

    是知识分子,我就问个知识分子的问题:“希腊沦落过那么多次,又受土耳

    其统治四百年,文化和种族都变了很多——你们还自认是苏格拉底的后代

    吗?”李奥是精神科医生,有一头漂亮的黑发,他说:“希腊政府和一些老

    学究当然坚持我们是苏格拉底直接下的蛋——”他抽了口烟。

    “可是谁在乎呢?古希腊的成就是古希腊人的光荣,我们若不是他们的

    子孙,当然沾不了光;说我们是他们的后代,又怎么样呢?我们凭什么拿祖

    宗的成就来沾沾自喜?现代的希腊人若要骄傲,就必须靠他自己的努力,以

    他自己现在的成就而骄傲;硬攀着祖宗的光荣未免太没出息——老实说,我

    真不在乎我是谁的后代? .”安格拉是妇科医生,笑起来很有苏菲亚罗兰的

    韵味。她转过来问我:“你们中国人呢?”中国人吗?我不能说,我离家太

    久了,正要回去看看。

    原载一九八四年四月十九日《美国世界日报》

    传递这把火

    龙应台是的,《野火集》出版成书了。

    去年十一月,匆匆写下《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投给毫无渊源的中

    国时报;原是不经心掷出的一点星星之火,却烧出燎原的《野火集》来。

    燎原,因为往往文章一出现——譬如《生了梅毒的母亲》、《幼稚园大

    学》、《不会‘闹事’的一代》——就有大学生拿到布告栏上去张贴,就有读

    者剪下个三两份寄给远方的朋友,嘱咐朋友寄给朋友;中学者师复印几十份

    作为公民课的讨论教材,社区团体复印几百份四处散发,我的邮箱里一把一

    把读者来信? .短短的一年中,这个专栏确实像一缕一缕野火向四方奔窜燃

    烧起来。

    可是,《野火集》并没有什么了不起。这只是一个社会批评,一个不戴

    面具,不裹糖衣的社会批评。一般作者比较小心地守着中国的人生哲学:“得

    饶人处且饶人”、“退一步海阔天空”、“温良恭俭让”等等,写出来的批评就

    比较客气缓和,或者点到为止。谈教育缺失之前,最好先说“三十年来台湾

    教育突飞猛晋”。指责行政错误之前,先要婉转地说,“三十年来,安和乐利,

    国泰民安,领导英明? .”。行文中间不能忘记强调自己爱乡爱人爱民的坚

    定立场,强调自己虽然批评,却不是恶意攻讦,“别有用心”;最后,还要解

    释“良药苦口”,请大家“包涵包涵”。

    这就是一个四平八稳、温柔敦厚的批评,不伤和气,不损自尊,不招

    怨恨。《野火集》却很苦很猛,因为我不喜欢糖衣,更不耐烦戴着面具看事

    情、谈问题。习惯甜食的人觉得《野火集》难以下咽;对糖衣厌烦的人却觉

    得它重重的苦味清新振奋。

    赞美“野火”的人说它“过瘾”——不怕得罪人,“敢讲话”。我没有

    三头六臂,得罪了人照样要付出代价;写了《野火集》的代价大概是:这一

    辈子不会有人请我“学而优则仕”出来作官了,可是古人不是说“无欲则刚”

    吗?既然没有作官的欲,这个代价或许也无所谓吧!至于“敢讲话”三个字,

    与其说是对我的赞美,不如说是对我们这个社会的讽刺与指责——在一个自

    称民主开放的社会里,为什么“敢讲话”是一个特殊的美德?它不是人人都

    有的权利吗?对一个健康人,你拧拧他的手臂、掐掐他的腿,他不会起什么

    激烈的反应。相反的,一个皮肤有病的——不管是蜜蜂叮咬的红肿,病菌感

    染的毒瘤,或刀割的淌血的伤口——只要用手指轻轻一触就可能引起他全身

    的ji挛。台湾如果是个真正开放的社会,什么问题都可以面对,任何事情都

    可以讨论,人人都可以据理争辩,那么《野火集》再怎么“勇敢”也只是众

    多火炬之一,不会引起特别的瞩目。是因为我们的社会有特别多的禁忌——

    碰不得的敏感肿块,“野火”才显得突出。

    而《野火集》究竟又碰了什么碰不得的敏感事呢?有些小学用经费去

    建伟人铜像,却没有钱修建厕所,使孩子整日憋尿;我说,厕所比伟人铜像

    重要;这是敏感问题吗?政府若失信于民,我说,人民要有勇气兴讼,“对

    立”也是民主的权利。这个观众“危险”吗?如果我们不把台湾真正当家,

    继续抱着临时落脚的心态,我说,那么环境与教育这种百年大计的问题就永

    远不会做好,这个说法是禁忌吗?许多人用“拍案叫好”这个辞来描述读《野

    火集》的感觉。可是我承受着相当的压力,冒着所谓“出毛病”的风险,难

    道只是为了给读者在吃烧饼油条之余一点情绪上的快感?快感过了之后呢?

    鼓掌的人是否会进一步思索比发泄情绪更重要的问题本体:我们这个号称自

    由开放的社会为什么有一身敏感发红的肿块?这样一个社会是不是个健康的

    社会?那些红肿是怎么造成的?如果那些敏感带永远不许碰,又是否有医治

    的可能?不,我写“野火”,不是为了哗众取宠;群众的“宠”盲目而肤浅,

    我不稀罕。我所寄望投诉的,是个拒绝受“哗”之众,是个有深省与批判能

    力的众。人,和乌龟一样,背着巨大的壳。乌龟的壳是身体上的限制,人的

    壳,却是他观念上的框框。乌龟不以背上的负担为苦,人,也往往对自己的

    受限视若不见。但人毕竟不是乌龟,他是个能思考的动物,一旦对那个束缚

    的壳发生怀疑,就有突破创新的智慧与能力。如果说《野火集》对这个社会

    有所要求,大概就在要求重新审视背上那个习以为常、见怪不怪的观念的壳。

    不敢置疑、不懂得置疑是一种心灵的残障;用任何方式——不管是政

    治手段或教育方式,不管是有意或无心——去禁止置疑、阻碍思考,就是制

    造心灵的残障。《野火集》所逼问的是一个冷酷的问题:我们,是不是一个

    残障的民族?写“野火”有沮丧的时候,当某些人说要扑灭野火,当一些报

    纸宣称要“围剿”龙应台,当有人每天来一张明信片,上面固定的三行字:

    “你是卖国叛徒!中华文化万岁!

    中华民国万岁!”当小团体试图在我头上加上各式各样的“帽子”? .

    沮丧之后,又不禁莞尔:难道执笔之初竟然不知道这是必然的反弹?哪一个

    社会是在没有阻力与摩擦的情况下往前行进的?不也正因为台湾还有这样不

    容异己的守旧势力,“野火”才有写的必要?写《野火集》更有快乐的时候。

    当大学生来信说他们如何在宿舍里争辩“野火”所引发的问题,当号称“保

    守”的警官学校或军队里的青年告诉我他们如何讨论“野火”所激起的观念,

    当扶轮社的成功生意人说他们如何把一篇篇文章散发出去,当一小时赚廿元

    的女工、自称“没什么学问”的家庭主妇、为人洗油烟机的水电工,来信说

    他如何开始观察这个社会、思索从来没想过的现象。尤其是,当退伍军人写

    着:对,我们要有不同的声音? .唯一令我不知所措的,是当一个眼里既热

    情又迷惑的年轻人问:你指出了问题,但你没有给我答案;答案在哪里?我

    怎么会有答案呢?即使有,我会给你吗?难道说,在我教你不要迷信权威,

    不要追随口号,不要人云亦云之后,你反而来接受我的答案?难道说,我要

    求你打破框框、抛弃英雄偶像的目的,是为了成为你新的英雄?如果我也给

    你一套既成的答案,如果我来取代你从前的偶像,我们岂不是又回到了原点?

    答案,在你的自省与思索中。不在我这里。

    过两天,街头书坊会出现这么一本书,黑色的底,红色的、火焰似的,

    董阳孜题的字:“野火”。它是知识分子的自说自话吗?是理想主义的自我陶

    醉吗?究竟,有没有用呢?只有你能告诉我。

    不过,火既然点燃了,就劳你传递吧!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于台湾附:没有时报编辑的发掘与坚持,《野火集》

    不可能存在;容我对《中国时报》的“报格”表示尊敬。金恒炜尤其是“野

    火”的支柱。

    一九八六年,台湾

    龙应台茄萣乡一九六五年,在一个满天星斗的夜晚,坐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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