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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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和我胡美丽是至

    交好友,是知心的伴侣?我并不完全喜欢你。你有女人的虚荣心:喜欢美丽

    的衣裙,喜欢男人,喜欢男人的爱慕。你的文章完全以女性的观点为出发点,

    而且语言泼辣大胆,带点骄横。我写文章的时候,并不自觉是“女性”,而

    是一个没有性别、只有头脑的纯粹的“人”在分析事情。

    笑话!我才看不惯你那个道德家、大教授的派头。难道写《野火集》

    的人就不会有优柔寡断的一面?多愁善感的一面?柔情似水的一面?愚蠢幼

    稚的一面?你不肯承认我,恐怕是我太真了,太了解你的内在,你在隐藏自

    己吧?!

    或许。随你怎么说。

    原载一九八五年九月《新书月刊》

    行万里路

    龙应台出国十年后,在纽约辞了职,卖了家当回台湾,朋友惊讶地问:

    真的回去?为什么?我知道为什么。不是为了爱台湾爱人民,也不为什么服

    务乡梓,造福社会;一个文学教授有多大能耐我没有把握,热情的高调唱来

    也不好意思。回台湾,只是很温情主义地想念夏日里恍惚飘漾的茉莉花香。

    为了采集印象,我们决定绕个大圈子回家:以台北做最后一站。从纽

    约出发,德国,是第一站。

    巴伐利亚在西德,我是常客了。每一回从美国飞来——不管是从平野

    辽阔的中西部或十里红尘的纽约市——一离开法兰克福机场,进入郊区。就

    冲动地想说:哎,德国怎么这么漂亮?!

    在美德之间每年来来去去,每一回都有这种感觉,却又说不上来为什

    么。这一次,我用心看着,突然有了领会。

    美国的壮阔得天独厚,自然景观从沙漠峡谷到鳄鱼丛林,变化无穷,

    不是小小的西德所能比。但德国的美不在它粗犷原始的大自然——千年的耕

    耘垦植,哪有“原始”的余地!德国的美表现在人们日常生活的环境里。

    野生红艳的罂粟花沿着公路密密地长着,高挺挺地在风里摇曳。从车

    里往外望。大地是一片绿色的绒毯,一波一波温柔地起伏。深绿的松树林衬

    着青翠的麦田,壮硕的妇女骑着脚踏车打田埂过,车后载着竹篮。山坡凹处

    就有个村落。先入眼帘的当然是教堂的尖塔。村屋红瓦的屋顶、白漆的墙,

    三三两两围绕着教堂。走近点,看见家家户户明亮干净的玻璃窗,窗内挂着

    雪白的纱帘,窗台上一盆盆火红耀眼的海棠花在绿丛中怒放。

    走走看看,家家都是清亮透明的玻璃窗,窗窗都有热闹鲜艳的海棠花。

    巴伐利亚的村落美得宁静,美得谐调。红顶的住家和山坡上的松林相

    映衬,像一幅画里不可少的两抹颜色。文明和大自然和谐地构成一个整体。

    美国的村镇一般就缺少这份谐调的美感。一片绵延的田野上会猛然冒

    出一栋孤立的住宅,车行数里,又有一家。即使在密集的镇里,住屋也各形

    各状,教堂三三两两的,格调不一。一体古色古香的老石屋旁,也许是座张

    牙舞爪的现代派建筑。美国的历史背景似乎也反映在它村镇的面貌中;这些

    村镇,就橡一群不同背景的人偶尔凑在一起,各造各的房子,各选各的家。

    结果呢?房屋街道虽然划分整齐,因为色彩、格调的各自为政,看起来就像

    一堆小孩玩过的积木,不经心洒了一地。

    相反的,德国人受一两千年共同历史文化的熏陶,在教堂尖塔、红瓦

    白墙和绕城的绿野中就现出一个整体的气质来。为了维持那份谐调的美感,

    德国政府对建筑有非常严格的限制。古屋不能随意拆除或改建,建筑的格调

    必须事先经过审核,在一个千年历史风格古典的村落里,譬如说,就不太能

    出现一栋光怪陆离的现代作品,以免破坏谐调。

    也因此,尽管经济、科技的发达,德国仍旧有许多城镇保留着中古世

    纪的风貌;石板路狭窄曲折,城墙上青藤蔓爬,绿苔斑斑,古意可爱。

    谁也买不到莱茵河这个国家环境的美好当然不是偶然的事。工业和都

    市的发展对纯朴的自然造成很大的威胁。为了保护环境,防止都市无限的蔓

    延扩张,德国人宁可牺牲一些个人自由。在住宅区外的绿野山林,即使属私

    人所有,地主也没有建宅的权利。相对的,在美国的限制就小得多。郁郁森

    林中买块地,谁都可以建造住屋。

    也许哈得逊河与莱茵河是个很好的代表。哈河波澜壮阔,气魄超俗,

    沿河却没有几段供人漫步赏河的小径。河滨主要是横七竖八的铁轨和黑漆漆

    的工厂。幽美的河岸不是没有,却多变成私人的住宅别墅。偶尔被一条幽深

    小径所吸引,踏青两分钟,林荫深处赫然已是侯门大院,“不许私闯”的牌

    子后面是隐隐约约的水光山色。

    莱茵河灵秀妩媚,沿岸工厂极少。据说从前铁轨也是沿河而建,但为

    了筑一条滨河的人行道,政府花了大笔资金将铁轨往外移上一大段,好让人

    无碍地欣赏河光水影。在这里,私人住宅也不能垄断山水,两岸的小径花木

    扶疏,绵延几百里,任何人都能来到水边,张袖捞一把莱茵河上的清风,探

    望河里洁白的天鹅,河边每一寸土、每一片砖,都属于渴望自然的大众。

    哪一个方式好呢?旅美的德国人批评美国人自私自利,不注重公众的

    福利。留德的美国人却抱怨德国的方式不尊重个人权益。一个朋友说:“有

    钱为的什么?就为了要买得起河边一块土地、一片森林,就是要凡夫俗子的

    大众不能进去,有钱才有意义。以德国那种限制,钱再多也没有意思!”因

    为我也是凡夫俗子中的一份,我不能不偏爱德国的环境。现代文明所制造的

    污染和紧张,使青翠的大自然成为仅有的安慰。在德国,我可以随兴踏进深

    邃的松林里,呼吸原始的气息;行到金黄色的麦田边,坐在青苔满布的石块

    上,可以望尽风动的草原,感觉混沌的自然与蒙垢的我毕竟仍是息息相通的

    一体。在我寻求野气的时候,我不愿看见“不许擅入”的木牌将山光占为己

    有,更不愿有铁丝网挡住我沾满泥草的行脚。

    台湾仍旧山明水秀吗?意大利出了德国南境,我们开进奥地利。奥国

    的边境守卫永远是最和善可亲的;与世无争的国家,谁来都欢迎。

    车子在阿尔卑斯山中蜿蜒而行,顺着淙淙的泉水。出了奥国,进入意

    大利。

    意国北角其实是德语区,一次大战前仍属奥地利,战后却被“送”给

    意大利,种下祸根。这些奥人不与意人认同,激进分子更采取暴力行动与意

    政府作对。许多男人胸前系着蓝布褂,外人看起来,还以为满街都是屠夫菜

    贩,其实那块蓝布是抗议的标志。

    我们的车子被一队全副武装、神情凶狠紧张的警察拦了下来,检查护

    照。华德告诉我:“他们在搜恐怖分子。”坐在啤酒店里,胖嘟嘟,系着围裙

    的女房东正在擦酒杯。

    “你喜欢意大利人吗?”我问她。

    她嗤之以鼻,用乡音很重的德语说:“谁喜欢他们?意大利人都是贼,

    又脏,住到哪,垃圾就到哪,乱七八糟? .谁跟他们一流?!”在加油站碰

    到一个德国学生,正要到希腊去。

    “为什么不在意大利留几天呢?”他摇摇头:“没意思!到处都脏乱,我

    看了浑身不舒服。他们在公共场所讲话又大声,吵死了。到处都是脏、乱、

    噪音,受不了——”是德国人对意大利的偏见吧?!我想,意国也属高度开

    发国家,怎么会“脏乱”呢?离开冷泉淙淙的山区,进入真正意大利区了,

    交通突然拥挤起来,华德专心开车,我专心看窗外的景致,细细和德国比较

    ——怎么愈看愈觉得像回到了台湾,意大利怎么倒跟台湾的景观相似呢?德

    国和奥国的公路上难得见到一株干枯的死树。他们有所谓“树医”,专门照

    顾生了病的树,死木破坏美感,所以大概一发觉就拔除了。进入意大利,马

    上注意到夹道的绿荫丛中一两株枯黄僵硬的树尸,大概站在路边也很久了,

    灰蒙蒙的。

    然后注意到垃圾:夹道的树下不是青翠的芳草,而是肮脏的塑胶袋、

    废纸、压扁的空罐头,在风里从路这头吹到那头。走近乡镇,发觉小河小塘

    里没有雪白的天鹅,只有积垢的死水,蚊蚋丛生。随便踏进路边的餐馆,嗡

    嗡的苍蝇爬在桌子上。挥走了又来。

    乡镇的景观也缺乏谐调美。绿油油的一顷农田中突出一栋冒烟的工厂,

    过了工厂也许有几排住家,住家旁又可能是嘈杂的商店市场。房屋的格调也

    参差不齐;一栋青藤蔓布的古屋旁站着一片四方块、涂着水泥、军营似的丑

    陋楼房,接着一座太空舱似的现代艺术。如果说美国有些乡镇风貌像散置的

    积木块,那么意大利今日的村落就橡不留神打翻了的棋盘,一地的乱七八糟。

    很明显的,意国的建屋限制和分区(zoninglaw)大概不太严格,使都

    市肆无忌惮地往郊区延伸,且是没有计划地延伸,结果呢?放眼看去,看不

    见整片青翠连绵的旷野,也不见谐调美好的村落,只见张牙舞爪的都市建筑

    把田野割碎,一片很碍眼的杂乱——我突然发觉意大利和台湾貌似的原因

    了。

    意国的一些著名古城——罗马、佛罗伦斯,或是出了罗密欧与朱莉叶

    的verona,都保存得非常完美,水城威尼新的灵秀更令人心仪;为什么现

    代所建的环境却如此杂乱粗俗、如此缺乏美感和气质?悠久的文化对现代的

    意大利人没有潜移默化的效用吗?大家来跳舞地中海的水平静而温暖,我们

    在沙滩上扎营。夜空里,星星一个个低垂下来,我们到街上走走,看意大利

    人晚上做些什么!

    很多人家都有葡萄架,月光里坐着人,葡萄架阴影里也坐着人,隔着

    篱笆和邻人说话,笑声像风铃似的在窄窄的巷子里高高低低。巷子暗暗的,

    家家户户的灯火却照亮一点生活片断:正在洗碟子的母亲,哭得惊天动地的

    小儿,跷着腿看报的男人,钩毛衣的老妇人。每一家门都是关的,好像隔邻

    的朋友随时会闯进来串门儿;借盐巴。

    这个热络的气氛在干净的德国却是没有的。公婆的房子——也就是华

    德长大的家,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总计有三十个门,三十个门都是关的;

    随手关门是每个人的习惯。

    门关了,保障了个人隐私。朋友要闯进来串门儿、借盐巴,可也就不

    那么容易。

    到了一个鼓乐沸腾的广场,挤满了人。拉风琴的小伙子热烈地奏着轻

    快的舞曲,一对对男女——漂亮的、肥的、丑的——在水泥地上凑着节拍就

    跳起舞来。一个秃了顶的矮老头索性跳到桌子上,夸张地扭起腰来,惹来一

    阵疯狂的掌声。舞曲突然一变,成为优雅的探戈,却也没难倒这些意大利人,

    就跳起探戈来。

    我无限惊异地看着这群乐陶陶的人:这些都是小镇的村民,也许是卖

    菜的小贩、切肉的屠夫、做面包的师傅、清垃圾的工人——他们怎么这么会

    创造生活的情趣?我想到台湾的村民;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他们在做什么?

    也在瓜篷下话桑麻,在谷场上婆娑起舞吗?希腊带着朝圣的心情来到这个充

    满荒山石砾的古国。世上有多少民族像古希腊人那样,一方面一派天真地创

    造出奇如天马行空的神话,一方面又深沉睿智地写下无可奈何的悲剧?到雅

    典、奥林匹克、斯巴达缅怀膜拜之余,最想看的还是二十世纪的希腊。和中

    国一样,它有光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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