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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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

    明面”呢?再说,歌颂勤奋的人民、努力的政府、安定的社会的人还不够多

    吗?何必还需要我也加入?你有影响力呀!读者相信你。

    这话说得何其天真。如果“野火”的作者有所谓的影响力,那纯粹是

    因为他像只乌鸦一样不说悦耳的话;他怎么可能在赢得“读者相信”之后转

    而加入喜鹊的行列?一个社会本来就该有许多不同的声音,传达不同的讯

    息;乌鸦和喜鹊各有所司。但是,如果报喜不报忧的喜鹊觉得自己缺乏信服

    力,它就必须改变作风,开始说实话,而不是要求有“影响力”的乌鸦换套

    羽毛,唱喜鹊的歌。

    也有人担心地说:“野火”暴露出那么多台湾的缺点,被敌人拿去作宣

    传怎么办?不怎么办!只有头脑简单的人才不知道自我批评是一种自省自新

    的能力。当西德的布朗德与美国的尼克松闹出举世皆知的丑闻时,两国人追

    究到底的态度赢得的是尊敬,不是轻视,我们的报纸喜欢兴高采烈地报导大

    陆报纸所揭露的坏事,作为“你看他们多糟糕”的宣传,而事实上,中共愈

    是容许丑事的揭发,批评的公布,愈表示他们观念的进步,也就愈值得我们

    思考。

    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出来检讨,是优点,不是缺点。“野火”不需要描写

    台湾社会的光明面,因为,我相信,“野火”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光明面的

    表现;表现台湾的制度能容忍批评,台湾的人民能自我反省;这是个有更新

    能力的社会。

    让别人拿《野火集》去作宣传吧!

    上一代,这一代,下一代对这本书的两极反应是另一个值得深思的现

    象。一方面,许多老师以它作教科书外的教科书,鼓励学生讨论并且写读后

    感;另一方面,有学生来信:“我们教官不准我们读你的书,说龙应台污染

    青年人思想? .”一方面:某些工商机构成百地订书,送给员工阅读;另一

    方面,有些特定的团体将“野火”明文列为禁书。许多读者赞美作者为“真

    正爱民爱乡、有良心的知识分子”,却也有人说他是共匪。

    白纸黑字一本书,为什么出现两种水火不容的读法?就读者来信分析,

    对“野火”存恐惧之心的以年纪较长、度过军旅生活的人较多,支持“野火”

    的则包括各个阶层、职业,与教育水准,但仍旧以大学生和三四十岁之间、

    受过大学教育的中产阶级为主流。更年轻的;十来岁的中学生就有点迷惑:

    “国文老师要我们每个人都熟读野火,可是昨天副刊又有篇文章说你偏激,

    我应该相信谁呢?你是坏人还是好人?”这样一分,一条清楚的代沟就浮现

    了出来。由对“野火”的反应,我们也更明确地看出台湾是怎样的一个转型

    期的社会。

    为了行文的方便,让我用“上一代”、“这一代”这样稍嫌以偏概全的

    名辞。对于“野火”所鼓吹开放、自由、独立思考的观念感觉恐慌的上一代

    大致有三种说法。“我们忠心耿耿追随政府来台,政府就像父母一样对我们

    有恩,”一位退伍军官写着,“你的书所传播的根本就是反叛思想。”这是第

    一种。把政府当父母,施政措施作恩德,批评视为“反叛”,流露出来的是

    根深蒂固的封建意识。我们的民主历练之浅,由此可见。

    另外一种非常普遍的想法:怎么可以鼓励学生独立思考、争取权利?

    这不是闹学潮吗?大陆就是闹学潮给搞丢了!

    这个简单的“历史观”犯了两个根本的错误:第一,学生独立思考、

    争取权利并不等于闹学潮;第二,当年大陆上的学潮是果,不是因。学潮不

    是从石头里无缘无故突然蹦出来的孙猴子,一定是先有政治上的病态,人心

    不满郁积到一个程度,爆发出来才有学潮。我们若要避免学潮的发生,就必

    须在政治上力求公正合理,而不是设法锁住年轻人的头脑。

    第三种说法:我们这一代抛头颅、洒热血、挨饿受冻才赢得今天衣食

    温暖的安定局面,你们这无知的下一代人在福中不知福,已经有了温饱还大

    声嚷嚷什么自由、什么人权? .一个作家被关上一两年就是大不了的事,哼,

    比起我们这一代所受的苦,被关几年算什么玩意儿?大概有不少父母都跟子

    女说过这样的话,带着很大的说服力。它一则诉诸感情——我为你牺牲过,

    你要感恩;二则诉诸经验的权威——我吃过苦,你没有,所以我是对的,你

    是错的。

    就某些层面来说,他当然是对的。这一代应该对上一代充满感恩之情。

    这垂垂老去的所谓上一代,曾经在兵荒马乱之中紧紧搂着怀抱里熟睡的婴

    儿,曾经饿着肚子带孩子去付医药费,曾经推着脚踏车沿路喊“机器馒头”

    让孩子缴学费,后来又曾经把薄薄的一叠退休金换取儿女留学的机票。这个

    上一代,把自己躺下来铺成砖块让我们这一代昂首阔步地踩过去,“衣食温

    暖的安定”是上一代咬紧牙根拼了命才达到的终点,对这一代,那却是个稀

    松平常的起点,感恩,当然应该。

    可是,这一代的“大声嚷嚷”并不是“人在福中不知福”。他已经有了

    衣食温暖的福,现在大声嚷嚷,追求的是另一种福,更高层次的福:民主、

    自由、人权? .衣食温暖的安定只是基本的出发点,这一代当然不能以此满

    足;上一代如果认为这一代吃饱了、打个嗝,就该在安定中唾个午觉,那就

    太天真了,食物够吃了,开始求烹饪的精致。衣服够穿了,开始求设计的美

    好。社会安定了,开始要求有所作为。物质的丰富与环境的安定都只是社会

    要进步的基础条件而已。上一代奠定了这么一个基础,这一代或许就能建立

    一个开放自由、公理伸张的社会,作为下一代的基础,而“人在福中不知福”

    的下一代继续“大声嚷嚷”,或许我们就有了真正伟大的思想家、艺术家、

    政治家的出现。

    这一代站在新的起点上准备往前冲刺,要拉也拉不回来的。除非你扭

    断他的胳膊。

    我们的社会若要和谐,这一代必须体谅上一代的经验,心存感谢;上

    一代也必须交棒,放手让这一代奔向一个不同的终点。这样才可能避免那水

    火不容的两极,也才可能回答更下一代的问题:“我应该相信谁?”幸福没

    有止境市场里的欧巴桑蹲在sh淋淋的地上剥玉米,为了凑足后生上大学的费

    用。她所关心的,或许是菠菜的收成与一斤几毛的价钱,后生所关心的,就

    可能是如何争取一个容许他独立思考的环境。“野火”对欧巴桑没有意义.对

    她的后生却有意义,我们能够盼望的是。有朝一日,后生的后生一出世就在

    一个衣食温暖、自由开放的环境里,他不需要经过挣扎奋斗就可以尽情尽性

    地发挥他所有的潜能。

    幸福,没有止境。《野火集》不过是一个追求幸福的呐喊!

    十万本,代表一个非常迫切的呐喊。

    原载一九八六年四月廿四日《中国时报》

    又是公假

    假使突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那么学生缺课的借口往往是最准确的指

    标。

    “老师,下星期我要带家里的猪到德州去参加猪种竞赛,不能来上课。”

    “汤姆去比赛驯野牛,他今天赶不回来。”“老师,我后天要帮家里开收割机;

    收成季节到了。报告能不能延几天?”没错,这是堪萨斯,美国的黄金谷仓。

    学校四周有绵延不尽的麦田,牛马漫步的草原,学校里有这些与泥土青草很

    亲近的农家子弟。

    当皮肤黑得发亮,牛仔裤紧得要裂的约翰对我说:“教授,请原谅我昨

    天没来;昨天在巴士上被两个人莫名其妙打了一顿,我昏死过去,被人家送

    到医院? .”我知道,我在纽约市。

    金发的茱莉说:“我本来可以赶上课的.但是在一百廿五街等火车的时

    候,有个人用刀子抵着我的腰,抢走了我的皮包——能不能给我补考?”然

    后从委内瑞拉移民来的海蒂垂着头说:“我明天不能来上课。明天是哥哥的

    葬礼;哥哥上星期在中央公园慢跑,被人用剃刀割了喉咙? .”我仔细听着,

    点点头,但是不知道应该睁大眼睛表示震惊与同情,或沉着地不露声色——

    这个海蒂,不是上个月才说她缺牙的老祖母被枪杀了吗?上学期,她不是说

    做修女的妹妹被弓虽.暴了吗?她们一家有多少人?她能缺课几次?当黑头发的

    学生在下面说:“林秀美不在,公假!”的时候,我想:啊,回到了台湾!

    这“公假”两字,既没有牛羊猪马的乡土气息,也没有杀ji掳掠的煽

    情刺激;它只是一张缺乏创意与想象力的小条子,上面盖了七七八八的章,

    但是小条子的意旨非常清楚:我有比你这堂课更重要、更优先的事要这个学

    生去做!

    什么事比教授的讲课讨论还重要呢?明晚校庆晚会,总务处要我去装

    饰会场。

    南非拳击师协会来访,县政府要我们去招待七天。

    青年团办abc 研习会,我要去受训。

    土鲁共和国的土鲁大学代表来访,我们得去当翻译。

    有议员来演讲,系所要我们停课去听,人太少面子不好看? .这种“公

    假”整学期络绎不绝,所幸每次、每个人所缺的课,大致不会超出几个小时。

    就学生而言,跟同学借个笔记,与教授课外讨论一下,倒也还弥补得过来。

    对教授而言,这不断的公假却是个不大不小的烦恼:我已经给全班考试了,

    却因为这个学生“布置会场”去了,我必须费尽心思重新出一份不一样的考

    题,还要安排额外的时间让他补考;换句话说,总务处要“布置会场”,间

    接地就占用了教授私人的研究时间。

    这也还是小事吧?可是有一天,一个陌生的脸孔突然冒了出来:“老

    师,我缺课两个月,因为政府派我去友好访问,刚刚回来——”我不能不大

    吃一惊:一个学期总共不到四个月,缺了一半以上的课,他还能学到什么?

    这个“公假”未免太神奇了一点。

    于是,作教授的就面临一个大难题、他应该挪出晚上看书、喝茶、听

    音乐的时间来为这个学生补课吗?这对教授不公平。那么,因为这是“公假”,

    所以老师可以对学生要求降低一点,放一点水,好让他期末过关?这对其他

    努力了整学期的学生不公平。好吧!公平论事,不管缺课多少,这名学生必

    须把所有的课业都弥补过来,通过所有大大小小的考试,评分标准也不打任

    何一点折扣——我大致可以肯定:这个学生非重修不可,因为课堂里讲的东

    西大部分不是一两本教科书的白纸黑字所能涵盖的,他没有听到,就不可能

    学到。可是,这对学生又公平了吗?他本来是因为有特殊技艺才光荣地出国

    “友好访问”,光荣的代价却是重修的惩罚。

    占用正课时间,派学生出去的机构又是什么打算呢?要教授“牺牲小

    我”去补课吗?希望教授在分数上“放水”吗?还是算定了学生该重修呢?

    “究竟是哪个机构安排的?”我好奇地问,心想八成是个不太懂得教学的部

    门———“教育部!”学生说。

    ※※※

    在美国,常与教学“喧宾夺主”的“公假”通常不是政治义务,而是

    令美国人如痴如醉的明星球赛。每一学期都会有足球教练打电话来:“贵班

    的吉米要缺一星期课,因为球队要到费城去比赛。”到了紧张的期末,紧张

    的篮球教练也来探问:“莫里生会不会及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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