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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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人不是咬牙切齿就是摇头叹息的道德沦丧现象。可是,如果我们

    有能力,我们就不怕面对这些病痛;如果我们有自信,我们就不怕大声承认:

    是的,我们确实有这些病痛。避讳或遮盖都是自欺,自欺意味信心不够,这,

    才是真正的危机,我从来不忌讳大声说台湾是我“生了梅毒的母亲”,也不

    犹豫地告诉你台北是我所见过最庸俗最丑陋的都市,更不在乎对你说,中国

    人是个自私短见乡愿的民族——不怕你觉得刺心。我还可以恨恨地说,台湾

    的社会是个道德腐蚀到骨髓里的社会——不怕你骂我数典忘祖。

    因为我对台湾还有信心。

    看看有多少人在角落里默默地播种、耕耘;台湾的“有心人”真多。

    消费者基金会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成果现在算是大家都看得见了。还有许多

    看不见的:“妇女新知”的一小撮人在一点一点地提高女性的自觉,教导她

    保护自己的权益。台大也有一小群人成立妇女研究中心,引导社会重视妇女

    问题。扶轮社——你以为有钱人都是脑满肠肥之流吗?——正在筹备环保基

    金会。另外又有几个人正准备推出《新环境》杂志,为我们病重的大地作记

    录。还有一群理想主义者要出版《人间》杂志:没有穿泳装的明星,没有微

    笑的政客;杂志关心病患孤儿寡妇,帮助这个爱喊光明口号的社会亲眼看看

    阴暗痛苦的一面。

    这些少数人的努力却要承受很大的压力,就像小草拼命要突破已经龟

    裂但仍旧坚硬的水泥板一样。当年消费者基金会饱受挫折,好不容易加上“文

    教”两字才受到教育部的收容而成立,现在扶轮社要建立的环保基金会又在

    团团转,寻觅出路。妇女消费团体或自觉行动也受法规制度的百般束缚;任

    何民众为自己争取权益的行动都受到限制与束缚。这些保守而落后的法制就

    是压住小草的水泥,但是我的信心就在于这些小草伸向阳光的力量。只要有

    这么多“有心人”,台湾就有希望。坏的可以变好,腐烂的可以新生,染病

    的,可以复原。

    ※※※

    可是,你是谁?凭什么你就做“沉默的大众”,等这少数人努力了,甚

    至牺牲了,你再去享受他们的成果?你现在买着消费者团体认可的食品,当

    初这些人投告无路的时候,你是在一旁观望?嘲笑?还是漠不关心?现在正

    开始垦荒的小团体,譬如“新环境”,需要人力的支持去研究环境的制度问

    题、评鉴问题,需要金钱的援助去启发小学生爱生的观念,对老农夫解释滥

    葬的害处。你关心吗?你在乎吗?你应该现在也变成工作的一分子呢?还是

    做个“沉默的大多数”等着成果从天上掉下来?在台湾革新很难,一方面固

    然是由于许多制度的僵化(一个团体登记之后就不允许第二个性质类似的团

    体存在——这是什么蠢人订的蠢法?消费者组织不是愈多愈好吗?),另外

    还有保守的执政单位对社会自觉运动的疑惧。一个更大的障碍,却是民众本

    身的缺乏动力。美国有个年轻的母亲,因为女儿被醉酒驾车人撞死,组织了

    “反醉驶运动”,到处陈情、抗议、演讲,教导驾车道德。现在这个组织有

    六十万个母亲加入。

    我们之中,多少人有这种楔而不舍的精神?譬如在月光笼罩的海滩上

    看见卡车盗沙——你视若无睹呢?还是恨恨骂一声。继续钓鱼?还是打个电

    话给警察局就算了事?有多少人会追根究底的,要求政府制止盗沙的行为:

    通知警察局,无效;再试环保局,无效;再试海防部队,仍无效;好,那么

    从头研究法令,到底海滨的沙地由谁负责。我们有多少人有这种精神?前人

    种树,后人纳凉是件美事;但是你不种树,身后的人又哪里有凉可纳呢?那

    群少数人的努力或许能冲破僵硬的水泥地,你就不能也投入作一点草根里的

    养分吗?我不知道谁视台湾为家。有人依依不舍地回顾过去的大陆,有人拿

    着绿卡飞向未来的大陆,有更多的人不想过去,不想将来,也不知珍惜现在

    脚下的泥土。我是个要浪迹天涯的人,但是深切知道,即使穿着凉鞋的脚踩

    在土耳其的石板路上,别人问“客从哪里来”时,我只有一个答案:不是湖

    南,不是纽约,不是慕尼黑。家,可以暂时挥别,可以离弃,可以忘怀,但

    家,永远还是那么一个。四十年后的台湾,有想走而走不掉的人,有可以走

    而不走的人,也有一心一意在这儿今生今世的人;不管哪一种,只要他把这

    里当“家”——心甘情愿也罢,迫不得已也罢——只要他把这里当“家”,

    这个地方就会受到关爱、耕耘、培养。怕的是,过了四十年仍旧不把这儿当

    家,这个家才会破落。

    信心不信心。在此而已。

    五颜六色的脾楼又搭了起来,五颜六色的灯又亮了起来。庄严的人物

    在演讲,报纸的刊头用红色? .但这是四十周年的光复日,人生有几个四十

    年?五颜六色之外、欢呼与口号之外,是不是该有——点新的、诚实的省思?

    原载一九八五年十月廿六日《中国时报?人间》

    野火现象

    菜市场中一地的泥泞。讨价还价的喧嚷夹着刀起刀落的剁声。在菠菜

    和胡萝卜旁边,居然搁着一本摊开的《野火集》。卖菜的妇人蹲在地上剥玉

    米。

    “欧巴桑,你在看这书吗?”“勿是啦!”她愉快地回答,“我后生在看啦!

    伊在读大学。”撕掉蒙眼布《野火集》在出书廿一天之中再版廿四次,四个

    月后,已经迫近五十版,马上要破十万本的大关。文化界的人士咋舌称奇,

    说是多年来没有见到的现象。书店的经销商说,许多买书人似乎带着一种“使

    命感”走进书店,买一本给自己之外,还要添一本送人,惟恐读“野火”的

    人不够多。一位医师告诉我,他买了三百本书四处寄发。学校老师也往往为

    学生集体订购,作为指定的课外读物。海外的留学生也来信,希望这本书能

    销到国外。

    这是个非常奇特的现象。《野火集》破纪录地、疯狂似地畅销不是一个

    偶发、孤立的事件。从专栏时期读者反映的汹涌,到成书之后读者“奔相走

    告”的热潮,在在都显示这是一个深具涵义的台湾社会现象。很明显的,我

    们的社会对“野火”所发出的声音有一种饥渴的需求。

    需求什么呢?“野火”是个强烈的批判声音;当批判的对象是自己的

    时候,就成为反省。“野火”,因此也是个自剖反省的声音。但是“野火”里

    头并没有任何新鲜的观念。它指控现代的中国人丧失道德勇气,它要求学生

    争取独立思考的空间,它要求政治的开放与容忍。近代史上,一波又一波中

    国的知识分子一次又一次地呐喊着同样的话。如一位教授所说:“你的野火

    精神和当年的文星精神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但是为什么廿年前叫喊的事情

    在廿年后还有叫喊的必要?可见我们进步非常有限。”的确,可是这一次的

    叫喊,在空谷中引起嗡嗡不绝的回声,“野火”由一根小火柴烧成一小片火

    海,表示这是个不同的时机。或许人们不只是厌倦窠臼本身,也厌倦一次一

    次叫喊后的失败。在上千的读者来信中,大部分有这么一句话:“啊!你说

    出了我心中早就想说的话”,然后加上三个惊叹号!!!“野火”显然痛快地供

    给了情绪的发泄,但是令人心惊的是,在发泄之前,那份情绪有多么堵塞,

    多么郁闷。

    台湾在蜕变中。曾经是个一元化、权威分明的社会。子女遵从父母,

    学生遵从老师,人民遵从政府。可是经济起飞了,如果上一代努力的是物质

    上的独立,那么这一代就追求精神上的独立。教育水准提高了,往往子女懂

    得比父母多,学生青出于蓝,人民所拥有的知识比官僚还高。西方民主文化

    的冲击更是勇猛直接。里根说卡扎菲计谋暗杀他,台湾的电视就显现:美国

    记者大声问总统:“你有没有证据呢?没有证据就是撒谎。”这种镜头对我们

    膜拜电视的社会不可能没有影响。头脑再简单的人也会问一声:“哦,民主

    是这样的呀?”更何况是已经受了教育,宁可自己思考的人。

    经济、教育、外来文化等等,构成伊甸园里的知识之果,台湾的社会

    大众,是吃过苹果的亚当。吃过苹果,发觉自己的赤裸,于是急切地想看清

    现实,解决问题,但是亚当的脸上绑着一块蒙眼布——吃苹果之前的旧观念、

    旧制度、旧作法、旧信仰,遮着亚当睁大的眼睛。多少年来不曾经过审查的

    教条、口号、神话、谎言,密密地包扎着亚当开始流转的眼睛。

    “野火”只有一个简单的要求:撕掉蒙眼布。对“野火”狂热的反响或

    许也就传达了那么一个简单但迫切、坚决的讯息:我们不要蒙眼布!让子女、

    学生、人民,都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自己的头脑去想。

    在野之声“野火”畅销的主因固然是它反对权威、批判现状的立场,

    但是为什么比它更激烈、更叛逆的刊物,譬如一些党外杂志,却得不到小圈

    圈以外的回响?其中人为的因素当然很重要,譬如查禁的问题;最主要的因

    素却在于这些杂志本身的限制。一方面,歌颂权威、膜拜现状的书籍刊物对

    厌倦蒙眼布的人缺少吸引力,因为它的出发点与目的地都是一种意识形态。

    另一方面,一些党外刊物,虽然标榜批判,却无法把读者完全争取过去,因

    为它往往也是以一个特定的意识形态为出发点,以某个政治结构为目的地;

    不同的意识形态,不同的政治目的,但是反宣传可以变成宣传,反教条可以

    变成教条。如果没有较开阔的胸襟,较长远的眼光以及对理性的坚持,蒙眼

    布换了颜色还是蒙眼布!而吃了苹果的亚当所急切、不耐、引颈盼望的,不

    只是换一块蒙眼布!

    我们不能没有党外刊物,因为它是一个制衡的声音。从“野火”的现

    象看来,我们更急迫地需要第三种声音,一个不以单一意识形态出发、没有

    政治野火、真实而纯粹的“在野”之声。这个声音通常由关心社会的知识分

    子所发,可是在今天的台湾,这个声音,不是没有,但微弱喑哑。知识分子

    或者受制于强权而不敢作声,或者屈服于作官的私欲而婉转歌唱,或者受挫

    于尝试的失败而灰心隐退;仍旧在努力中的,只能支支吾吾、避重就轻,貌

    似前进的《野火集》并不例外;或者倒过来说,“野火”这么一本鼓吹最基

    本的民主观念的书都能引起这么大的震撼,不是“野火”前进,而是这个社

    会落后;不是“野火”的声音特别清越,而是这个社会根本缺乏嘹亮的在野

    之声。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声势浩大的“野火”其实只是一只猴子;

    台湾需要的,是真正老虎的吼声,许多老虎的吼声。

    喜鹊?乌鸦因为在粉饰、教条、自我吹嘘、自我慰藉的“酱缸”里泡

    了几十年,我才在极端不耐中开始写“野火”,但是立即招来质问:为什么

    只写坏的?光明面为什么不写?人民很勤奋呀,政府很努力呀,社会很安定

    呀!为什么一面倒?是“别有用心”吗?不错,我是“别有用心”,像个病

    理学家一样的别有用心。病理学家把带菌的切片在显微镜下分析、研究,然

    后告诉你这半个肺如何如何的腐烂;你不会说:“奇怪,怎么只谈我坏的半

    边肺?怎么不夸——夸那好的一半?”那么,为什么要求社会病理家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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