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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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爆炸的程

    度,就不需要凭靠区区几篇不起眼的文章来发泄他的痛苦。

    第二个问题要比第一个还严重得多。因为环境再恶劣,难题再复杂,

    个人如果有适当的途径去解决问题,觉得享有可为,他总是肯定的、理性的、

    乐观进取的。反过来说,即使问题本身并不那么恶劣,但是个人觉得他的一

    切努力都是一条死巷,他的愤懑锁在堵塞的管道中时,人,是会爆炸的。

    半年前,有个爱看书的青年因为受不了隔邻女人早晚不断地诵经,冲

    进了她的屋子拿刀杀她。暴力当然没有任何藉口,但是我们要追究原因:如

    果这个青年只要打一通电话,警察就会来取缔噪音的话,这件凶杀案是不是

    可以避免?换句话说,假使这个青年一通一通电话的哀求警察而警察不管,

    一次一次地劝告诵经的妇人而妇人不睬;那么,你说;他可以搬家——别开

    玩笑了,台北什么地方可以让人安静度日?于是,日日夜夜受噪音的煎熬,

    又丝毫没有改善的可能,他到底该怎么办?

    ※※※

    苏格拉底那个老头子被判了死刑之后,不愿逃狱,他说:“当我对一个

    制度不满时,我有两条路:或者离开这个国家,或者循合法的途径去改变这

    个制度。但是我没有权利以反抗的方式去破坏它。”(见《难局》,二月五日

    “人间”)不错,苏老头是个循规蹈矩的模范公民,但你是否注意到,做个

    好公民有两个先决条件:首先,不肯妥协时,他有离开这个国家的自由;其

    次,这个国家必须供给他适当的管道去改变他不喜欢的制度。也就是说,如

    果雅典政府既不许他离境,又不给予他改革的管道,他就没有义务片面地做

    个循规蹈矩的公民。

    那么我们的情况呢?台湾的生活环境恶劣,升斗小民所面临的选择与

    苏格拉底没有两样:他可以离开台湾,但这有大多实际上的困难。他可以“循

    合法途径”去改变现状——我们有没有这个合法的途径、畅通的管道?

    ※※※

    一位医生来信叙说他痛苦的经历。住宅区中突然出现一个地下铁工厂,

    噪音与废气使整个社区变色。他从私下的恳求到公开的陈情控告,无所不试,

    结果,等于零。这个机构说法令不全,那个部门说不是他家的事,警察更说

    开工厂的人可怜!这位医生伤心绝望地问:“政府到底在做什么?法律究竟

    在保护谁?”连十七岁的高中生都理直气壮地说:“反正没有用!我要到美

    国去!”你不为我们的前途担忧吗?这份绝望的无力感是谁造成的?

    ※※※

    许多人或许会把箭头指向政府——营建处、环保局、卫生署、警察局

    等等等,可是我不能,因为我的知识领域狭窄极了;我根本不知道垃圾有几

    种处理方式、食品进口要如何管制、努力调动要如何分配。我不是专家,没

    有资格告诉这些在位做事的人怎么去做。

    但是和你一样,我是个有充分资格的公民。无力感的根源或许是个鸡

    生蛋、蛋生鸡的问题;你或许觉得缺乏畅通的管道咎在政府,我却认为,你

    和我之所以有无力感,实在是因为我们这些市并小民不懂得争取自己的权

    利,纵容了那些为我们做事的人。咎在我们自己。

    大多数的中国人习惯性地服从权威——任何一个人坐在柜台或办公桌

    后面,就是一个权威。我看见学生到邮局取款,填错了单子,被玻璃后的小

    姐骂得狗血喷头。这位学生唯唯诺诺,惊恐万分。我也看见西装笔挺的大男

    人到区公所办事,戴眼镜的办事员冷眼一翻,挥挥手:“去去去!都快十二

    点了,还来干什么?”大男人哈腰赔笑,求他高抬贵手。我更知道一般的大

    学生,在面对一个拆“烂污”的老师时,不是翘课以逃避,就是附和以顺从。

    到邮局取款,拿的是自己的钱,填错单子可以再填,学生为什么却觉

    得办事小姐有颐指气使的权利?区公所的职员,不到钟点就理应办公,大男

    人为什么要哀求他?学生缴了学费来求知识,就有权利要求老师认真尽职,

    为什么老师不做好,学生也无所谓?所谓政府——警察局、卫生署、环保局

    ——都是你和我这些人辛辛苦苦工作,用纳了税的钱把一些人聘雇来为我们

    做事的。照道理说,这些人做不好的时候,你和我应该手里拿着鞭子,睁着

    雪亮的眼睛,严厉地要求他们改进;现在的情况却主仆颠倒,这些受雇的人

    做不好,我们还让他声色俱厉地摆出“父母官”的样子来把我们吓得半死,

    脑袋一缩,然后大叹“无力”!

    连自己是什么人都不知道,连这个主雇关系都没弄清楚,我们还高喊

    什么“民主、伦理、科学”?

    ※※※

    每天清早,几万个衣履光洁的人涌进开往纽约市区的火车到城中上班。

    车厢内冬天没有暖气,夏天冷气故障,走三步要抛锚两步,票价还贵得出奇。

    可是因为是垄断事业,所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人人抱怨,人人还是每天

    乖乖地上车。一直到史提夫受不了了,他每天奔走,把乘客组织起来,拒乘

    火车,改搭汽车。同时,火车一误点,就告到法庭去要求赔偿。他跟铁路公

    司“吃不完,兜着走”。

    史提夫没有无力感。

    ※※※

    安东妮十三岁的女儿被酒后驾车的人撞死了。因为是过失杀人,所以

    肇事者判的刑很轻,但是安东妮只有一个不能复生的女儿,这个平凡的家庭

    主妇开始把关心的母亲聚集起来,去见州长,州长不见,她就在会客室里从

    早上八点枯坐到下午五点,不吃午餐。

    两年的努力下来,醉酒驾车的法令修正了,警察路检的制度加严了。

    别的母亲,或许保住了她们十三岁的女儿。

    安东妮也没有无力感。

    ※※※

    我并没有史提夫和安东妮的毅力。人生匆促得可怕,忙着去改革社会,

    我就失去了享受生活的时间。大部分的时候,我宁可和孤独的梭罗一样,去

    看云、看山、看田里的水牛与鹭鸶。不过,我们不做大人物,总可以做个有

    一点用的小人物吧?一个渺小的个人,如你,如我,还是可以发光发热。过

    程会很困难,没错;有些人会被牺牲,没错。

    可是,在你没有亲身试过以前,你不能说“不可能”!在你没有努力奋

    斗过以前,你也不能谈“无力感”。问问史提夫,问问安东妮。

    讲“道德勇气”,不是可耻的事,说“社会良知”,也并不肤浅。受存

    在主义与战乱洗礼的现代人以复杂悲观自许,以深沉冷漠为傲;你就做个简

    单却热诚的人吧!所需要的,只是那么一丁点勇气与天真。你今天多做一点,

    我们就少一个十七岁的说:“反正没有用,我到美国去!”美国,毕竟不是我

    们的家。

    原载一九八五年二月十八日《中国时报?人间》

    幼稚园大学

    这是一班大三的学生:聪慧、用功、循规蹈矩,标准国立大学的好学

    生。

    看完期末考卷,批完论文报告,我把总成绩寄出,等着学生来我我:

    零分或是一百分,他们总得看着卷子的眉批,与我印证讨论过之后,才能知

    道为什么得了一百分或零分。

    假期过去了,新学期开始了,学期又结束了。

    ※※※

    学生来找我聊天、吃消夜、谈功课;就是没有一个人问起成绩的事。

    有一个成绩应该很好的学生,因为论文的注脚写得零乱散漫,我特意

    大幅度地降低了他的分数,希望他来质疑时告诉他一个教训:作研究,注脚

    与正文一样重要。

    但是他也没有来。

    等了半年之后,我忍不住了:“你们为什么不跟教授讨论成绩?”学生

    面面相觑,很惊讶我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我们怎么敢呢?教授会很生气,认为我们怀疑他的判断力,不尊重他

    的权威。去讨论、询问,或争执成绩,等于是跟教授挑战,我们怎么敢?”

    那么,假设教授打了个盹,加错了分数呢?或是一个不小心,张冠李戴呢?

    或者,一个游戏人间的老师真的用电扇吹考卷来决定成绩呢?逐渐的,我发

    觉在台湾当教授,真的可以“getawaywithmurder”,可以做出极端荒唐过分

    的事而不致遭到学生的反抗,因为学生被灌输了二十年“尊师重道”的观念;

    他不敢。

    ※※※

    有一天,一个泪眼汪汪的女学生半路上拦住了我的车子:“有个同学扭

    伤了脚踝,你能不能送我们下山搭车回台北?我拦了三辆路人的车,他们都

    不肯帮忙!”好吧!于是泪眼汪汪的女学生扶来了另一个泪眼汪汪的人,一

    跛一跛的,进了我的车。

    下山只有几分钟的车程,可是车后两个人拼命掉眼泪、吸鼻涕。受伤

    的哭,因为脚痛,想妈妈;没受伤的也哭,因为她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个情况。

    事实上,这个惊天动地的“情况”只需要两通电话:第一通打给校医,

    第二通打给计程车行,如此而已。

    我很惊异地看着这两个女生哭成一团。她们今年廿岁,正在接受高等

    的大学教育。

    她们独立处事的能力,还不到五岁。

    ※※※

    开始的时候,课堂上问学生问题得不到回音,我以为是学生听力不够,

    于是我把英语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说,再问,还是一堵死墙;于是改用国

    语,再问。我发觉,语言的问题其次,思想的贫乏才是症结所在。

    学生根用功。指定的小说或剧本上课前多半很尽责地读完。他能把故

    事的情节大纲说得一清二楚,可是,当我开始问“为什么”的时候,他就瞠

    目以对——不知道,没想过。

    他可以读十篇爱伦坡的谋杀小说,每一篇都读情,但不能够综观十篇

    整理出一个连贯的脉络来。他可以了解苏格拉底为什么拒绝逃狱,也明白梭

    罗为什么拒绝出狱,但这两个事件之间有怎样的关系;他不知道。他可以说

    出诗人艾略特对艺术独创与模仿的理论,但是要他对王三庆的仿画事件发表

    意见——他不知道,他没有意见,他没学过,老师没教过,课本里没有。

    我爱惜我的学生;像努力迎取阳光的黄色向日葵,他们聪慧、纯洁、

    奋发,对老师尤其一片真情。但是,他们也是典型的中国学生:缺乏独立自

    主的个性,盲目地服从权威,更严重的,他们没有——完全没有——独立思

    考的能力。

    错在学生吗?

    ※※※

    当然不是。学生是一坯混沌的黏土,在教育者的手中搓揉成型。从小

    学到大专联考这个漫长过程中的种种问题,暂且不谈,让我们看看这些“不

    敢”、“泪眼汪汪”、“没有意见”的大学生正在接受什么样的高等教育。

    廿岁的人表现出五岁的心智,往往是因为办教育的人对学生采取一种

    “抱着走”的育婴方式。常常会听到一些大学校长说,“我把学生当自己的

    儿女看待”,一派慈祥。

    他也真做得像个严父慈母:规定学生不许穿拖鞋在校内行走,上课不

    许迟到,周会时要正襟危坐,睡眠要足八小时,熄灯前要洗澡如厕,清晨六

    点必须起床作ca,讲话时不许口含食物,夏天不可穿短裤上课,看电影有害

    学业,看电视有伤眼睛,吃饭之前要洗手,等等等。

    我一直以为大学校长是高瞻远瞩,指导学术与教育大方向的决策人,

    而不是管馒头稀饭的保姆,但这也暂且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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