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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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刊出之后,我听说有大中学的老师把文章发给学生,做课堂讨

    论材料;有人把文章复印了四处寄发;也有人当海报传单一样到处张贴。每

    天我的邮箱里塞着读者的来信,写信的人有老师、水电工人、学生、军人、

    理发小姐? .其中有两封特别伤感:——我们的家乡台湾,本来山青水秀,

    现在被当作歇脚的地方.这些人不打算生根,歇会儿,气力足就走了。你要

    他们怎么去爱乡爱土?——今天台湾生活环境之差到了令人想一走了之的地

    步。可是,眼见苦难的中国人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地方,稍稍享受一点没有

    饥饿、没有战乱的日子,实在又很想珍惜它;然而我们的环境却又败坏至此,

    令人痛心不已。

    我实在不了解为什么我们的环境会受到如此的破坏。人穷的时候。把

    门砍破了烧来取暖,还有话说,三十年后的台湾早就“发”了,为什么还在

    到处打洞?更何况台湾这个“房子”还不是我们的——我们只是百代的过客,

    我们之后还有一代又一代的人要来这里居住生活。任何房客都没有权利把租

    来房子的屋顶拆掉、地板挖空、墙壁熏黑,因为将来还有别的房客要来。台

    湾这个小小的岛屿,我们也还得留给下一代的下一代。我们哪里有资格,哪

    里有权利——为了现在多赚几毛钱,疯狂地、忘形地追求所谓“经济成长”

    ——而在苍天有德暂租给我们的这片土地上横行肆虐,把青山毁掉,把绿水

    弄浑,在泥土里掺毒?以后的人怎么办?中国人还没有短见自私到绝子绝孙

    的地步吧?

    ※※※

    诗人说:生了梅毒,还是我的母亲。台湾,是生我育我的母亲;肮脏、

    丑陋、道德败坏的台湾是我生了梅毒的母亲。你说台湾没有那么糟。我觉得

    你在做梦;你说,治文学的人不应该为这种凡间琐事费神,我觉得你麻木:

    我坐在书房里,受噪音的折磨;吃一餐饭,有中毒的危险;出门上街,可能

    被车子撞死;走进大自然,看不见一片净土。

    有哪一门“学问”比“生活”本身更重要呢?我之所以越过我森森的

    学院门墙,一而再、再而三地写这些“琐事”,是因为对我而言,台湾的环

    境——自然环境、生活环境、道德环境——已经恶劣到了一个生死的关头。

    我,没有办法继续做一个冷眼旁观的高级知识分子。

    所以我伸出手来,急切地想与你接触。我是个大学教授,你或许是个

    面店老板、小学老师、公车司机,或满手油污的修车工人;在日常生活上,

    你和我却都是“市井小民”,有一模一样的需求——安静的环境、干净的社

    区、有条理的街道、文明礼让的邻居。有许多问题,我们这些市井小民不得

    不仰靠专家,譬如垃圾掩埋的科学方式及山林水土保持的处理。也有许多人,

    是我没有能力影响或教化的,譬如拿刀杀人的老大或偷偷丢垃圾的阿旺(他

    们也不会读副刊吧?!)可是市井小民仍旧可以做许多事情:专家不尽力的

    时候,你要监督他、指责他,告诉他:做不好,换别人来。至于阿旺,如果

    他一个人丢,有十个市井小民去捡,我们的街巷仍旧是干净的。台湾的环境

    不能再往下掉一步,掉一步,很可能万劫不复。

    ※※※

    今天下午,我在淡水田野间行走,看见一只洁白的鹭鸶轻俏地站在一

    头墨黑的水牛背上。那头水牛粗糙笨拙,沉重的蹄在沼泽里来回。背着无尽

    的天光,它悠然地吃着脚边翠绿的水草;不知魏晋、不知汉唐、不知古往今

    来的一脚一个印子。风轻轻地吹着,我在田埂上凝视许久,心里溢满感谢:

    感谢这水牛的存在,感谢这鹭鸶与水草的存在。

    我的母亲生了梅毒,但是至少她还没有死去,她还有痊愈的希望。我

    既不愿遗弃她,就必须正视她的病毒,站起来洗清她发烂发臭的皮肤。

    新春的第一个晴天,我会到大屯山上去看丰硕的芒草。我的车里会有

    一只大塑胶袋;我会把沿着山路的垃圾捡起来,带走。新春的第一个晴天,

    你或许会带着学生或者三朋四友,到澄清湖、火焰山,或秀姑峦去寻找一点

    野气;或许你也愿意带着一个大塑胶袋,捡走花丛里的空罐头。在你弯身的

    那一刻,或许我也在弯身,如果我们在转角处相遇,就打个招呼吧!

    或许这一年的台湾就真的要比一九八四年的台湾稍稍干净一点、安静

    一点、和谐一点。你,来赴约吧!

    原载一九八五年一月四日《中国时报?人间》

    难局

    有个叫苏格拉底的老头,你大概不认识。

    他已经七十岁了!深凹的眼睛,白花花一把胡子。在牢里关了好几天

    了;明后天等船回来,死刑就要执行。这天清晨.他刚睡醒,一小格窗子透

    着一点光,非常希腊的天空。

    克瑞图是个有钱的老朋友,已经滔滔不绝用尽了口舌,恳求苏老头逃

    狱。“钱,包在我身上,”他说,“更何况,你死了,谁来照顾你的小孩?”

    可是苏老头顽固得很,他一本正经地说:“雅典政府以‘妖言惑众’判我死

    刑,固然不合理。但是我如果逃狱而破坏了雅典的法制.那就等于以其人之

    ‘恶’还治其人,使我自己也错了。你要知道,两恶不能成一善。

    当我对一个制度不满的时候,我有两条路:或者离开这个国家;或者

    循合法的途径去改变这个制度。但是我没有权利以反抗的方式去破坏它。让

    雅典人杀我吧!我愿意做一个受难者而死,不愿做一个叛逆者而生。”苏老

    头仰头吞了毒药而死黄黄的药水流下来,弄脏了他的胡子。

    ※※※

    另外有个人叫梭罗,喜欢独来独往。三十岁那年,一个人到森林湖畔

    搭了个木头房子,自耕自活。有一次在树林里升火烤肉,差点把康考特的林

    子烧了一半。

    这天黄昏,正在散步的时候,梭罗被抓进了监狱,、理由是他拒绝付税。

    他认为政府用他缴的钱去支持战争(美国人欺负墨西哥人)及黑奴制度,有

    违他的个人良知,他以立即的、反抗的行动来抵制他认为是错的法制。

    “面对不合理的法制时,我们应该盲目地遵从吗?还是暂且遵从,同时

    慢慢地循合法途径去改革?还是立即地反抗,来抵制、破坏这个法制?”梭

    罗问着,而他的回答理直气壮:“盲目的遵从是最低级的愚蠢。不必考虑。

    寻求改革途径,时间拖得太长。人生有多少日子?又不是吃饱饭没事干,一

    天到晚绿头苍蝇似地去改造社会。人生在世为了生活,不是为了改革。所以

    对付一个不合理的制度,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即地抵制。”梭罗并没有尽兴;

    在牢里兴奋地睡了一夜,第二天就被那个慈善心肠的老姑妈代缴了税金,赎

    了出去。倒是一百年之后,在古老贫穷的东方,有个叫甘地的人尽了兴,带

    了千万个人去“立即地抵制”一个不合理的制度。

    ※※※

    爱恨分明的纽约最近也出了一个人物。戴着金丝眼镜、很文静秀气的

    葛兹坐在夜车里,一心想回家泡个热水澡。四个年轻的黑小子围了上来,跟

    他要五块钱。纽约的人都知道,五块钱的下一步大概就是头上五个窟窿。那

    个脸上有条疤的家伙上个月才把一支枪抵在一个老女人的脖子上,抢走了一

    条金链子。

    但是文静的葛兹怎么办呢?没有警察来保护,没有乘客敢帮助——他

    究竟应该,如苏老头所说,做一个守法的受难者;还是如梭罗所说,做一个

    违法的反抗者?换个问法,他究竟应该任这四个人把他毒打一顿、刺上两刀,

    然后到警局报案;或是应该拿出手里所有的武器打击敌人,使自己成为法纪

    的犯人?戴眼镜的葛兹在摇摇晃晃的车中站起来,说:“我给你们一人五

    块!”他连发了五枪。有疤的那个被打中脊椎,半身瘫痪,他今年才十九岁。

    而葛兹,在家里等候法庭宣判他的命运。

    ※※※

    还有个中国人,你或许没听说过,叫张系国。他坐上了计程车,恶司

    机不但绕了路,还要下车来打架。这位高级知识分子的张博士居然撩起袖子

    来跟司机当街对峙起来。

    代表法制的警察先生来了,却认为,打架是不应该的,若轮到他,就

    该让司机给打伤了,再去告他伤害罪。

    也就是说,万一给扁钻刺死了,那么就由末亡人到法庭去告他杀人罪,

    皆大欢喜。

    一个制度无力保护个人的时候,个人有没有权利保护自己?就法制的

    基本原则而言,我们不能容许个人的“执法”。如果每个人都拒绝缴税,如

    果每个人都拿起枪来像约翰韦恩把“坏人”给“干”了,如果每个人都撩起

    袖子来打架;我们或许就回到了原始蛮荒的时代,人人靠一己的齿尖牙利,

    适者生存。法制之所以重要,我们说,是因为它使齿不尖、牙不利的渺小的

    个人也获得保障。

    可是,如果“法”的存在是为了“个人”,为什么“个人”却经常要为

    了“法”而牺牲呢?对于梭罗而言,政府的存在是为了保护个人的权益,但

    当他在争取个人权益的时候.政府反而要惩罚他。对于葛兹而言,他保护了

    自己——达到了“法”的目的,却同时也犯了法。只有苏格拉底那个老头,

    他根本就放弃自己、牺牲个人,所以与法相安无事。

    当所谓“法制”已经成为一个巨大的、僵硬的方格子,把每一个血肉

    做成的“人”锁在一方方小格子里的时候,这个法是不是违背了当初之所以

    有它的本意?当一个警察要老百姓让恶人打伤了再去报案的时候,人是不是

    已经“文明”得糊涂,忘了“文明”究竟是为了什么?

    ※※※

    所以我很怕听人说“学校荣誉”,因为我知道,为了这么一个抽象的框

    框,有多少“不听话”、“不受教”的学生要受到残酷的压制,多少特立独行

    的个人要被塞进框框里,呼吸不得,动弹不得。

    我更不忍心听人宣扬五代同堂的美德。在那个和谐的表面之下,有多

    少半夜的叹息、破碎的梦想、解体的个人意志,一切都为了一个抽象的理想、

    一个原本造福个人而往往牺牲个人的制度。

    法制、国家、社会、学校、家庭、荣誉、传统——每一个堂皇的名辞

    后面都是一个极其庞大而权威性极强的规范与制度,严肃地要求个人去接

    受、遵循。

    可是,法制、社会、荣誉、传统——之所以存在,难道不是为了那个

    微不足道但是会流血、会哭泣、会跌倒的“人”吗?告诉我。

    原载一九八五年二月五日《中国时报?人间》

    美国不是我们的家

    我收到好几十封读者的来信。年长一点的说:“每看你的文章,心情激

    动难平,一再泪下。”年轻一点的大学生写着:“在成为冷漠的‘社会人’之

    前,请告诉我们:我们能为台湾这个‘母亲’做些什么?”更年轻的,高中

    生,说:“反正做什么都没有用:我大学毕业就要远走高飞,到美国去!”

    ※※※

    少年人激动愤慨,老人家伤心落泪,绝对不是因为我的文章写得好。

    这一大叠情绪汹涌的信件对有心人应该透露出两个问题:第一是事态本身的

    严重性;台湾生活环境的恶劣已经不是知识分子庸人自扰的嚷嚷,而是市井

    小民身受的痛苦。第二是个人的无力感;如果这个社会制度中有畅通的管道

    让小市民去表达他的意愿、去实现他的要求,他就不会郁积到近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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