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臣下了车，先给秦越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已经到医院了，他上了秦楚病房所在的楼层，远远就看见秦越在病房门口站着。

    秦越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这小子话说得那么狠绝，其实骨子里就是个顾念旧情的人，等他过来，秦越把他拉到一边，说：“你待会儿跟她说话注意着点儿。”

    “书店要倒闭了么？”郁臣问。

    “没有啊，”秦越一愣，“怎么这么问？”

    郁臣笑笑，“我看您挺闲的，老往这儿跑，不用赚钱养家糊口？”

    秦越气得想抽他，“那是我亲姐！再说了那个……我姐夫，他在国外出差，下星期才回来，我不来谁照顾她？”

    郁臣没吭声，直接敲门，推开门进去后又把门关上。

    病床上的秦楚一见他，脸上露出喜悦，“臣臣。”叫了声名字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郁臣走到了床尾站着，问：“叫我过来有事儿？”

    “妈妈想见见你……”秦楚对他说话特别地小心翼翼，“我听你舅舅说，你前天晚上来了？我睡着了，你怎么不叫醒我？”

    郁臣看着他，没出声。

    秦楚尴尬地笑了笑，“你坐，这儿有凳子。”

    郁臣撇开视线，望向了黑梭梭的窗口，像沉寂多年的古井。

    秦楚努力寻找话题，想跟他多说说话，哪怕只是多看他一会儿，“我听说你们学校文艺汇演，你们节目得奖了？”

    郁臣收回视线，“看够了么？够了我就回去了。”

    他说着就往门口走。

    “臣臣……”秦楚急忙喊他一声，人差点儿要摔下床，“有事，我还有事想问问你。”

    “说。”郁臣停下脚步。

    秦楚调整了一下情绪，笑着说：“钱够用么？妈妈给你舅舅的那些……”

    郁臣忽然转身盯着她，“你说什么？”

    秦楚吓了一跳，“我说我把钱给你舅舅了，你要用什么……”

    郁臣没等她说完，直接出去。

    他出来之后直接走到秦越跟前问他，“她给你钱了？”

    秦越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猛愣了一下，直接承认了，“是。”

    “你拿了？”他继续问。

    “拿了。”秦越回答说。

    “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读小学一年级开始。”

    郁臣沉默。

    秦越接着说：“我知道，你不想跟她再有任何瓜葛，想跟她撇清关系，但可能么？她是我的亲姐姐，我是你舅舅。”

    郁臣冷笑，“你的意思是，如果我要跟她撇清关系，就得连着你一起？”

    “郁臣！”秦越难得一脸严肃。

    “也是，”他勾着嘴角，“我又不是你生的，凭什么要你白养？”

    郁臣扭头就走，不带一丝犹豫。

    秦越望着他的背影喊：“阿臣。”

    他没应，脚步依然果决。

    秦越提高音量，“郁臣！”

    郁臣一拐弯，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秦越就这么呆了十来分钟，忽然回过神来，给他打电话，电话打得通，但是不接。

    自从上次他关机一整个下午差点儿折腾掉他半条老命之后，郁臣就不再关机了，但那又怎样？他不想搭理人的时候，谁也拿他没办法。

    无论谁！

    ……

    “我——靠——”从寇林这声能拉到长白山的长音里就能感受到他的震惊，“刚才越叔说他打了七八个电话阿臣愣是没搭理一下，他姑娘一个电话他就接了，这待遇反差要让越叔知道了他估计得嚎干护城河了。”

    “你这夸张手法语文老师得批评你了，”姜梨问：“作文多少分？”

    “……”

    “你……”原本她想问你在哪的，但忽然却临时开口了，问：“你还好么？”

    “好。”郁臣说。

    恐怕一点也不好，他的声音听起来没有正常说话时的那种懒洋洋掺夹着调侃意味的痞气，这会子哪怕就一个字，也能让人听出疲惫感。

    “我可以见见你么？”令子问。

    “你来吧，”郁臣说：“直接坐车到临溪公园，到了给我电话。”

    郁臣每次见完他妈妈以后，情绪就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那种经历，放谁身上都看不开，更何况他还只是一个高中生？

    她想，他所说的“已经没有意义了”，并不是指他已经不在意了，而是指他已经放弃了和他母亲相关的所有一切。

    他或许还渴望，但已经无法接受，不然他不会次次都这么难受。

    这个公园离家远，令子没来过。

    她一下车就给他拨了电话过去，手机铃声却是在附近响起，她四处望了望，很快发现了他，穿着白色上衣和黑色运动长裤的混血俊逸少年。

    他正往这边过来。

    令子把电话挂断，往他那边走，走着走着忽然跑起来，冲上去抱住他。

    郁臣伸手将她一捞，笑了，“怎么了？最近对我很热情啊。”

    令子没说话，一直抱着，一直不出声。

    他慢慢收起笑容，问：“到底怎么了？”

    她说：“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郁臣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大概能猜到她主动打电话给自己的原因，他说：“不用为我做任何事，我希望你开开心心地跟我在一起。”

    她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你这样子，我没办法开心起来。”

    郁臣的手滑到她腰上，“记得前天晚上我跟你说的话么？不要为了我的事影响自己，你好好学习，好好练舞，好好地……喜欢我，这就够了。”

    “除非我对你一无所知，并且对你不具有丝毫的好奇心，”令子认真看着他，“那我得回到一开始对你毫无兴趣的状态。”

    “毫无兴趣么……”虽然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但亲耳听到还是有些痛心啊。

    发现自己太直接，她有些不好意思，说：“我说的是一开始，那是以前。”

    他笑得无奈，“我知道，但你可以含蓄一点。”

    “别转移话题。”她一脸正色。

    “那你告诉我，你现在对我是什么状态？”郁臣想了想，换了个直接一点的说法，“有多喜欢？”

    好好的……问这个干什么？

    她不大自在，“这不是现在讨论的话题，超纲了。”

    他颇为坚持，并且鼓励她，“你说说，这个话题建议你直言不讳，体裁不限，还好发挥，不少于200字。”

    写周记么……

    令子趁机问：“那你能不能也告诉我，刚才发生什么了？”

    原本打算转移她的注意力的，没想到居然让她给绕回来了。

    他也说不清，他并不是气秦越接受了秦楚给的资金，他气的是自己被隐瞒了这么久，他跟秦越说的那些话也是气头上的话，但他没办法面对秦楚却又暂时无法跟她切断任何联系这件事让他特别沮丧。

    他不想回顾过去，他只想顾好眼下，陪着他的小公主好好学习，记录她的生活，亲手为她收集一整本相册的照片，发现她许许多多的优点和缺点。

    他保证无论优缺点他都能做到一视同仁，一样喜欢。

    他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和事情影响到她，但这种想法似乎不太可行。

    郁臣拉着她到花坛边坐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来回捏着玩，慢慢说：“在喜欢上你之前，我没有期待过以后的生活，我确实有很多事情想要去做，但总缺少了那么一点激情，但有了你以后，我觉得自己可以努力一把，我有了期待。”

    他扭头看着她时，眼底有几分神采。

    参加文化汇演是其中一件，换了以前，他完全提不起劲来做这些所谓的集体活动，虽然获得名次他没多大感觉，对他来说就是参加了个活动而已。

    但是这种状态他很喜欢，很满意。

    所以他无法忍受有人来破坏他的状态，更不想她受到自己的影响。

    他说：“明年高三了，你专注自己的事情就好，别受我影响，要是连你也受到影响，我还怎么坚持下去？”

    他的掌心干燥暖和，热气源源不断传递过来，把她的手搓的一阵发热。

    令子沉默良久，说：“郁臣，你对我有信心一点，好么？如果我对你一知半解，怎么做到像你说的那样，好好喜欢你？”

    “36个字，有点少。”他挑起嘴角，侧头望着她。

    “什么？”她愣了一下。

    “距离200字还有点距离，你要不再争取一下？”

    “……你认真一点。”

    他说：“其实就是跟我舅舅发生了点意见分歧，刚才正在气头上就不想接他电话，省得我再惹他生气，回去我跟他好好沟通。”

    她看着他，“就这么简单。”

    他举手，“我发誓。”

    她说：“你举的是我的手。”

    郁臣笑了笑，“走吧，我送你回去。”

    令子没再追问。

    或许郁臣有他自己的骄傲，他骨子里一直是个骄傲的人，不愿意向过去妥协，他或许看得开，但无法接受与释怀。

    郁臣把她送回去之后，路上秦越再次打了个电话过来，这回他接了。

    秦越松了口气，连骂他的心情都平复了，电话一接通就说：“你听着，你妈给的那些钱我一分没动，你那会儿还小，我也不能拿这件事来询问你的意见，但那也算属于你的东西，我没办法替你做决定，所以就收下了，不过自从我知道你的态度开始就没再接受过了。你是我养大的，就算一开始我对你有诸多意见，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不是亲生的你也别想跟我撇清关系！”

    他说完马上就把通话给掐断。

    郁臣莫名其妙地盯着已经黑屏的手机，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多大的人了，还来这一套。

    ……

    晚上睡觉去，令子想问问他跟舅舅是不是把话说开了，但回过来想想，逼得这么紧会不会不太好？男孩子是不是都需要自己的私人空间？

    睡前的人特别容易多虑，这一下子，思维开始发散。

    其实他刚才特别想一个人静一静吧？

    她在那时候还打电话过去，会不会给他增添困扰，而且一见到他还追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会不会觉得……不喜欢？

    第二天，她给姜梨打了个电话。

    姜梨对着手机一阵感慨，“以我的亲身经历来说，会，谈恋爱的女孩子，矜持才是人间正道。他不喜欢我太黏人为什么不早说？憋着憋着到头来还怪我不独立？我那不是以为他喜欢才这么黏着他的么？他当我愿意么！！”

    令子劝道，“你冷静。”

    姜梨大叹一口气，“放心，我已经释怀了，只要他别在我跟前作死，我保证留他一条狗命让他继续苟延残喘苟活于世！”

    令子说：“我看他苟得挺滋润的。”

    “别告诉我实情！”

    “好。”

    令子经姜梨这一点拨，茅塞顿开。

    对他的事管得太多的确不好，这么说来，他所说的不想她受到影响，其实是想给自己争取私人空间而想出来的比较含蓄的借口？

    她一向知错就改，拿着手机开始酝酿着怎么跟他道个歉。

    ——不好意思，第一次谈恋爱，经验不足，可能有些事情做得不太合适，对你事管得太多了，我会好好反省，争取越来越优秀。

    郁臣一大早受到这条信息的时候差点儿吓出一身冷汗，这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生疏与客气的信息是怎么回事？

    他一个人琢磨了大半天，怎么琢磨怎么觉得蹊跷。

    话里有话？

    内藏玄机？

    秦越看他脸色不对，问他，“怎么？还介意昨晚的事儿呢？”

    郁臣紧张得嘴唇发干，喝了口水才说：“那个……如果女孩儿忽然跟你道歉，说对你管得太多觉得自己不对会还好反省之类的话，那是什么意思？”

    秦越一听，抽了支烟在嘴里叼着，一副特别老道的模样，说：“口是心非，你惹她生气了，她不高兴了，故意这么说，很多男生就是看不透这一点，才把自己闭上绝路的，不过你放心，你舅舅我是……”

    郁臣没等他唠叨完，抓起外套就跑了。

    他直接坐车去令子家，期间想回信息问问她，又不知道该怎么问，一直磨叽到抵达她家附近，他下了车直接给她打电话。

    电话接起来他就问：“你在哪？”

    她说：“我在家里，怎么了？”

    “方不方便出来一下？我在你家附近。”

    “你等一下，我现在出去。”

    他忽然打过来，她有些不放心，急急忙忙连外套都没拿，穿着妥协就往外跑，一直往门前那段路走，走到远一些了才发现了他，喊了他一声。

    郁臣斜靠着墙等她，听到声音转过来。

    她两步跑过去问：“你怎么了？”

    郁臣仔细端详着她，跟以前没什么区别，清新秀润的眉眼，鼻子小巧，唇色淡，让他一见到就想吻下去，吻出一层血色。

    “到底怎么了？”她有些着急。

    “你……”他不觉舔了一下唇，犹豫了一下，问：“你生气了？”

    “没有，”她一脸莫名，“怎么这么问？”

    他继续问：“那你给我发的那些是什么意思？”

    她这才放下心来，“就为了这个跑过来？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可能不太懂事，我想过了，如果你不喜欢我太介入你的家事，那我以后收敛一点。”

    郁臣忽然慌了，“不是，你怎么这么想？我不是不喜欢，我就是……”他深深叹了口气，“你到底怎么想的姑娘？”

    令子有些无辜，“姜梨说，女孩子，矜持才是正道。”

    他一时觉得好笑，把她拉进怀里，“你是生来折磨我的么？”

    她说：“对不起，我不太懂这些。”

    “管，我让你管！”他咬咬牙，“你想怎么管都行，我都听你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照着这个意思，我还好受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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